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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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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您可记得一件事?在谢肉节晚上喝酒的当儿,您忽然跟我告别,或者作某种与告别相距不远的事。嗨,今天可临到我了。两位先生,请你们注意,我准备告辞了。我要离开疗养院。”

表兄弟俩大吃一惊。

“这不可能!您只是在开玩笑!”汉斯·卡斯托尔普嚷道。他在别的场合下曾这样高声嚷过,而吃惊的程度也同当时相差无几。但塞塔姆布里尼又说:

“这全是事实,一点儿也不假。何况这个消息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意外。过去我曾跟您说过,一旦我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希望在近期内回到社会重新工作,我就下定决心搬家,在某个村落里找一个永久栖息之所。好吧,现在这一时刻到来了。我的身体再也恢复不了,这是确凿无疑的。我还能苟延残喘,不过只有山上才行。对我的判决,最后的判决,乃是无期徒刑——关于这个,顾问大夫贝伦斯已同我谈过,他是一向打开天窗说亮话的。那好得很,我从中作出结论。我已租好一个住所,准备把自己那份微不足道的家私和从事文学活动的手工艺工具一起搬到新居……那边离这儿不远,是在‘达沃斯村’里。我们肯定后会有期,我今后一定还能看到您,不过作为疗养院的一个病友,我有幸向您道别。”

这就是塞塔姆布里尼在复活节星期日那天所作的表白。表兄弟俩对此特别激动。他们对这位文学家所作的决定反反复复谈了很长时间,还谈起他离院后如何可以私下继续疗养,此外又说到他所承担而且继续从事的内容广泛而详尽的百科全书工作,这种书的基本观点涉及人类如何与病痛作斗争,并且如何消除它,是人类精灵呕心沥血的杰作;最后也谈到他今后的寓所——他将在一个“杂货零售商”家里栖身,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就是这样称呼他的。这个杂货零售商将楼房租给一个专做女人衣服的波希米亚裁缝,而他又把这些楼屋租给别人……

这些话都是过去的事了。时光向前流逝,它已导致不止一起的变化。现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真的不再住在国际山庄疗养院内,而是在专做女人服装的裁缝卢巴契克那里住了几星期。他出院时不坐雪橇,而是徒步下山,身上披一件短短的黄大衣,领口和袖口稍稍镶了些皮,随行的还有一个推手车的汉子,手车上装着这位作家的一些书稿和日常生活用品。人们看到他下山时挥舞手杖,临走前还用两个手指捏了捏一个餐厅侍女的腮帮儿……

通常我们说,到了四月份,一年中已有相当时间,也就是四分之三的时间成为陈迹;可是现在山上确确实实还是严冬,室内温度早上还不到摄氏六度,室外则是零下九度,如果把墨水瓶放在凉廊上,过夜就往往会结成煤砖那样的冰块。然而大家都知道春天即将来临;有些日子阳光普照,那时人们就感到空气中某些地方隐隐透露出一股柔和温馨的春意。融雪季节近在眼前,山庄疗养院上也会随而连续不断地发生一些变化——尽管院方和顾问大夫贝伦斯对此都提过警告:贝伦斯在病室里、餐厅里;在每次检查身体、视察病房和用膳时,都絮絮叨叨、娓娓动听告诫大家要同融雪的世俗偏见作斗争。

