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您呢,我猜想,由于对政教合一怀有人道主义的同情,恐怕是亲俄派吧!”
“阁下,民主这个东西,您与其向霍夫堡去企求,倒不如向克里姆林宫去企求,对路德和谷登堡的国家来说,这是一桩耻辱……”
“除此之外,也许这是一件愚蠢行为。不过即使是这种愚蠢行为,也是命运的工具……”
“唉,别向我说命运的话了!人类的理智,比命运的要求更为强烈,它就是命运!”
“一个人总爱支配自己的命运。资本主义的欧洲就希望有它自己的命运。”
“如果人们对战争并不怎么厌恶,那么就会相信它有朝一日会发生。”
“如果您并不以国家本身作为出发点,那么嫌恶战争在逻辑上是矛盾的。”
“民族国家乃是世间的原则,您却把它归到恶魔一类了。可是当民族达到自由、平等的时候,当弱小民族受到保护不让外族压迫的时候,当正义得到伸张的时候,当民族间的境界得以确立的时候……”
“我知道,布伦内罗边界。奥地利垮台。要是我能知道,您如何能不借助于战争而把它实现!”
“我也确实很想知道,我过去什么时候曾经谴责过民族战争。”
“不过我听您说……”
“不是这样,我必须替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证明一下,”汉斯·卡斯托尔普一直在谛听他们的争论,这时插起嘴来。听他们谈话时,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瞧瞧那个,同时侧起脑袋。“我表哥和我有时能优先地同他攀谈这个问题以及类似的事情。当然在谈天时,我们只是倾听他的谈话,让他发挥他的见解,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我可以证明,表哥也可以在这里做旁证: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曾不止一次地满怀兴奋的心情谈起运动、反抗和改革世界的原则,我应当认为,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和平的原则。他还谈起在这种原则获得胜利之前,在普遍的、幸福的世界共和国能够建立之前,还须作出艰巨的努力。这就是他说的话,尽管他说起来自然比我委婉流畅得多,更像一个作家的口气,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我印象最深、而且至今仍一字一句铭记在心的,乃是他下面这样一段话,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我听了后不免十分震惊,他说:这样的一天终究会到来,如果不是乘着鸽子的翅膀飞来,就是乘着老鹰的翅膀飞来,还说如果人们想享受幸福,就得把维也纳当头一棒,击倒在地。我还记得,听到他‘老鹰的翅膀’这种话,我怔了一下。因此我们不能说,塞塔姆布里尼是笼统地谴责战争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说得对吗?”
“大致不错,”意大利人简单扼要地说,同时扭过头去挥动他的手杖。
“太糟了,”纳夫塔丑陋地微笑了。“您自己的门徒对您定了罪,说您有好战的倾向啰。assumentpennasutaquilae…”
“伏尔泰本人对促进文明的战争也予以肯定,并且劝腓特烈二世向土耳其人宣战。”
“结果腓特烈并未听从,他同土耳其人结成联盟了,咳,咳!还有世界共和国!我不禁要问:一旦幸福和大团结得以实现,革命运动和反抗的原则又会落得如何下场。在这个时候,反抗就变成犯罪行为了……”
“您知道得十分清楚,这两位年轻的先生也很明白,我们这里所谈的所谓‘人类的进步’,是指‘无限’的意义而言。”
“不过所有的运动都是圆周形的,”汉斯·卡斯托尔普说,“空间如此,时间上也是如此,质量不变定律和周期率都指出了这点。我表哥和我不久前还谈到这个问题。在没有方向持续性的闭合的运动中,还能谈得上什么进步呢?晚间,当我躺在病榻上仰观只能看得见一半的黄道带,想起古时那些聪慧的人们……”
“工程师,您不该苦思冥想,白日做梦了,”塞塔姆布里尼打断了他的话,“而应当毅然决然相信您那年华和您那种族的本能,它们必然促使您投入行动。您在自然科学方面所受的教育,也必然把您同进步思想联系在一起。在数不清的年代里,您看到生命从纤毛虫一直发展到人类;您不必怀疑,今后人类还存在着进一步发展与日臻完善的无限可能性。如果您深入研究数学,您在圆周的探讨上乃是从完善走向完善,永无止境;倘若您阅读了十八世纪的一些书籍,那么您会精神十足地发现:人类本来是善良的、幸福的、完好的,只是由于社会的种种弊端,他才变坏了,而且给毁了。在我们对社会结构进行批判性的改造以后,人类又将会变得善良、幸福而完好……”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一点略而未加补充,”纳夫塔插嘴说,“即卢梭的牧歌只是对过去教会的教义作了诡辩式的篡改,弄巧成拙。过去的教义说什么人类本来没有国家,而且也没有罪恶;人类本来同上帝十分接近,仿佛就是上帝的儿子,以后应当回复到此一状态。然而在尘世的各种形态解体以后,天国的重建在于地和天、感觉与超感觉接触的所在地,灵魂的拯救是超越一切概念的。至于您的资本主义世界共和国,亲爱的博士啊,听到您居然在这方面高谈所谓‘本能’,那真是咄咄怪事了。本能也许完全是民族方面的东西,上帝本人在人类身上赋予一种自然本能,嗾使各国人民各自分裂成各个国家。战争……”
