实际上,他已晃晃悠悠,感觉方面开始有些迷迷糊糊,于是朦胧而狂热地与它展开了斗争。当他发现自己又从平坦的道路上下来时,吃了一惊,不过震惊的感觉跟健康人的不一样。这一回,他显然在山坡向下倾斜处的另一侧,因为逆风从斜向吹来,他向下方滑行,尽管现在这样做是不适当的,但眼前却是最舒服的办法。“不要紧,”他想。“将来到了下面,我又会找到方向的。”他这样做了,或者他自以为这样做了——或者以为这样做不一定对头,也许还有更多的疑虑;后来,他对做还是不做开始抱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模棱两可的态度起了作用,他的抗争只是软弱无力的。对山上的病人来说,既疲倦又兴奋是一种家常便饭,要适应环境,就得使不习惯的东西习惯起来。现在,疲倦与兴奋这两种成分大大加强,再也谈不上对目前的处境采取一种理智的态度。此刻他的感觉同纳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谈话后不但十分相似,而且更加强烈: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同时又是醉醺醺的,兴奋得浑身哆嗦。这也许是为什么他企图以缅怀这些谈话来掩饰他懒于跟一种麻醉的意识作斗争的思想。即使他轻蔑地反抗“规则的六角形晶体会把他掩埋”这样的想法,他内心却在胡乱地嘀咕些什么,有的是清醒的话,有的是胡诌——那种督促他同那种可疑的感觉不灵敏的现象作斗争的责任感,只是代表肮脏的现世市民主义和非宗教的市侩主义的一种伦理观。躺下来休息的欲望和追求披着“感觉”的外衣悄悄地走进他的心房,他不由得把目前的暴风雪比之于沙漠中刮起的一阵沙风,它促使阿拉伯人伏在地上,把外套的头巾一直披到头顶。所不同的只是他没有这种披风的头巾,而羊毛背心是不能套在脑袋上的,因此无法仿效。不过他已不是孩子,他已有许多见闻,相当清楚地知道冻死是怎么一回事。
他以相当快的速度往下滑行,在平地滑了一会以后又上坡了,这个山坡是比较陡的。这个地方倒不一定是不对头的,因为到山谷去也必须先登上山坡。至于风向呢,它已显得变化无常;此刻它正好从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背后吹来,他觉得这无异是一个福音。他伛着身子前进——这是因为风暴使他不得不折腰呢,还是因为阴沉沉的暴风雪在山坡表面,留下了软绵绵的一层白雪,才使他弯起身子往那里走去?他真想不顾一切地躺下来,而诱惑力又如此之大,大得恰如书本里的主人公遇到危险时作者所常常描绘的那样。诱惑的活生生的、现实的威力一刻不停地侵袭着他。它顽强地表现自己,要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坚持自己是个例外,宣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在紧迫性方面是无与伦比的——当然也不能否认,这种诱惑力原来就是来自某一方面的悄声细语:这是身穿西班牙黑色服装的某个人的灵感,衣服上有雪白的皿形领饰,他的思想和基本观点同一切阴暗的、有浓厚耶稣会气息的违反人道的种种观点密切相关;他还主张用拷问和笞刑,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对此则深恶痛绝,不过他提出反对意见时总使自己显得滑稽可笑,这位先生真像一个手摇风琴的演奏者,总是大谈其所谓“理性”……
然而汉斯·卡斯托尔普终于挺立起来,把那想躺下来的诱惑力挡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挣扎着,又起步了。不管这样做是否适当,他终于做了自己分内的事。尽管冰雪越来越重地压在他的四肢上,成了他的负担,他还是向前挪动了身子。由于正面上坡太陡,只得沿斜面方向登上去,别的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不一会,他就登上山坡。他的眼皮痉挛着,要张开眼睛看望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他试了几次都不济事,因此再也鼓不起多大勇气来。偶尔他瞥见一些东西:拥在一起的云杉,一条小溪或一条沟渠,它那黑色的线条从积满白雪的两岸中间明显地衬托出来。现在,他又一次改变方向,往山下走去——这会儿他是顶着风暴的。这时,他在不远的前方有什么东西仿佛在飞扬的雪雾中浮动,原来那是住房的影子。