他问大家:他所打交道的那些人到底是冬季运动员呢,还是病人,病号?对他们来说,冰天雪地究竟有什么用?他们以为融雪对住院养病是一个不利的时机吧?其实倒是最有利的时机呢!他可以提供种种证据,说明在这个季节里,整个山谷的卧床病人比一年中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少些!对肺病患者来说,下面大千世界中无论哪块地方,在这个季节里的气候条件都比不上这里!谁还有一点儿头脑,就应当坚持下去,好好利用这里的气候条件中对身体有磨炼作用的一面。只要他们再耐心住一会儿,他们就会恢复健康,以后不管针刺刀割,都能挡住,同时对世界上各种气候也都无所畏惧了。还说了一些类似的话。可不管顾问大夫说得多么动听,关于融雪后不宜住院的偏见在病人的头脑里仍旧根深蒂固。疗养院里的病人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因为春天逼近,人们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连那些坐得定的人也不安分起来,想改变一下环境。不管怎么说,山庄疗养院内病人“任意离院”和“未经批准擅自离院”的情况越来越多,后来竟多到令人担忧的程度。例如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即使她在检查身体时能够给别人欣赏自己的丝衬衫,还是未经当局准许任性地擅自离院,而她当时的健康状况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她住院的日子远较汉斯·卡斯托尔普为早,来山上已有一年以上,来时病势很轻,大夫满以为三个月就可以出院。过了四个月,大夫又说“四星期内一定恢复健康”,可是过了六星期,根本谈不上什么康复,据说她至少还得呆上四个月。事情就是拖下去,这里毕竟不是bagno,也不是什么西伯利亚矿山。萨洛蒙太太就这样留在山上,把非常漂亮的内衣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现在,由于冰雪融化,她又作了一次检查。检查结果,发现左上肺有啰音,左腋下的浊音也确凿无疑,因此院方再叫她住五个月,这可使这位太太沉不住气了。她动身了,回老家去,回阿姆斯特丹这个终年刮风的水城去,走时一片抗议声,大骂达沃斯村,达沃斯高地,大骂这里素负盛名的空气,大骂国际山庄疗养院和这里的大夫。

她这样做是明智之举吗?顾问大夫贝伦斯对此耸耸肩膀,扬扬胳膊,后来让两只胳膊啪的一声落在大腿上。他说,萨洛蒙太太最迟秋天就会回来——那时她再也不会出院了。他的话站得住脚吗?我们要等着瞧;我们在这个欢乐的天地里还得过一段较长的尘世生活。不过像萨洛蒙太太那样的情况绝不是个别的。时间会引起变化,这事一向如此,不过变化较为缓慢,并不怎么触目而已。

现在,餐厅里已有几个空位子,七张餐桌上都有空缺——不论是上等俄国人或下等俄国人的餐桌,也不管是横向或纵向的餐桌。单凭这点却不足以可靠地说明疗养院里病人的多寡,因为即使是现在,仍旧有新病人到来;病室里仍旧有人满之患;问题倒是在于:有的人已病入膏肓,自由行动已受到限制。刚才我们说过,餐厅里有空缺,是因为有些人的行动已受到限制,但某些座位无人就席却是意味深长的,像布卢门科尔博士就是这样,因为他已去世。过去有一段时间,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嘴里什么味儿也没有。后来就经常卧床,不久与世长辞。谁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去的,院方像往常一样,对此事的处理十分谨慎,不加声张。于是留下了一个空缺。斯特尔夫人正好坐在这个空缺旁,因此心惊胆战。所以她换了个位置,坐到齐姆森这小伙子的另一侧去,也就是坐到罗宾森小姐的位置上,这位小姐最近已病愈出院。这个位置正好在女教师对面,女教师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左邻,她一直占着这个席位。现在,餐桌的这一角落只有女教师一人坐着,其他三个位置都空空如也。大学生拉斯穆森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衰弱,如今已缠绵床榻,也许算得上是奄奄一息了。至于姨婆,则带着她的侄女儿和胸脯丰满的玛鲁莎“外出旅行”去了,像大伙儿惯常说的那样,因为她们这些人在不久的将来肯定要回院。她们到秋天又要回来——难道这称得上出院吗?圣灵降临节一过,夏至就近在眼前;如果白昼最长的日子到来,那么转眼便又是冬天。总而言之,姨婆和玛鲁莎也可以说是回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个嘻嘻哈哈的玛鲁莎,她的病一点也不见好转,毒性也丝毫没有解除。眼睛棕色的玛鲁莎在丰腴的胸脯里有的是“肺脓疡”,女教师对这种病颇有些常识,大夫好多次认为有动手术的必要。当女教师谈起这件事时,汉斯·卡斯托尔普匆匆瞥了约阿希姆一眼,约阿希姆却低头看起自己的碟子来,满脸的雀斑历历可见。

