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泛滥的感情方式,不严格区分对象,只以获取难易作为是否进行的指标。对待不同的人,所给予的内容完全重复。是一次批量化生产之后的零售生意。润滑一些的方式,无非是让不同客户拿到这只被复制的点心盒子,产生为自己特制的幻觉。
始乱终弃。以满足欲望为前提,不管这欲望是虚荣、寂寞、爱欲、证明还是其他。这何尝不是一种乏味而肤浅的恋爱方式。无法视对方为独特个体,因此也无法获取来自对方的源泉和力量(也许这是不需要的东西。他们要的只是乐趣)。
把对方视为猎物,忽略人的内在生命,以占有和征服为目的。低级的方式决定这关系没有创造力,不具有可追索的深度。是对生命能量的贬低和浪费。
有些感情显得孤僻或沉闷,却是真正的珍贵品种。只针对某一类具体对象,需要很多条件才能生发。单纯,专注,坚定,刚硬。可以在时间里存在很久。可抵达的深度无可测量。(只有高级的感情方式,才能让卑微个体得到超越自身的可能。)
有人送来一盆兰花,说是墨兰。放在客厅,满室清幽芳香。就花的芳香而言,桂花有烟火暖气,栀子浓烈执着,茉莉略带软弱,牡丹和月季甜蜜腻人,金银花澄净但过于易得。兰花的香气清幽悠远,令人心生向往。
小时候熟悉普通的江浙兰草,跟着大人春日里去僻深山谷挖掘,觉得它是朴素而又心地高远的花草。现在兰花被开发出很多品种,有些被炒作得价格昂贵。这已远离它本意。兰花脱俗但不避世。不骄矜,却着实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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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手写来信。熄灯在暗中看窗外霓虹。雨天读书和入睡。下雪深夜与人相约咖啡店,步行前往。住在别人家里,睡他们的床,吃他们给的食物。焚香。沏茶。听戏。在剧院闻到身边人衣服里的淡淡香水气味。一起牵手入睡。寒冬街道上为他俯首点燃香烟。略有些醉。
如此种种,皆为生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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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喜欢故作兴奋状,五的事情,觉得有十那么多。一些人喜欢内藏自己,十的事情,觉得不过是八。我倾向后者,这样可以保持平静和后退的余裕。
他们在房间里高谈阔论,我在院子里看着三棵杏花树,抽完一根烟。心里仿佛完成了一首诗。天边晚霞已落,不如找个地方喝酒。
一年多未见的朋友从外地来北京,相约见面。他带来两条小女婴穿的布裙,聊了书、旅途、工作、画册,交流平时积累已久的想法。暮色降临,去云南餐馆吃饭。见到从无在超市里有售的石榴汁,是在新疆旅行时畅饮过的好喝的饮料。原来是店老板从新疆专门运来。即刻要了一瓶。这样的小细节足够让我愉悦很久。
之后在鼓楼附近的巷子里散步。路边槐树开出一串串白花。低垂的圆锥形花序,远望如同盏盏小灯笼。他说槐花可以吃,找了较低矮的树枝,摘下几串与我分食。那花朵洁白、脆实,小蝶形状,放在鼻端能嗅闻到沁人芳香。清爽的甜味应该来自绿色花蒂处。
他说童年时,山里的孩子把槐树花当零食吃。花期时,爬上大树摘花,分吃。我只知道杜鹃花可以吃。小时候与大人一起进山,他们砍柴,在山道上憩息,摘来杜鹃花,吃它的花瓣。一串红也可以吃,花根处的清露甜得如同蜜水。拥有过吃花朵的童年,是否也算是一种共同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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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如水,相见欢。告别之后,还有余味。
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安全要付出代价。不安全也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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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带它回家。一只描绘有饱满花瓣的蓝墨莲花的白碗,那花看起来离堕落还有些远。不用它来喝茶,用来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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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女人的头发气味敏感。她们用洗发水清洗头发,转身而过的空气散发淡淡芳香,仿佛触及到她们隐秘的肉身,如此亲近。男人的汗液也是如此。如果爱着一个男子,你会爱慕他每一寸肌肤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睡觉时,把头藏在他的腋下,紧紧贴着他的骨骼和皮肤。后脖的皮肤,耳朵,头发,手指,需要无限靠近才能闻到的气味。一种肉身的沉沦。
但爱之入骨最终不过是一种妄想。来源于我们与童年永久的告别和隔离,曾与母体合而为一的心存眷恋。即便相遇,相知,热爱,痴恋,人与人最终会彼此分隔。某种被迫或自发的叛逆和独立,让我们失去与对方的联合,无论是父母还是爱人。
如何能够与我们所依恋的对方成为一体而永不失散,这强烈而深沉的欲望,渴求的一端是执着,另一端是恒久的隔离和孤立。
