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说信息

进攻被击退(第2页,共2页)

字体:

“给我体温表?没有。难道这是此地的规矩吗?”舅父回答……

糟糕的是,即使护士长真的卖体温表给他,汉斯也毫不惊奇,这从外甥脸部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看出。“我们并不冷,”在他的表情中还可看出这样的话。可是参议觉得冷,冷了又冷,而头却是热的。他想,如果护士长真的向他兜售体温表,他肯定会拒绝的;归根结蒂,这样做不对头,因为为了显得知礼识趣,他是不能用陌生人——例如外甥——的体温表的。

几天工夫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四五天。“大使”的生活在给他安排好的几条轨道上运行,离开这些轨道走,似乎是不能想象的。在此期间,参议经历了一些事,获得了一些印象。我们就听听他的事吧。

有一天,他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块黑玻璃片。它放在一只五斗橱上,其间还有主人用以装饰他那整洁家园的其他一些小摆设。玻璃片在一个精雕的小照相架上,他拿起往亮处一看,原来是一张底片。“这是什么呀?”舅父一面细看,一面问……他问得真好!相片没有头部,显示出一个人上身的骨骼,还有一层模模糊糊的皮肉——可以看出,这是一幅女人的裸体躯干图像。“这个吗?是一件纪念品,”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于是舅父说了一声“对不起”,把底片放回架子上,很快地离开了。这不过是他四五天内生活经历和所见所闻的一个例子。他也出席过一次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讲演会,不去参加这样的会也是难以想象的。至于渴望已久的跟顾问大夫贝伦斯的私谈,到第六天才能遂愿。大夫请他去,他早餐后就信步走向地下室,准备同那人认真地谈一谈外甥的情况和自己今后消磨时间的方式。

他离开地下室回病房时,细声问汉斯:

“你可曾听到过这类话吗?”

显而易见,汉斯·卡斯托尔普肯定已听到过,而且听了后也不会“发冷”。他就不再问下去了,对外甥以后并不那么急切的诘问,只是回答:“没什么,没什么。”不过隔了一些时候,他染上了另一个习惯:那就是紧皱眉头,噘起嘴唇,抬头斜睨天花板的某个地方,然后急遽地掉过脑袋,朝相反的方向瞪起眼睛……难道同贝伦斯的谈话结果跟参议原来所想象的不同?难道谈话的内容到头来不但牵涉到汉斯·卡斯托尔普,连他吉姆斯·蒂恩纳佩尔也包括在内,因而谈话就失却了私人晤谈的性质?从他的一举一动上看来,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参议看去兴高采烈,话说得很多,无缘无故大笑,还伸起拳头敲敲外甥的腰侧,同时高喊:“嘿,好小子!”有时,他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又忽然往那边望望。可是在就餐时,在例行散步时以及晚间同病友们聚在一起时,他的目光就不那样游移不定了。

以前我们曾经提起有一位雷迪施夫人,她是波兰实业家的妻子,用膳时坐在暂时离院的萨洛蒙太太和戴圆边眼镜的一个贪吃的学生中间。参议一开头对这位夫人并不怎么注意;实际上,她也像休息室的其他女人那样,并不出众。她是一个矮小、丰满、皮肤黝黑的女人,年纪已不轻了,头发甚至有些花白,不过她有一个迷人的双下巴,一对棕色的眸子也奕奕有神。从文化修养的角度上看,她同山下的那位蒂恩纳佩尔参议夫人简直不能相提并论。只是在有一个星期日晚上,参议在食堂里用完晚餐,从雷迪施夫人穿的那件袒胸露肩的黑色闪光衫中发现她有一对白白的、靠得很紧的乳房,中间的轮廓相当分明;这一发现使这位思想成熟、情操高尚的男子汉心荡神驰,仿佛他遇上了一件新奇透顶的、梦想不到的事。他设法与雷迪施夫人相识,和她作了长时间的谈话,先是站着,后来坐下,晚上就寝时竟唱起歌来。

第二天,雷迪施夫人不再穿那件黑色的闪光衫了,她的胸部遮了起来;可是参议知道应当如何行事,对她的好感依旧不减。他在例行散步时找上这个女人,走近她身边同她娓娓而谈,对她曲意逢迎,异常殷勤。他两次在席间为她祝酒,她酬答时嫣然一笑,粲然露出了几颗金牙齿。他在外甥面前也提起了她,说她简直是一个“尤物”。说到这里,他又哼起歌儿来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泰然置之,从他的表情上看,仿佛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这件事既不能提高做长辈的威望,也不符合参议的使命。

参议同雷迪施夫人一起干杯共有两次,一次在端上五香鱼片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喝冰冻果子汁的时候。当时顾问大夫贝伦斯正好与汉斯·卡斯托尔普和汉斯的客人共席——他在七张餐桌上总是轮流坐坐,每张餐桌的上端一直为他保留一个小小的坐席。他翘着胡子、叉起大手在自己的餐具面前坐着,左右两边是韦泽尔先生和驼背的墨西哥人。他同墨西哥人说起西班牙语来,因为他通晓各种语言,连土耳其语和匈牙利语也能懂得。参议蒂恩纳佩尔举起满盛波尔多红葡萄酒的酒杯向雷迪施夫人祝酒时,他瞪起布满红丝的蓝眼睛瞅着。后来在用膳过程中,坐在餐桌下端的吉姆斯向坐在上端的贝伦斯大夫随口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的尸体是怎样开始腐烂的;为此,顾问大夫发了一通议论。顾问大夫对人体的结构素有研究,对人体的各部分显然了如指掌,也可以说他是精通人体结构的专家,现在且听他谈谈尸体的分解过程吧!