看到这个景象,他心里多么宽慰呀!他不顾一切险阻顽强奋战,现在终于看到了房舍,这表明住人的山谷已离此不远。也许那边有人住着,也许他可以进去躲避一下已接近尾声的暴风雪,必要时还可以问路要求指导,如果这时暮色已笼罩下来的话。他向因风雪而变得昏暗的天空里经常消失不见的梦幻似的房舍滑去,同时还得顶住风雪费了好大劲儿努力登上山坡,才能到达目的地。可是一到门前,看出这间屋子原来就是他所熟悉的茅屋,也就是屋顶上石块累累的干草小屋,他不觉又愤怒,又震惊,又恐惧,只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他东绕西弯,精疲力竭,又回到老地方来了。
这真是活见鬼。汉斯·卡斯托尔普冻僵了的嘴唇里发出了几声狠狠地诅咒。他打量了茅屋周围的方位,确定他是从后面这条老路来的,因而据他估计,他已整整浪费了一小时光阴而一无所获。可是这种情况也同书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你在周围跑来跑去,心力交瘁,自以为有一个确定的目标,结果愚蠢地兜了一个大圈子,像周而复始的年份一样。你逛来逛去,可家里找不到。汉斯·卡斯托尔普以某种满意的心情——满意中难免带几分恐惧——看出了这一传统性现象,一想到自然界的普遍规律竟丝毫不爽地发生在他目前个人的特殊场合上,不禁惊异而愠怒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间荒僻的仓屋可望而不可即,门是锁着的,无法进入。但汉斯·卡斯托尔普决定暂时在这儿待一会,因为屋顶向前伸出,看来似乎可聊作藏身之所,而小屋面向山峦的一侧则确实可以避风雪,这点汉斯·卡斯托尔普已经看出来了。于是他的肩胛靠到树干做成的板壁上,由于滑雪鞋很长,他的背无法倚在上面。他把滑雪杖扔到身旁的雪地上后,就斜倚在墙头上,两手插在衣袋里,把羊毛衫的领子翻得高高的,利用跨在外面的那条腿撑住身体的重心,让那个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木板墙上,闭起眼睛。不过他又微微张开了眼睛,顺着肩胛朝峡谷对面的巉岩峭壁不时瞥上一眼,它在昏暗的雪雾中有时隐约可见。
目前他的处境相对地说是舒适的。“我就可以这样整夜站着,如果非这样不可的话,”他想,“只要我常常调换两条腿,也就是说交替地把身体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就可以了。在这中间,我当然可以活动一下身子,这是少不了的。即使身体的外部冻僵了,活动以后内部就会产生热量,因此,我兜了一个大圈子,走过了小屋,又回到小屋来,长途跋涉并没有枉费精力……‘绕来绕去’,这样的说法不是很妙吗?一般人不用这个字眼,这词儿不很通用。就我而言,我却擅自用了这个字眼,因为我头脑里并不怎么清楚。不过依我看来,就其本身来说却是很不错的词儿……我熬过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飞雪,漫天大雪,难以驾驭的大雪,很可能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即使只落到天黑,也已经够糟的了,因为一到夜里,就又有绕来绕去的危险,在周围绕来绕去的危险,这种危险同暴风雪的危险一样大……看来甚至已是黄昏,大约已有六点钟了——原来我绕来绕去混日子已有这么多时间了。那么究竟有多晚了?”他看看表,可是他的手指冻僵了,不容易从衣袋里摸出来。终于他掏出了有花押字的猎用金表,它在这个荒僻的地方生气勃勃地、克尽厥职地发出滴滴答答的走动声,像他本人心脏的跳动一样:胸膛里这颗动人的心正散发出有机体的温暖……
已是四时半了。真见鬼,一切都几乎同暴风雪发作以前差不多。他能相信,他兜圈子的时间总共只有三刻钟光景吗?“在我看来,这段时间可长哩,”他想。“看来,绕来绕去是很花时间的。不过五点钟或五点半,天照例会黑下来,这样的事实不会改变。如果早些时候暴风雪能及时停止,我是否还有必要再转来转去呢?我真想喝上一口波尔图葡萄酒,让我提提神。”