临走前,活跃的姨婆曾请同桌的餐友在一家饭馆里吃晚饭,表示告别;表兄弟俩、女教师以及斯特尔夫人都在被邀之列。这是一次很丰盛的宴会,有鱼子、香槟和甜烧酒。席间,约阿希姆沉默寡言,只是悄声说了一两次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姨婆正好兴致勃勃,因而努力给他打气,而且一反文明社会的习俗,对他甚至以“你”相称。“小老爷,别放在心上,别难过,喝吧,吃吧,说话吧,我们不久就会回来的!”她说。“我们大家还是吃一些,喝一些,聊聊天,让伤心的事——伤心的事抛在脑后吧!我们连想都来不及想,上帝就给我们送来了秋天,所以又何必发愁呢!”第二天早晨,她分高级糖给大家吃,餐友们几乎每人一盒,盒子花花绿绿的,十分漂亮,接着便带了她的两位姑娘小别了。

约阿希姆呀,他的情况又如何呢?她们走后,他是如释重负,心头为之一松呢,还是眼望空桌而茫然若失,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他那异乎寻常的怒气和焦躁,别人冲撞他时,总是气势汹汹地扬言要不顾一切动身回去,难道这一切和玛鲁莎的离院都有关系?或者不如说,他眼下实际上并没有动身,而是侧耳倾听顾问大夫关于融雪的一些高调。这一事实,难道和胸脯高高的玛鲁莎没有关系吗——她实际上并没有离院,而只是暂时外出旅行,过了疗养院里的所谓五个小小时间单位就会回来?唉,这两种情况都说得通,用得上,不分彼此。对于这件事,汉斯·卡斯托尔普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在约阿希姆面前总是缄口不言,而约阿希姆也一样,在表弟面前同样绝口不谈另一个女病人下山的事。

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塞塔姆布里尼的餐桌上,也就是这位意大利人的座位上(当时和意大利人一起就座的,还有一些荷兰人,他们的食欲大得惊人,每人在每日五道正餐之前,甚至在喝汤以前,还要吃上三只油煎蛋哩!)究竟坐的是谁呢?原来是安东·卡洛维奇·费尔格!他就是那个胸膜振荡手术上吃足地狱般苦头的人。不错,费尔格先生已能起床;不做人工气胸,他的病也大有好转,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可以穿好衣服外出活动,还和大家吃饭。这个人的小胡子高高翘起,显得很和善,连他那大大的喉结也显得怪和善的。在餐厅里和客厅里,这对表兄弟有时跟他说天道地,有机会也常常同他一块儿作例行散步,对这位纯朴的受苦者颇有好感。这个病人的嘴里虽说不出什么高雅的事,但当他们在一片雾霭中踩着融雪后泥泞的道路漫步前进时,他却能津津有味地谈起胶鞋的制造技术以及俄国的一些边远地区来,例如萨马拉和乔治亚等地。

现在,各条路都积满了雪水,几乎无法通行,而且雾气弥漫。尽管顾问大夫说这不是雾,而是浮云,但根据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判断,这不过是一种遁词罢了。春天三反四复地返回严冬,最后终于杀出重围。它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直到六月方才结束。太阳出来时,即使是三月间也热不可当;病人躺在阳台的卧椅里,哪怕穿着极薄的衣服,撑上阳伞,也难以挡住滚滚的热浪。有的女人把现在的季节看作是夏天,用第一次早点时就已穿起麦斯林。由于这儿山上的气候与别处不同,她们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原谅的。山上的气象,一年四季相互混淆,不分彼此,往往令人如坠五里雾中,难以捉摸。可是她们这种冒冒失失的作风中,有许多短见和缺乏想象力的成分;她们愚蠢之处在于只顾眼前,不顾将来,不去想一想不久天气又会发生变化;最主要的,她们渴望翻翻花样,换换口味,而对吞噬人的时间感到不耐烦。