“最先裂开的是肚皮,”顾问大夫说时把两肘撑在餐桌上,两手交合,伛着身子。“你睡在刨花和锯屑里面,你要晓得,种种气体让你们胀了起来,鼓得大大的,好比顽皮的小鬼在青蛙的肚子里打满了气。你像地地道道的气球,肚子的表皮受不了气体的高压,最后崩了开来。‘嘭’的一下子,你如释重负,像加略人犹大从树上掉下来那样,你的肚肠也流出来了。嘿嘿,以后你又可以参加社交活动了。如果你请得出假,你可以访问那些落在后面的朋友,不会再冒犯他们了。咱们称之为‘除去臭气’。如果你暴露在空气之下,那么像巴勒莫的市民们那样,又会成为一个好家伙,他们就是悬在新门外面托钵僧僧院地窖里的那种人儿。他们悬在那儿干巴巴的,可挺神气,谁见了都肃然起敬呢。问题在于要除去臭气。”

“理所——当然啰!”参议说。“敝人真是不胜感谢!”第二天早晨,他离开疗养院。

他走了,乘着早班小火车下山了。当然,他把自己的事都安排就绪,谁认为他不会这样做呢!他结清了账目,为大夫给他作过的一次检查付了酬金,同时悄悄地整理好他的手提箱,对他的亲戚连一句临别赠言都没有留下。也许这一切是他在上一天晚上或者黎明时分大家尚在熟睡的当儿办好的。当汉斯·卡斯托尔普用早点走进舅父的房间时,发现房里已空无一人。

他叉起胳膊站着说:“原来是这样,是这样!”一丝忧郁的微笑掠上了他的脸。“咳,原来如此,”他说着点点头。有人溜走了。他把行李扔在箱子里,心急火燎、不吭一声地走了,仿佛一瞬间下了决心,绝不肯让那一瞬间错过似的。他单独走了,而不是两个人一起走,没有完成他那崇高的使命。他高高兴兴地独个儿离开了,这个老实人终于逃往山下了,吉姆斯舅舅。哦,祝你一路平安!

汉斯·卡斯托尔普努力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对亲戚的悄然离去是一无所知的,对那个陪参议去火车站的跛脚门房更保守秘密。他收到吉姆斯从博登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说他接着一份电报,要他马上下山办一些事。他不想打扰外甥了。这是圆谎。——“在山上再愉快地住下去吧!”——难道这是在嘲笑吗?汉斯·卡斯托尔普觉得这是一种十分做作的嘲笑,因为他认为舅父在缩短行程的当儿肯定没有心思讽刺挖苦和开玩笑,而是从内心深处感到(可以想象,他有这种感受时一定面容苍白,惶悚不已):他在山上住了一星期后再回到平原时,有好多时间会觉得山下一切显得虚妄、不自然和不能容忍,那时将只能去办公室,而不能在早饭后外出漫步,过后也不能照规矩用毯子裹住身体,在户外平躺着……这些可怕的念头,乃是逃往山下去的直接原因。

山下的人们企图把待在外面的汉斯·卡斯托尔普找回来的努力落空了。这个小伙子对自己并不隐瞒这样一个事实:舅父的彻底失败(这点汉斯是预见到的),对他本人和山下亲人间的关系有决定性意义。对山下人来说,这一失败意味着汉斯不屑亲人垂顾,终于放弃了回家的打算;对他本人来说,则是获得了完全的自由——他的心已渐渐不再为此而震颤了。

莫斯科的一条街名,以金属工业著称。

哈雷,德国地名。

北岬是挪威马琪洛岛的一个海岬,海拔307米,位于欧洲的最北端。

这里指汉斯·卡斯托尔普。

“迁出”原文系“exodus”,原指古代以色列人迁出埃及;“死脱”原文为“exitus”,意为死亡。

法文:歌女。

拉丁文:肺结核。

此处指棺材,因它是木材制的。

犹大系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出卖耶稣后因绝望而自缢。

意大利西西里城名,今西西里首府。

新门,系巴勒莫之城门,创建于1535年。

托钵僧派是天主教圣方济各会的一个派别,以复活圣方济各的清贫理想为目的,创始于1527年。

博登湖,是横跨瑞士与德国的一个湖,最深处252米,平均水深90米。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