他本来随身带着一瓶逢场作戏的饮料——仅仅只有一瓶而已。这种饮料装在扁平的瓶子里,是山庄疗养院卖给出门的人们的;当然,它们并非供私自在荒山的冰天雪地里漫游而且准备在这样的环境下过夜的病人饮用。如果他的意识清醒些,他必然会对自己说:要是他还想回家,喝酒几乎是最糟糕的主意。他喝了几口后,心里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因为酒性立即发作,发作的程度与他上山第一天晚上喝库尔姆巴赫啤酒时一样;当时,他对塞塔姆布里尼信口开河地说些鱼酱汁之类的话,从而触怒了他。也就是这位作为教育家的洛多维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甚至能用目光驯服放肆的疯子,使他们恢复理智;此刻,汉斯·卡斯托尔普仿佛从空中听到他那悦耳动听的“小喇叭”声。这种声音是一种信号,说明这位滔滔不绝的教师爷正迈着大步向他走来,将这个挨苦受难的弟子和“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从如痴如狂的境界中拯救出来,并且领他回家……这自然是纯粹的胡扯,原因仅仅在于他喝了藏在身边的波尔图葡萄酒。因为首先,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根本没有小喇叭,而只有一架手摇风琴,用一只木腿架在路面上,一面熟练地演奏,一面用充满人道主义的眼光往上望着屋子;其次,意大利人对汉斯的遭遇既一无所知,也没有亲眼目睹,因为他已不住在山庄疗养院,而是住在做女人衣服的裁缝卢加契克家一个储藏室般的摆水瓶的小房间里,上面就是纳夫塔那铺满绸布的斗室。再说,他也没有权利和理由对此进行干预,远不像谢肉节之夜一度插手过的那样,当时汉斯·卡斯托尔普也像现在那样如痴如狂,神志沮丧。他那时正将铅笔,也就是普里比斯拉夫·希佩那样的铅笔,还给有病的克拉芙吉亚·肖夏……当时的“处境”又是怎样的呢?倘若要置身于那样的处境中,他就不得不躺下身子,而不是站着,以求这个字眼获得它确切而正式的含义,而不仅仅是一种隐喻。“横躺着”——这就是山上多年老病人所遇到的处境。难道他不习惯于在户外的冰雪与寒气中躺下身子,夜里如此,白天也如此吗?他正准备躺下来,忽然头脑里闪现一个念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领子,要他直挺挺地站起来):刚才他那有关“处境”方面的啰啰嗦嗦的内心独白,乃是波尔图葡萄酒引起的结果,而书本中的人物喜欢常常躺下来睡觉的某些扣人心弦的典型描写(这与他个人无关),也是原因之一。关于他们爱好躺下来睡觉的种种文字游戏和似是而非的论点,一刹那使他晕头转向。
“刚才的主意不对,”他承认了。“波尔图葡萄酒喝不得,只喝了几口就叫我的头脑发胀,胸口发闷,我的思想也胡里糊涂,还说起无聊的俏皮话来。我不能相信它们——不但不相信第一个念头,就是批判第一个念头的第二种想法也不能信,这真不幸啊。‘soncrayon’!这一场合下指的是‘她的’铅笔,而不是‘他的’铅笔,法文里只能用‘son’,因为‘crayon’是阳性名词,其他的只是俏皮话而已。我不想再纠缠这种事情了!有的事倒比这个要紧迫得多,例如我撑住全身的左腿使我油然回想起塞塔姆布里尼那架手摇风琴的木腿,他经常在路面上向前弯起膝盖,让琴儿摆动,而且走近窗下,摘下天鹅绒帽子伸出手去,让窗口的姑娘在帽子里扔些什么。同时似乎有谁用两只手硬是拉着我,要我在雪地上躺下。正好相反,只有活动一下才有帮助。我得活动活动,来惩罚那波尔图葡萄酒,让木腿变得软一些。”
他挪动身子,让肩膀不再顶住墙壁。可是当他一离开仓屋往前跨一步时,风却像镰刀那样向他脸上刮来,把他赶回护身的墙头旁。毫无疑问,那个地方是他目前不得不将就的栖身之所,他可以任意变换姿势,让左肩抵住墙头,用右腿支持身子,并且使左腿动几下,活活血。在这样的天气下,谁也不会离开屋子的,他想。出去适当散散心是容许的,可不能外出猎奇,而且别跟风暴打交道。你得保持安静,让脑袋垂下来,因为它一度曾经是那样沉重。墙壁挺好,木梁里似乎还散发出一些热气,如果这里还谈得上什么温暖。这是木头潜在的热气,也许这只是我主观上的感觉……唉,那么众多的树木!咳,生物的生机勃勃的气氛!它闻起来多香!……
这是一个公园。公园位于他似乎站着的阳台下面。它是一个广袤的、郁郁葱葱的花园,有许多阔叶树,如榆树,悬铃树,山毛榉,槭树,白桦树等,它们的树叶有的浓,有的淡,枝繁叶茂,焕发出鲜艳灿烂的光泽,树梢则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空中吹起了一阵和煦而润湿的微风,风中夹着树木发出的芳香。下了一场暖洋洋的骤雨,但一会儿雨过天晴,阳光普照。抬头望去,可以看到高高的天际都是光彩夺目的雾雨。多美呀!唉,故乡的呼吸,平原的芬芳和丰盛,已好久没有领略了!空中鸟语啁啾,有温馨而甜润的笛音、啭音、咕咕的叫声、滴溜溜的啼声,还有如泣如诉的调子,但鸟儿却一只也见不到。汉斯·卡斯托尔普微笑起来,怀着感谢的心情吐了一口气。但景色还有更美的呢。一条彩虹横贯长空,它鲜艳夺目,澄澈清丽,七种不同的颜色放射出润湿的光辉,像彩油那样注入在一片茂密而熠熠发光的葱绿中。