现在,日历上已是三月,照理应是春季,但事实上却和夏天一样,女人们急急忙忙穿起薄薄的麦斯林来,无非是趁秋天还没到来之前出一下风头。实际上,天气在一定程度上也确是如此。到了四月份,彤云密布,天气开始湿冷,在几阵霏霏的雨夹雪之后,又是大雪纷飞。人们在凉廊里,连手指也冻僵了,非重新裹上两层的驼毛毯不可,甚至还需用起毛皮睡袋来,因此院方决定开放暖气。每个人都叫苦连天,说自己受春天的骗了。快到月底时,什么都盖上了一层白雪,但不久就来了一阵燥热风,有经验的和敏感的病人都预报有这种现象。不论斯特尔夫人,还是大腿白得像牙一样的莱费,甚至寡妇黑森弗尔德,在南方花岗石山峰上尚未出现最小的一朵云儿之前,就不约而同地感知到这一点。黑森弗尔德太太马上害起啼泣痉挛症来,莱费不得不卧床休息,而斯特尔夫人则露出兔子般的牙齿,每时每刻都在诉说自己怀着一种迷信般的恐惧,怕随时会突然咳起血来,因为人们都说燥热风是咳血的成因。天气热得令人难以置信,暖气关上了,通往阳台的门彻底洞开,尽管如此,早晨室内仍有摄氏十一度。积雪大片融化,颜色已和冰一样,东一个小孔,西一个小洞,堆雪的地方已经沉陷,似乎陷进土地里了。到处可以听到融雪时的淅沥声和汩汩的流水声。水从树林上不住淌下来,流泻下来。街头两侧的雪堤已经铲去,覆盖在草原上一层白皑皑的毯子也已消失,然而积起的雪块实在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除尽。这时,山谷的一些通道里呈现出一片见所未见的瑰丽景象,春意盎然,五光十色,仿佛置身于神话世界。那儿是辽阔的草原,草原后面是残雪未融的黑峰,山峰的圆顶高高耸起,而斯卡雷塔冰川则近在右方,它如今依然埋在雪里。牧场和场里的干草堆上,某些地方也还积着雪,虽然已经又薄又稀,许多地方已露出一块又粗又黑的高起的地面,干枯的杂草到处蔓生。到这里来漫步的一对表兄弟会发现这里草原的积雪方式别具一格,很不规则:远处,在林木郁郁葱葱的山坡附近,雪积得较厚,但如果在近处观察一下,则发现眼前那片冬意萧瑟、荒芜不毛、色泽暗淡的草地上,积雪只是斑斑点点的,像是轻轻地在上面敷了一层粉,或者像点缀着一朵朵小花……走近仔细一看,他们惊讶地俯下身去——原来这不是什么雪,而是一朵朵花,雪中之花,花中之雪,是一些茎儿短短的小花萼,有的呈白色,有的白中带淡蓝色。原来这是藏红花,它们从浸水的草原深处成千成万地朵朵绽开。因为长得十分茂密,人们把它们看成是雪花,一点也不过分,两者实在难以区别。

他们由于自己的错误而笑;为十分欣喜地看到眼前这番奇丽的景象而笑;看到这种有机体先于其他植物在地上重新生长,同时还娇美而羞答答地以假乱真,他们也不禁哑然失笑。于是他们采撷了几朵,对它们柔嫩的花萼组织加以观察及研究,并且饰在纽孔里,最后带回疗养院,插在病室的花瓶里。山谷里的无机物都冻僵了,冻僵的时间多长——说它长吧,其实时间倒是很短的。

可是不久,在那种似雪的花朵上果真染上雪了,而蓝色的高山钟花以及黄色的、红色的报春花不久也遇上了同样的命运。是啊,春天要杀出重围,战胜这里的冬天,是多么困难重重呀!它在山上站稳脚跟之前得逆转十次——不一会,严冬又至,朔风凛冽,暴风雪过后又是白茫茫的一片,室内又得开上暖气。到五月初(因为我们在谈到“雪中花”时,时分已交五月),坐在凉廊上写一封明信片给山下亲人也简直是活受罪,手指头会像受到十一月刺骨的寒气侵袭那样阵阵发痛。山上四五株阔叶树,现在像平原上一月的树木那样,光秃秃的。雨水终日不断,有时整整下一星期,如果这里的卧椅不是那么舒适宜人,那么在雾气弥漫的环境中在户外露出又湿、又僵的脸休息这么久,恐怕谁也受不了。可是私下说一句,这其实是一种春雨,而且越来越多。它持续的时间越长,春雨的性质就越明显。在春雨下,几乎所有的雪都融化了,大地上再没有什么白色,到处都是灰色的肮脏的冰。现在,草地真的开始披上一层翠绿了!