“战争,”塞塔姆布里尼高声说,“即使战争,我的先生,有时也势必为进步事业服务,如果您还记得您所宠爱的历史时期内某些重大的事件——我指的是十字军东征的那个时期——,那么请允许我援引一下吧!这些文明的战争在经济与商业往来方面极为有力地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关系,并且把西方的人们在一个观念下结合在一起。”
“您对观念这个东西真是宽宏大量啊!可愈是这样,我愈是要更有礼貌地纠正您的说法:十字军运动除了它所引起的商业繁荣之外,只不过是促使各个民族之间更加接近而已。相反地,它教导各民族,让他们意识到相互之间是有差别的,并且有力地促进了民族国家观念的形成。”
“十分恰当。不过这只是指各民族与僧侣之间的关系而言。对啊!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国家和民族的荣誉感开始使人们更加激烈地反对僧侣的专横……”
“您的所谓僧侣专横,不过是精神名义下人类结合的概念而已!”
“人们很懂得这种精神,对此敬谢不敏。”
“显然,您那民族主义的狂热,对教会妄想征服全球的世界主义是深恶痛绝的。我真想知道,您对战争的嫌恶如何能同民族主义调和起来。您模拟古典风格,对国家顶礼膜拜,这样必然使您成为法律的实证观点的卫护者,结果呢……”
“我们谈到法律上来了?阁下,自然法和普遍理性的概念,至今仍栩栩如生地体现在国际法中……”
“呸!您的国际法,只是再一次把卢梭的iuspinum改得面目全非,弄巧成拙。其实它同自然和理性并无任何关系,而是以启示为基础的……”
“我们别在名称上争吵不休,教授!我毕恭毕敬称为自然法和国际法的东西,您却自由自在地名之为iuspinum。主要的问题在于:在民族国家的实证法律之上,有一种更高的、普遍适用的法律,能通过仲裁法庭解决国际间有争端的利害问题。”
“通过仲裁法庭!听到这个词眼,我真不寒而栗!通过市民的仲裁法庭,居然能裁决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还能猜度神意,决定历史的进程!好吧,所谓‘鸽子的翅膀’就谈到这儿。那么‘老鹰的翅膀’又如何呢?”
“市民的文明……”
“市民的文明不懂得它要的是什么!它大声疾呼,要求同降低出生率的现象作斗争,还要求减低子女养育费和职业准备教育费。而另一方面,世界上却人口过剩,人多得透不过气来,各行各业都有人员过剩之患,大家忙着抢饭碗,对过去各次战争的恐惧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空旷的场地,花园城市!种族得到锻炼!然而,如果文明和进步提出要求今后不再发生战争,那干吗要锻炼呢?战争是阻挠一切和促进一切的手段。它有助于锻炼,而对出生率的降低则甚至起阻挠作用。”
“您在开玩笑哪。您说话已不像以前那么认真了。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结束得正是时候。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塞塔姆布里尼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杖向表兄弟俩指指前面的一座小屋。他们在小屋的篱笆门前驻足。这座屋子离“达沃斯村”的街首很近,有一个狭小的前庭同街道隔开。屋子看去十分简朴。野生的葡萄藤在屋子门前盘起裸露的根部,再从这里蔓生出去,弯弯曲曲地紧贴着墙壁伸展出它的一臂枝叶,一直向右方长到小杂货店底层陈列橱窗的窗口。塞塔姆布里尼又说,底层房屋归杂货店老板所有。纳夫塔的住所就在楼上的裁缝店里,他本人住在顶楼上,那里可以做他的幽静的书房。
纳夫塔用亲切而十分做作的神态向表兄弟俩表示今后希望再同他们晤面。“你们再来看看我们吧,”他说。“要是这里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比我更早地跟你们结识,那你们就来看看我吧。你们一有兴趣想聊聊天,那就来吧,什么时候高兴来就来。我很高兴同青年们交换意见,也许还没有失去全部的教育传统……如果我们的共济会主席(说到这里,他指指塞塔姆布里尼)认为所有教育的素质和天职都是市民的人文主义的专利品,那么我要提出抗议了。回头见吧!”