这时又仿佛听到了音乐声,像是伴有笛子和提琴的竖琴声。蓝色和紫色融在一起,蔚为奇观。后来,各种色彩魔幻似地渐渐朦胧起来,又改变颜色,以新的姿态出落得更加美丽。几年之前有这么一回事:汉斯·卡斯托尔普有一次有幸出席一位享有声誉的歌唱家的演出,他是意大利的一名男高音,从他的喉咙里涌出了既浑厚有力、又悦耳动听的声音,人们都为之倾倒。他发出一个高音后让它保持着,一开始就很有魅力。后来,充满激情的和谐的声音随着每一瞬间逐渐展开,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放射出动人的光彩。以后声音像一阵一阵烟云似地减弱了,听众却不知不觉,而最后一个声音也行将消失;人们认为,他的歌喉里闪出了最后一道华光,但是不然;他还发出也许是最后的一个音来,这时空中荡漾着一种无比美妙、催人泪下的余音,人们心醉神迷,从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像是在提抗议。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也不禁抽咽起来,因而现在在他眼前变化的景物,又愈来愈美地展现了。他面前浮现一片湛蓝……雾雨消失了,海洋横在他的面前——这是南方的海洋,海水是深蓝色的,反射出银色的闪光;还有一个异常美丽的海湾,一侧是通海的,雾气弥漫,另一侧是远方群山环绕,山峦的轮廓在远处呈现朦胧的蓝色。海湾中间有小岛,岛上棕榈树耸立,还可看到柏树丛间一座座白色的小屋在闪光。哦,哦,够了,对于这明媚的光,碧澄澄的天空,阳光闪耀、生气盎然的水面,人们看了该是何等快慰,又该感到多么惭愧!汉斯·卡斯托尔普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景色,也从未见到类似的场面。他在休假旅行时几乎没有问津过南方,他熟悉那边波涛汹涌、水色苍白的海洋,对它怀着稚气的、沉重的感情,但从没有到过地中海、那不勒斯、西西里或希腊。然而他都记得。不错,他又以十分奇特的方式重新认识了它们,这使他兴高采烈。“哎,对呀,事实确是这样!”他内心发出一声呼喊,仿佛他眼前显现的那种阳光般叫人振奋的幸福感,以前一直秘密地藏在心底里,没有宣泄出来。这里的“以前”已是遥远的过去,远得看不到边际,像左面敞开胸脯的大海一样,那边,与水面接界的天空显出一片柔和的紫色。
地平线很高。汉斯从高处俯视下面的海湾,远方的景物似乎也随着升了起来。周围群山环抱,山前的丘陵地带长着一些树木,山丘一直伸到海里。它们与汉斯住处的视野中央形成一个半圆形,并且一直往前伸展。这里是岩石嶙峋的海滨;他蹲坐在阳光照暖的石阶上,前面的一块沙地往下通向一个平坦的堤岸,沙地的石级上长满了苔藓,还有几丛低矮的树林,卵石累累的海岸和芦苇丛生的地带,形成了蓝色的海湾、港口和湖泊。这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这块可以到达的海滨高地和一直通往岛屿与船只频繁往来的海洋的欢乐的盆地,远远近近都有人住着:男人和女人们,太阳和大海的儿女们,都到处在活动,到处在休息,他们都是一些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的漂亮青年人,看到他们真叫人高兴。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整个心灵都敞开了,而且满怀着爱,但其中不无痛楚。
小伙子们都在戏弄着马儿,把手按在马鞍的手枪皮套上奔跑着,他们身边的马儿一面嘶叫,摇晃着脑袋,一面在奔驰。对于难以驯服的马,他们用长缰绳牵着;有的马没有马鞍,脚踵上不包铁皮,他们就干脆骑在上面,抽打它们的胁腹,把它们赶到海里。骑马青年们背上的筋肉在被阳光晒成紫铜色的皮肤下一动一动,他们相互的招呼声和对畜生的吆喝声听来很有魅力。在一个像山湖那样反映出海岸并且深入内陆的海湾旁,有一群姑娘在跳舞。有一个姑娘在那边坐着,后脖子的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发髻,看去特别可爱;坐时她的脚搁在地面的一个小坑里,吹起一支牧笛,两只眸子越过游动的手指望着她的同伴们——她的同伴们穿着又长又宽的衣服,有的嫣然含笑,独自款款而舞,有的成双成对,依偎在一起翩翩起舞。吹笛子的少女身穿白衣,背部显得十分苗条,吹笛子时她的胳膊摆动起来,腰身看去有些圆滚滚的。她后面还有一些别的姑娘,有的坐着,有的聚在一起站着,一面看人家跳舞,一面悄悄谈话。再远一些的地方,年轻人在练习射箭。