眼睛在长期接触无边无际的白色之后,忽然草地上呈现一片新绿,感觉上该是多么柔和舒适啊!可是另外还有一种绿色,从娇美柔和程度上看,还远远超出新生草儿的那种绿色。原来这是落叶松一丛丛初生的针叶。汉斯·卡斯托尔普在例行散步途中,难免情不自禁地伸手去爱抚它们,或者把两颊贴在上面,轻轻抚弄。它们苍翠欲滴,清新可喜,有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力。“看到这番景象,一个人恨不得成为植物学家哩,”年轻人对他的同伴说。“在这里山上度过这么一个冬天之后,为了纯粹欣赏自然界的复苏,我真心实意地对这门科学感兴趣!小伙子,你在山坡上看到的,就是龙胆。这里却是一种黄色小紫罗兰,这个品种我不很熟悉。可这儿长的是金凤花,模样儿与山下的一般无二,属于毛茛科。我觉得这是一种特别惹人喜爱的植物,雌雄同体,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雄蕊和一些子房,一个雄蕊,一个雌蕊,我所能记住的就是这些。我真想买几本植物学的旧书来,使我能在这个涉及生命和学问的领域内获得更多的知识。哎,世界上真是五光十色,无比瑰丽!”

“六月里还更加壮观哩,”约阿希姆说。“草地上的花,在这儿是出名的。可是我并不认为,我在等着看这些花。你想研究植物学,也许是受克罗科夫斯基的影响?”

克罗科夫斯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最近在一次讲演会里提到过植物学。如果谁认为由于时间引起了种种变化,结果连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学术演讲也不做,那么他就错了!他仍像以前一样,每两星期讲一次,上台身穿小礼服,不过凉鞋再也不穿了——他只是在夏天才穿,不久他又要穿了。讲演会像往常一样,每隔两周逢星期一在餐厅里举行。汉斯·卡斯托尔普来院后不久,有一天正是淌着血迟到入场的。这位心理分析学家,一年中倒有三个季度在讲述恋爱与疾病的问题,每次讲得并不多,只讲一小部分,谈天说地的时间在半小时至三刻钟。他把头脑中珍藏的知识和想法和盘托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印象:他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似乎永远不肯停歇。它的性质,与半个月的《一千零一夜》差不多,每次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话题拉得长长的,像谢赫拉查德讲的神话那样,用以满足国君的好奇心,制止他的残暴行为。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讲述的范围是那么不着边际,不禁使人想起塞塔姆布里尼所参与的那项事业,也就是那本关于苦难的百科全书。他谈话的题目变化多端,人们从下列事实可以证实:这位讲演人最近居然谈起植物学来了,说得精确些,谈的是蘑菇……他谈的内容也许有些变化,现在谈的课题是爱情与死亡,这不由诱发人们既去想一些诗情画意的场面,又不得不在无情的科学面前陷入沉思。就这样,这位博学多才的人用他那东方的、拖长的声调和发“r”时舌尖只在上颚碰击一次的那种卷舌音谈起植物学来,也就是说谈起蘑菇来。这是一种十分茂密地生长在荫凉处的古怪的有机体,肉质厚实,性质与动物界十分相似。这是动物的新陈代谢的产物,组织内有蛋白、糖原、动物质淀粉等。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谈起蘑菇来,说它自远古以来即以它的形态及固有的功能而闻名于世,这是一种草肚菌,其拉丁学名是形容词“impudicus”,形状使人联想起爱情,而其气味则使人想到死亡。显然,impudicus散发某种尸体般的气味,当一种淡绿色浓稠的黏液从它的钟形的顶盖滴出时,即有这种气味,而这种黏液里即含有孢子。可是即使在今天,无知无识的人们仍用蘑菇作为春药。

检察官帕拉范特听了,觉得这些话对女士们说来稍嫌过分。听了对顾问大夫的宣传,他获得了道义上的支持,准备在山上熬过融雪季节。斯特尔夫人也是一个坚持到底的典型,她对任意出院的种种诱惑始终抱抵制态度。她在餐桌上说,克罗科夫斯基今天对于古已有之的蘑菇发了一通议论,内容可真“不干净”。“真不干净呀,”那个不幸的女人说。由于一点也没有教养,她对自己的疾病用了许多亵渎的字眼。