塞塔姆布里尼把困难的情况说明了一下。他说,困难是存在的。少尉在山上的时间屈指可数,工程师为了尽快跟着表哥下山,现在正要以加倍的热情执行治疗任务。
两个年轻人都相继表示同意。他们鞠躬如仪地接受了纳夫塔的邀请,不一会儿,两人对塞塔姆布里尼发表的议论又频频赞许,衷心表示折服,认为他的话句句有理。这样,什么疙瘩都不存在了。
“他刚才唤他什么来着?”当他们两人登上通向山庄疗养院迂回曲折的山路时,约阿希姆问道。
“我听出是‘共济会主席’,”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刚才我在琢磨这到底是什么名堂。也许他们是在开玩笑,两个人彼此以怪名字相称。塞塔姆布里尼管纳夫塔叫‘princepsscholasticorum’,这个称呼倒不坏。经院哲学家——这也许是中世纪的神学研究人员,信奉教条的哲学家,随你怎么说都行,嘿嘿。他们几次三番说起中世纪,这不禁使我想到这样一件事:当我们第一天相识时,塞塔姆布里尼就谈起这儿山上有好些事都沾染中世纪的气息:我们是在谈论阿达丽亚蒂卡·冯·米伦东克这个名字后才扯到这个题目上去的。他这个人你可喜欢?”
“那个矮个儿吗?不大喜欢。不过他说的某些话却能称我的心。仲裁法庭自然是一种胆小怕事的表现。可是他这个人不大讨我的喜欢。一个人尽管能讲许多漂亮话,但要是这人是一个靠不住的家伙,我可也并不在乎这些漂亮话。纳夫塔这人是靠不住的,这点你不能否认。光是关于‘交媾的地点’这席话,就确实令人产生满腹疑问。他有一个犹太人的鼻子,你可看得出来?只有闪米特人的身躯才是那么矮小。你真的想去看看这个人吗?”
“我们当然要去看他!”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你说这人身躯矮小,只是根据你军人的立场出发的。迦勒底人也有这样的鼻子,他们不论什么事都十分留神,注意力并不光是放在一些神秘的学科上。纳夫塔在神秘的学科方面也颇有一手,他倒很叫我感兴趣。我不能说现在我已搞清他的真面目,不过要是我们常常跟他接触,以后也许能做到这点。我还认为,如果我们常同他在一起,头脑会聪明起来,这点并非绝对不可能。”
“哎,好家伙,你在这儿山上研究生物学、植物学,思想观点一刻不停地在改变,你会越来越聪明的!在你上山的第一天,你就思考起‘时间’问题了。我们上山的目的是使自己变得健康些,而不是变得聪明些——我们要使自己健康些,完全恢复健康,这样最后就能获得自由,以健康人的姿态离开山上,回到平原!”
“高高的山上,栖息的是自由!”汉斯·卡斯托尔普漫不经心地吟咏起来。“请你先告诉我什么是自由,”他继续说。“刚才纳夫塔同塞塔姆布里尼为此争论不休,结果意见也没有统一。‘自由是人类之爱的法则’,塞塔姆布里尼说。这句话的腔儿跟他的老祖宗,也就是烧炭党人一模一样。不过,尽管烧炭党人是那么勇敢,而我们的塞塔姆布里尼本人又是那么勇敢……”
“不错。当我们谈到个人的勇气时,他就怪不自在了。”
“……我可认为,凡是矮个儿纳夫塔不害怕的一些东西,他倒有些怕;而他的所谓自由和勇敢,都或多或少是胡扯淡,你懂吗。你以为他有没有足够的勇气deseperdreoumêmedeselaisserdépérir?”
“你干吗讲起法文来了?”