年长的人们教那些技术还不怎么熟练的鬈发小伙子们如何上弦,并和他们一起瞄准,箭呼呼地射出去时,小伙子的身子往后跌跌冲冲地倒去,长者就连忙笑着把他们扶住。看到这幅景象,真感到欢快而亲切。另一些人在钓鱼。他们趴在海岸扁平的岩石上面,跷起的一条腿在晃动,把钓丝投在海水里,一面悠然自得地跟身边的伙伴闲聊;对方坐在倾斜位置上,伸长身子把诱饵远远抛在水中。另外有人忙着把一只尚未下水的船——船上有桅杆和帆架——拖呀扛的推到海里。孩子们在防波堤间嬉戏,并且发出叫喊声。一个年轻的娘儿伸手伸脚地躺着,她眼睛朝上,一只手把身上的花衣服一直高高地撩到两只乳房中间的地方,另一只手向空中伸去想摘取一只带叶子的果实,可是另一个臀部很小的姑娘仰起了头,伸出手臂开玩笑似地抓住这只果子不放。有些人倚在岩洞里,有的在海水边欲前又止,同时叉起两只手抱住肩膀,让足趾尝尝海水冷冰冰的滋味。一对对情侣沿着海滩漫步,小伙子的嘴贴在姑娘的耳边说知心话。一群长毛山羊在一块块扁平的岩石间跳来跃去,而牧羊人则站在一块高地上看守着,他的一只手搁在臀部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长长的棍子,一顶帽檐向后翘起的小帽子盖住他那棕色的鬈发。
“太动人了!”汉斯·卡斯托尔普感动地想。“这多么令人愉快,多么讨人喜欢!他们是多么美丽,多么健康,多么聪慧,又是多么幸福!他们不仅外表美,内心也是一样,既富有智慧,又惹人爱。使我感动,并使我眷恋不已的,是他们的生命赖以为基础的精神,或者我可以说,是某种情爱,他们就是这样水乳交融地生活在一起!”这里,汉斯指的是这些阳光下的青年们所显示的深情厚谊和相互之间平等的礼仪,这是他们互相表示的一种朴质的尊敬,尊敬后面蕴含着微笑,由于彼此之间情投意合,这种尊敬就十分清晰地到处表现出来了。他们有些人甚至显示出某种尊严和庄严,但表面上仍明朗而欢快——这仅仅是一种无可言喻的精神力量,严肃而不阴沉,所作所为都有理有节,当然也不是不讲礼仪。瞧!那边的一块长满苔藓的圆石上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身穿袒胸露肩的棕色服装,正在给自己的孩子喂奶。路过的人都以一种特异的姿态同她打招呼,这种姿态集中地体现了这里人们潜在的普遍风貌:小伙子们走向这位母亲时,迅速地、一本正经地在胸前叉起两只胳膊,笑吟吟地颔首;少女们屈膝示意,有几分像屈膝礼,仿佛有人去教堂做礼拜时经过祭坛面前轻捷地欠身施礼。她们也向她点头致意,可是比起男子们要热情、欢快得多,完全出自一片真心。她们的姿态既真诚,又亲切。温文的母亲一面伸出食指捏自己的乳房,让婴儿吃奶更加方便些,一面抬头莞尔一笑,向对方表示敬意,汉斯·卡斯托尔普看在眼里,不由心花怒放。他看了还不觉得满足,因而惶惑地扪心自问,他这样观望是否容许?自己这么卑下,丑陋,粗野,又不是他们的一员,是否有资格偷看这群阳光下生活的人们一番欢乐升平的景象,他这样做会不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这真是一种无谓的想法。这时有一个俊美的男孩正好离开同伴们,叉起双臂坐到他的下面来。孩子满满一脑袋头发向横侧分开,额头露出的头发一直披到太阳穴上。他不是郁郁不乐地或任性地,而是随随便便地离开他们坐到一旁来的。那孩子看见汉斯,便抬头把视线转到他身上来。孩子的眼睛偷偷地在那位窥探者和海滩的景物之间游移。忽然,他的目光越过汉斯的脑袋投向汉斯身后的远方,刹那间,他那漂亮、线条分明而有些稚气的脸上顿时收起了众人共有的那种亲切而彬彬有礼的笑容——不错,他的眉毛没有皱起,但神情十分严肃,像一块没有表情又莫测高深的顽石,冷峻得像死神,情绪还不怎么稳定下来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大惊失色,同时心中也不无某种捉摸不定的预感。
汉斯也往身后看看……由圆筒形石材建成而没有台石的巨大石柱在他后面高高耸起,在接缝处长满了苔藓。这是神殿大门的石柱,他正坐在敞开而有石阶的下层建筑的中央。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站了起来,从斜角方向走下石阶,进入下面幽深的拱路;后来又走到一条铺砖石的街道,这条街道一会儿又把他带到新的廊柱式入口面前。他也走过了这块地方。此刻,神殿就呈现在他的眼前。它十分巍峨,由于风化呈灰绿色,前额广阔,阶台陡峭。前额用极其坚实、又矮又粗的石柱支撑着,石柱呈圆锥形。有时在圆柱形石材的接缝处雕出了沟纹,从横向稍稍凸起。汉斯·卡斯托尔普花了好大力气,才登上高处的石阶,最后到达了石柱林立的场所。他有时甚至用手攀登,走时气喘吁吁,胸口也愈来愈闷。这块地方很深,他仿佛在淡蓝色的海滨边的山毛榉丛林里漫步。他尽力绕弯抹角不让自己在中央处走,然而走来走去仍旧回到中央的地方;此刻,他置身于一列列石柱分开处一群石像面前。台石上有两个女人的石像,她们看去是母女俩:一个坐着,年纪较大,也较为尊严,表情柔和,像一个女神;但眼睛里没有眼珠,双眉略带感伤,穿的是一件有很多皱裥的短袖束腰长袍和上衣,她那端庄大方的波浪形头发用面罩遮住。另一个是女儿的立像,由母亲的石像拥抱着,女儿脸儿是圆圆的,手臂和手都隐匿在上衣的皱裥里面。