可是使汉斯·卡斯托尔普感到惊诧的是,约阿希姆居然在谈话中提起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他的植物学来,因为在他们中间,这位心理分析家一向很少谈到,正如他们很少谈及克拉芙吉亚·肖夏或玛鲁莎一样。他们不去谈论他;对于他的品格和所作所为,他们宁愿缄口不言。然而现在,约阿希姆竟谈起这位助理大夫来了,虽然说话的语气有些郁郁不乐——正如他说起自己不愿在山上坐等草地上开遍鲜花时情绪上显得灰溜溜一样。看来,这位善良的约阿希姆将渐渐失去心理上的平衡了。由于恼火与激动,他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发抖,往日的温文尔雅和深思熟虑的风度已荡然无存。是不是因为他再也闻不到甜橙的香味?是不是因为加夫基指数愚弄了他,使他灰心绝望?或者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准备在这儿等待秋天来临呢,还是擅自离院。

约阿希姆的声音之所以怒气冲冲,有些发颤,而且最近还用冷嘲热讽的口吻提到那次植物学讲演,实际还有别的原因。汉斯·卡斯托尔普对此一无所知;或者不如说,他不知约阿希姆对此是心中有数的,因为他本人,这个冒险成性、放荡不羁的人,这个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这个道学先生,对这件事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一句话,约阿希姆识破了表弟的花招,他突然看出表弟背叛了他,正如谢肉节那天他做了亏心事一样。这是一种新的背信弃义;由于汉斯·卡斯托尔普经常对他不讲信义(而这是毫无疑问的),使问题的性质更趋尖锐了。

光阴流逝时,它的节拍永远是单调的。每一个正常的日子都可以划分为好几个小小的阶段,它的构成是固定的。每天总是一模一样,这一天和那一天彼此极其相似,简直相似到互相混淆和扑朔迷离的程度。每天都是相同的——这是一个永恒的真理,因此说时间会引起某种变化,却是难以理解的。大家谅必还记得,每日下午三时半至四时,乃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查病房的时间,这是他每日的例行公事,他恪守这一制度,从不有误。他查遍每一个病室,走遍每一个阳台,从这张卧椅问到那张卧椅。自从汉斯·卡斯托尔普因不得不卧床而自怨自艾以来(助理大夫在他面前做了一个画圆圈的手势,把他搁在一边,不予理睬),山庄疗养院的日常生活何尝有多大变化!当时的客人,早已变成一名“同志”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查病房时,甚至在他面前常常用起这个称呼来;尽管大夫说这个军用字眼时,像汉斯·卡斯托尔普在约阿希姆面前评论的那样,叫人有些反感(大夫发r音时像外国人那样,舌尖只在上颚碰击一次),但他称呼时的口气豪放而欢快,亲切而充满信任感,因而听来倒还顺耳。不过他当时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他心里有鬼,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些可疑。

“喂,同志,您的情况如何?”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本来在那对野蛮的俄国人那边,此刻向汉斯·卡斯托尔普卧榻的端部走来。对汉斯来说,同志这个称呼倒是怪新鲜的。他双手叉在胸前,听到这样难听的称呼每天总不免善意地苦笑了一下,同时瞅着大夫那黑胡子里露出的一排黄牙。“休息得很好吧?”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问。“体温下降了吧?今天又升高了?嗨,不要紧,结婚以前会恢复正常的。祝您万事如意。”这句话听来也叫人恶心,因为他说起“祝”字来,“r”的声音又走样;说完后向约阿希姆走去。他只是作一番巡视,简单地问一下病情,别的再没有什么了。

可是有些时候,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逗留的时间还要长些,他站在一旁同病友们谈天说地,肩膀看去十分宽阔,脸上总是带着丈夫气概的微笑。他谈起天气,谈起哪些人出院,哪些人进来,还谈起病人的情绪,他们的脾气有的好,有的坏;有时还讲到他个人的生活情况、家庭出身和前程,最后说了声“我向您问好”,就离开这里往别处去了。遇上这种场合,汉斯·卡斯托尔普总是交替地叉起双手搁在脑袋后面,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说话时也是笑眯眯的。当然,他对大夫怀着一种不胜厌恶的心情,但还是回答了他。他们压低了嗓门扯谈,尽管作为隔墙的玻璃门不能把各个凉廊完全隔开,约阿希姆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谈些什么话,何况他也根本没有丝毫偷听的意图。他听到表弟从卧椅仰起身来的声音,以后又听到他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一起走进病房,也许让大夫看看自己的体温曲线。从大夫迟迟走出病房这一点来判断,两人的谈话又持续了好一会儿,这一回,这位助理大夫是在约阿希姆进室时从内路出去的。