“为什么不该讲呢。……这里的气氛富有国际性的意味呐。我不知道,谁对这个更感兴趣:是追求市民世界共和国的塞塔姆布里尼呢,还是热衷于僧侣统治的世界主义的纳夫塔。你看得出,我在这里对周围事物十分留意,可是我看不清事物的真面目。我看到的情况恰恰相反,从他们的谈话中,显出一片混乱。”
“事情往往是这样。你常常会发现,当人们谈天说地和发表意见时,结论往往只是一片混乱。我老实对你说,问题不在于某人持的是什么样的观点,而在于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好汉。最好的莫过于什么意见也没有,而只是尽到他的本分。”
“不错,你是一名雇佣兵,你的存在纯粹是形式上的,所以你可以这么说。就我而言,情况就不一样,我是一个文人,我或多或少负有责任。不过,当我看到有一个人一面使劲鼓吹国际性的世界共和国,对战争抱深恶痛绝的态度,一面却爱国心切,到处要求什么布伦内罗边界,而且为此想发动一场拯救文明的战争,我心里免不了乱糟糟的。另外我又看到一个人,他认为国家是魔鬼创造出来的产物,同时却甜言蜜语地说什么将来总有一天会实现世界大同;然而一转眼间,他又卫护起自然本能的权利来,而且对和平会议嗤之以鼻。看到这种混乱的现象,我真无比激动!我们一定要去看看他们,把其中奥妙搞个清楚。你说得不错,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不是增长智慧,而是增进健康。可是这两者必须结合起来,好家伙。如果你不以为然,那么你把世界一分为二了。我提醒你注意,你这样做始终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林奈(1707—1778),瑞典自然科学家,以研究植物分类学而著称于世。他最早阐明动、植物之种、属定义的原则,著有《植物属志》、《植物种志》等。原来的姓氏,在瑞典文中应为“linnaeus”。
aphrodite,爱与美的女神。
thebes,埃及尼罗河畔的古城,有许多寺庙及宫殿的遗迹。
chaldäer,古时入侵巴比伦的一个种族名称,于公元前626年左右占领巴比伦,建立迦勒底王朝。
莫尔特克(1800—1891),德国将军,普法战争时曾任参谋总长。
拉丁文:经院哲学派的首领。
阿雷帝诺(1369—1444),意大利人文主义者。
这里的humor指的是“幽默”,与上面的拉丁文humor有别。
锡耶那是意大利的一个城市名。圣女卡塔琳娜生于1347年,卒于1380年。她主张饮基督的血,于1461年列圣。
拉丁文:亚里士多德常爱争斗。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是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和文艺理论家。他的文艺理论著作有《诗学》、《修辞学》等。
托马斯·冯·阿基诺(1225—1274),意大利经院哲学派学者。他的哲学以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为依据,信奉理性主义。
博纳文图拉(1221—1274),13世纪意大利学者。
“不对”原文系falsch,字尾sch发“施”音。
拉丁文:人性的敌人。
贝恩拿特·冯·克兰尔伏(1090—1153),法国神秘主义者。
即我国古代哲学家老聃。
费内隆(1661—1715),法国思想家,批评家。信奉静寂主义。
莫利诺斯(1640—1697),西班牙神秘主义哲学家。曾著有《精神入门》一书,赞美静寂主义。1687年遭终身监禁。
拉丁文:属于上帝的人;或译:神子之人。
是教士带的领带。
阿勃杜尔·哈米特(1842—1918),土耳其第三十四世君王。
雷瓦尔,系俄罗斯城市塔林的旧称。
爱德华七世(1841—1910),英国皇帝。
欧洲与亚洲之间的一个海峡,是黑海到地中海的唯一通路。
指俄国皇帝尼古拉二世(1868—1918)。
即海牙和平会议,系1899和1907年在荷兰海牙召开的国际会议。会议宣称以限制军备和保障和平为目的,但在限制军备方面未取得任何结果,只是通过了许多有关战争、中立与和平解决争端的国际法规的公约。参加的有中国、俄国、英国、法国及美国等。
指日俄战争,俄国战败。
即大日耳曼主义,是德国资产阶级对外扩张的沙文主义思想和运动,产生于十九世纪末叶,并设有各种团体,宣传日耳曼民族的优越性,主张把所有日耳曼人居住的地区合并于德国,进而建立世界霸权。
指英国皇帝。
此处指俄国。彼得堡是当时沙皇俄国的首都。
欧洲的封建帝国(962—1806)。公元962年,德意志国王鄂图一世在罗马由教会加冕称帝,始创神圣罗马帝国。1806年被拿破仑一世推翻。
欧洲某些国家政权与教权合一的政治制度。
奥地利地名。
指俄国。
即宗教改革运动的创始人马丁·路德,德国人。
谷登堡(1400—1468),德国人,印刷术的创始人之一。
意大利地名。从古罗马时代起,布伦内罗即为意大利到德国的主要通道。
拉丁文:乘着老鹰的翅膀来到。
卢梭1712—1778),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学家兼文学家。
拉丁文:神权。
是欧洲的一种秘密团体,起源于18世纪带有资产阶级启蒙思想的手工业者组织。
法文:沉沦下去,甚至让自己灰心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