在细细观看立像时,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心情由于某些潜在的原因变得更为沉重,同时还深感焦虑不安。他好容易鼓起勇气绕到这两座像后面,走过以下两列石柱所在的地方。在他面前,神殿的金属门开着;往里细细一瞧,这个可怜的青年差点儿折断了膝盖骨!原来有两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在里面烧得很旺的火皿之间忙着干某种极其可怕的事儿:她们头发蓬乱,半裸着身子,两个像巫婆般的乳房耷拉下来,乳头有指甲那么长。她们在一个盘子上肢解一个婴儿,用两只手把婴儿的皮肉撕开,凶相毕露,但不作声。汉斯·卡斯托尔普眼看婴儿柔软的金发沾上了鲜血,而魔女则把肉一口口吞下去,脆脆的骨头在她们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鲜血从她们丑恶的嘴唇淌下来。汉斯·卡斯托尔普顿时浑身打战。他想伸出手来捂住眼睛,但办不到。他想逃走,但逃不了。她们在干这件残忍的勾当时已经看到了他,向他挥舞血淋淋的拳头,低声地咒骂着,骂的话极其下流淫猥,用的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家乡的方言。他感到恶心;他从来没有这样恶心过。他想没命地拔脚溜走,但刚一挪动了脚,身子一侧就撞到石柱的根部——就这样,他发觉自己原来仍躺在雪地的仓屋外,一只胳膊撑在墙头,头枕在胳膊上,两脚在滑雪鞋里向前伸出,对刚才看到的景象还心有余悸,耳畔还依稀听到魔女可怕的低语声。
然而他还没有真正苏醒过来。他眨巴着眼睛,由于摆脱了女妖精的纠缠而感到一阵轻松。可是他此刻究竟躺在神殿的石柱边,还是卧在仓屋外,他却不甚清楚,也觉得无关紧要。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继续在做梦——不是幻觉,而是冥想,因而没有那么富于冒险精神,那么乱七八糟。
“不过我觉得刚才我在做梦,”他胡乱地自言自语。“我做的梦既可爱,又可怕。这样的景象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一切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树叶繁茂的花园,清凉而潮润的空气,还有别的,它们有的美好,有的丑恶。我事前差不多都心里有数。可是一个人怎么能知道这一切,而且把它们描摹出来,时而喜,时而忧?我怎么会知道岛屿旁那美丽的港湾和离群独立的那个美少年以目光向我示意的神殿区域?我可以说一句,人们做梦并不仅仅凭自己的意识;即使做梦的内容各不相同,做的梦都是无名的,都有其共同之处。你只是其中小小一部分的伟大的灵魂,也许只是通过你而按照你的方式,梦见灵魂所一直暗暗地梦寐以求的事物,梦见它的青春、它的希望、它的幸福和它的安宁……以及它的血腥的飨宴。此刻我躺在柱旁,身体上还有梦境实际的残余痕迹,怀着对血腥飨宴的毛骨悚然的恐惧以及以前体会到的那种出自内心深处的喜悦,也就是看到阳光下那些人们十分幸福、富有教养时一种由衷的喜悦。因此我敢说,我有书面确认的权利躺在这里,做这些梦。我从山上的某些人那儿懂得了什么是冒险,什么是理性。我曾跟纳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一起在非常险峻的山峦里转来转去。有关人类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了解人类的肉和血,我已把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的铅笔还给了有病的克拉芙吉亚。谁懂得了肉体和生命,谁就懂得死亡。不过这还不是全部;从教育学观点看,这仅仅是开始。我们一定要抓住它的另外一半,也就是它的对立部分。