这对伙友在谈些什么呢?约阿希姆并没有问起。不过,要是我们中间任何人不学他的样而居然提出问题,那么就会出现一些老生常谈式的话题,在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基本观念的两个男人或伙伴之间,往往有许多意思可以彼此交流,一个从自身的教养中得出这样的结论:物质无疑是精神的罪恶堕落的一种形式,是它上面一种不良的刺激性的增长物,而另一个则以医师的身份,总是宣扬有机疾患的从属性质。我们认为,把物质看成是非物质性的东西可耻的堕落,把生命看作是物质的淫乱的结果,或者把疾病看作是生命的放浪不羁的形态——那上面有几多题材可以探讨和交流啊!他们的谈话内容以经常性的学术讲演为背景,也许会涉及情爱,它是形成疾病的一种力量;也许还谈到“老”病灶和“新”病灶,谈到可溶性毒质及春药,谈到无意识的意识化,谈到精神分析的福祉,谈到症状的还原,以及我们说不清的一些话题。总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之间聊天的内容,我们只能凭空猜测而已,如果人们对此提出问题的话。

话又得说回来,两人后来不再聊天了,他们之间的聚谈,只是短时间的事,充其量不过几星期。最近,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跟汉斯·卡斯托尔普谈天的时间不比别的病人长些,查病房时,逢人一般只是说“同志,你好哇?”或者“我向您问好!”之类的话。约阿希姆后来又有一个新发现:他在无意中偶尔发觉汉斯·卡斯托尔普对他怀有二心,作为一个军人,他素来光明磊落,不作任何猜忌,更没有半点暗中窥探的行径,这点人们应当确信不疑。事实很简单:有一天星期三,他在第一次卧疗期间被召至地下室,让浴室师傅称称体重。他对此看得清清楚楚。只见汉斯踏下诊疗室房门对面清洁的铺有亚麻油地毯的石阶,诊疗室两侧都是爱克司光透视室,左侧是有机体透视室,右侧一隅的石阶低一级的所在,乃是精神分析室,门上钉有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名片。约阿希姆在石阶一半高度的地方站停了:当时他正看到汉斯·卡斯托尔普离开那儿,原来他是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刚才给打过针。他匆匆往右跨过那扇门,用双手关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右走向那扇用图钉钉着卡片的门。他三脚两步走到那边,走时身子往前冲,一点响动也没有。他敲起门来,敲时俯下脑袋,耳朵贴向敲门的那只手指。小房间已响起了男中音:“进来!”大夫在发r音时带有几分异国情调,双元音的发音也不那么准确。约阿希姆眼看他的表弟走入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半明不暗的小小的精神分析室,转眼就不见了。

希腊的一个高原地区。

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法文:有微小浸润病灶的漂亮的布尔乔亚。

见《圣经·旧约》。

捕鼠器是意大利人发明的,此处泛指意大利人。

复活节时,欧洲人多以红蛋和兔子形水果给孩子吃,象征耶稣复活及多产。

拉丁文:陆地。

拉丁文:傲慢或亵渎神明之意。

巴比伦是文明古国,在公元前2060年即已十分繁荣,在其中的一位国王(公元前605—前562)统治该国时,是该国的黄金时代。这位国王是自大狂,见《圣经·旧约》。

拉丁文:试一下也好。

意大利文:确实。

意大利文:例如。

意大利文:对呢,还是不对?

意大利文:伟大的上帝。

意大利文:牢狱。

河名。今系俄罗斯伏尔加河左岸支流。

即讲《一千零一夜》的那个女子。

此处同志一字为kamarad,其中有一个字母为“r”。按此字在德文中属外来语。

“祝”字原文为“grüβe”其中也有一个“r”,但克罗科夫斯基把它读成了“gdieüβe”,走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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