因为对死亡和疾病的一切兴趣,只是对生命感兴趣的一种表现方式,医学的人文主义分科就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它一直用拉丁语如此温文地叙述了生命和它的疾病,稍有差别的是它只涉及重大而极为迫切的问题。我可以满怀亲切的感情把它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这是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这是人和他的地位以及能耐……我对他了解得不多,在山上人们中间学到许多东西,我乘雪橇离开平地来到高山上,因而我这个可怜虫连气也透不过来;不过我从柱脚向下眺望,倒有一番景象可看……我梦见人类的地位,以及人类崇尚礼貌、通情达理、相互尊敬的那个社会,而神殿后面,却在进行血腥的飨宴。这些彼此谦恭知礼的太阳下的儿女,难道看到这种景象会默不作声吗?他们将会作出一个好的、十分正确的结论!我要在灵魂里拥抱他们,而不要纳夫塔——塞塔姆布里尼也不要,他们两人都是饶舌之徒。纳夫塔为人放荡,存心不良,意大利人则经常吹牛,大唱其理性之高调,而且十分自负,自以为能使疯人恢复理智。这真叫人倒胃口。这是市侩主义和纯粹的道德学,不符合宗教原则,这一点是确切不移的。然而我也不赞成纳夫塔这个矮子,不赞同他的宗教,它只是上帝和魔鬼、善与恶的一种guazzabuglio,其目的是使个人一头栽到集体里,以求神秘地溶化于其中。两个教师爷!他们的争论和他们的对立,本身就仅仅是一种guazzabuglio,是打仗时一种杂乱的噪音,谁只要头脑稍稍清楚些,心胸虔诚些,就不会被搞得晕头转向。他们提的都是些莫测高深的问题!什么高等不高等的!死亡或者生命,疾病或者健康,还有精神和自然。也许它们彼此矛盾吧?我问:这些难道是问题吗?不,这不是问题;没有他们贵族老爷性质的问题。死的冒险在于生命,没有它,恐怕也就没有生命,它的中心就是‘神子之人’的地位——在冒险和理智之间——正如人的国家在于神秘的集团和空洞的个人之间。我从我的柱上看清这一切。在这样的状态下,人应当是好样的,应当懂得自爱自尊,因为只有他自己是高贵的,不能把自己看成是对立面。人是对立面的主宰。对立面只有通过人而存在,因而人比对立面高贵。他比死亡高贵;对于死亡来说,他是太高贵了——这就是他头脑的自由。他比生命更为高贵,对生命来说,他是太高贵了——这就是他心灵的虔诚。我作了一首短诗,一首人类的梦的诗歌。我要好好想想这个。我将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我决不让死亡支配我的思想!因为善良与人类之爱即寓于此,而不在别处。死亡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人们在它面前脱下帽子,踮起脚尖悄悄走到它的跟前掂估分量。它佩戴着死去者的尊严的领饰,而人们自己则穿庄严肃穆的黑服,以示尊敬。在死亡前面,理性显得愚蠢可笑,因为理性只是一种德行,而死亡则是自由、冒险、无形和快乐。快乐,我的梦说,是肉欲,而不是爱。死亡和爱情——这是一首糟糕的诗歌,一首索然无味的、不像样的诗歌!爱情与死亡背道而驰。比死亡强的,不是理性,而是爱情。只有爱情能萌发美好的思想,理性则不能。形式只有从爱情和善良中得到:一个富有理智、人与人开诚相见的集体和人类处于美好状态的形式和文明——对血腥的飨宴即使看到了,也默默无言。哦,我在梦境中就这样一清二楚,而且很好地省察过一番!我要记住这个。我要把死亡怀在心里,表示忠诚,可是我清楚地记得,忠诚于死亡和死者乃是邪恶的,是一种阴暗的欢乐,与人性是敌对的,它影响了我们的思想和省察。一个人为了善良与爱情,决不能让死亡主宰自己的思想。我就这样醒来了……因为我的梦已做到了尽头,而且正好达到了目标。我很早就在找寻这个字眼:希佩在我面前出现的地点,在我的凉廊里以及别的任何地方。为了寻找这个,我也长驱直入来到雪山上。现在我找到了。我的梦异常清楚地向我指出,我已永远洞悉了其中道理。是的,我大喜若狂,因而身子也发热。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知道这是为什么。它并不仅仅是由于身体上的原因而跳动,像指甲长在尸体上那样;它跳动得富有人性,完全出于快乐的情绪。我的梦话是一种醇酒,味儿比波尔图葡萄酒和英国的淡色啤酒更佳。它像爱情和生命那样流过我的血管,使我一点也不想睡觉,做梦;我当然很明白,睡觉和做梦对我年轻的生命是极其危险的……起来吧!起来吧!张开眼睛来!这是你的四肢,你雪中的两条腿!振作精神,起来!瞧,天气好啦!”
有什么东西把他的两手两脚缚住,使他动弹不得,他想挣脱感到十分困难。不过他想摆脱束缚的愿望更加强烈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终于支着胳膊肘撑了起来,曲了曲腿,抖了抖身子,挺立在那儿。他用雪橇的木板跺着雪,扬起胳膊捶捶肋骨,还抖动起肩膀来,同时兴奋而紧张地仰望天空。天上中间呈淡蓝色,两边是灰青色的、薄纱似的云,后来云儿慢慢地移过,出现了细细的、镰刀似的月亮。已是薄暮时分;没有狂风,也不下雪。背部长着枞树的对面山壁此时已清晰可见,它正宁静地躺着。阴影笼罩在山壁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则染上异常柔和的玫瑰色。天究竟怎么啦?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难道这是黎明?难道他真像书里写的那样,在雪地里过夜而没有冻死?躯干没有一点儿坏死,他努力跺脚、抖动身子和捶打时,什么也没有断裂,同时他在苦苦思索实际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耳朵、手指尖和足趾都麻木了,但不比冬夜经常卧在凉廊时更加厉害。他还能把表拿出来。表还在走。它没有停,他晚上忘记上发条时,它经常还能走。它上面五点钟还不到,离五点钟还远呢。有十二三分钟误差。真奇怪!当他的头脑里掠过这些既欢乐又恐怖的光怪陆离的形象和惊险万状的念头时,莫非他在雪地里只躺上十分钟或稍久一些,而这些思想出现的时候,六角形的妖魔却迅速销声匿迹?真是这样,那么从回家的角度上看,他是谢天谢地够幸运的了。他的梦境和幻象两次发生了转折,使他兴奋地跳起来,第一次是因为恐惧,第二次是由于喜悦。看来,对他这只迷途的羔羊来说,生活还是怀有善意的……
不管会发生什么,也不管现在是早晨还是午后(毫无疑问,现在仍是接近黄昏的午后),环境方面和他个人情况方面都没有半点因素足以阻碍他启程回家。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就动身了。他浩浩荡荡地驾着雪橇,向谷地滑翔而去。他来到谷地时,已是灯火通明,虽然雪的反光已把他的归途照得够亮了。他沿森林的边缘滑下布雷门伯尔,五时半即抵“达沃斯”村,在杂货商那儿把那副运动工具寄存好,然后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顶楼上休息。汉斯向他叙述了自己受到暴风雪袭击的经过。这位人文主义者大吃一惊。他把手甩到脑袋上,狠狠地叱责了这样危险的轻率行为,随即噗噗地点起了酒精灯,替这个精疲力竭的小伙子煮咖啡。虽然咖啡颇能提神,汉斯·卡斯托尔普还是免不了坐在椅子上沉沉入睡。
一小时以后,山庄疗养院高度文明的气氛使他感到温暖。晚餐时,他的食欲十分旺盛。他对梦里的情景已经淡忘了。当时他想的事物,当天晚上就不再理解得那么真切了。
法语:德国海军少尉,有合格证的飞行师。
墨丘利,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道路等的天神。
特勒马克旋转,滑雪时改变方向或停止前进的一种旋转运动,难度较高。
叙尔特,岛名,在今德国北海北弗里西亚群岛,是群岛中最大和最北端的岛屿。
意大利文:哎,工程师,你得讲一些理性才是!
指纳夫塔。
拉丁文,有“世事无常”、“过眼云烟”之意。
法文,意为“应当旋紧些,你知道”。这里,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回忆过去肖夏太太对他说过的话。
此处指雪。
头巾,原是北非贝督因人一种带有帽子的斗篷。
此处指纳夫塔。
法文:他的铅笔。铅笔是阳性名词,不管物主是男人或女人,在法语中只能用阳性的物主形容词来修饰。
意大利文,意为混合,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