性,最主要的目的不应是欲望宣泄,而是感受到自我存在。这光束般锐利而照耀的存在感。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感受自我存在。身体交融的积极性,在于迎接和融合进入身体的陌生热烈的能量。在放弃控制的同时,获得与宇宙的深邃合而为一的可能性。这种接纳感充满平静,并令人心生感激。
脆弱、渴望、液体、融合,都是珍贵的东西。很难被轻易得到。超越自身,踮起脚尖,试图去触摸一处高远的存在。那个踮起脚尖的动作,是重要的。
用肉体去记忆一个人,远比用语言、理性、文字、情感,去记忆一个人,要鲜明得多。后者是沙滩上的城堡,即使庞大,璀璨,却一哄而散。肉体像匕首。说了许多,想象了许多,衍生了许多,追究了许多,只是对镜映照。很久之后,我们淡忘了互诉衷肠的人。而那个尝试用全部身心去叫醒和摧毁我们的人,却被时间推到前面。
他像一把匕首一样牢固。用他的肉体,对你说,我曾经这样爱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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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露天咖啡座。极为标致的年轻女子。皮肤、身材、装扮都在其次,吸引我的,是她举手招出租车时露出未剔除干净的细微腋毛痕迹。还有赤裸手臂上几处花瓣形状的牛痘印记。这是她身上强烈的部分。如同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家里,未进入布置妥当的客厅,却先贸然闯入还未收拾干净的卫生间。
公寓电梯里很少碰到其他人,空气中常有气味各异的香水芬芳停留。这些来源不清的香气,使人产生一种想象。仿佛不可得到的带有憧憬的爱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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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若在古代,除了祭扫便是游玩。头上戴杨柳枝编就的花环,倾城出动,划舟,荡秋千,踏青,放风筝……尽享春光。日暮入夜,提着灯笼归家。这种种天真丰盛,不复返的春梦一场。
清明是一年中很显重要的节气。山中扫墓,山谷里杜鹃花一簇一簇开得耀眼,竹林里春笋开始挖掘。扫墓的人,攀折一大把杜鹃花回来。有所哀思的日子,充溢一股莫名的赏玩嬉戏的气氛。也许春光太过完好,天地的无情远胜过人间微渺的生死。
每年春天,顺便去一个江南城市看花,已成为生活的某种仪式。偶尔与人结伴而行,多数独自前往。到了后来,不再思考是否能够找到谁一起去看花,只是随性而往。有人出现陪伴一程,那是额外的礼物。它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今年约了与母亲一起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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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与m一起去看小剧场话剧。剧本内容发生在何时何地,与哪种背景有关,某个演员台词是否说清楚,故事是否像个段落,动用了几类多媒体组合……诸如此类,形式的表达对我这样的业余观众来说,完全次要。我只关心它试图表达什么。即它最终说了一些什么。
在艺术施与受的方式上,人与人之间取向不同,也不必趋同。导演是让人欣赏的工作者,充满清新活力,对戏剧有虔诚。艺术创作要得到的不是认同,只是表达。发乎本心做完一件事情,即是完尽。
走出街巷,背后一对年轻情侣讨论之后去何处夜宵。语言生辣活泼,比台词不知精彩多少。生活充满戏剧感的片段,只是置身其中的人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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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午餐,她穿了温润艳丽的织锦旗袍来与我相见,并提早静静等在大厅。出于自身骄傲而不需要呼应的慎重,不禁让人为之倾慕。戴一对孔雀毛点蓝的古老耳环。送给我自己印制的王羲之字体的《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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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当下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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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六十岁母亲的春日旅行。她有过着意打扮。略烫了波浪的长发,开司米上衣,羊毛薄裙,拎一只小巧的皮包。并且化了妆。他们这种年龄的人,对于出行、拍照、相聚、仪式这样的事情,有出自天性的隆重感。出于一直在小城生活的实用心态,她选择了一双极不协调的白色运动鞋。为火车上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准备出一个简易袋子,里面装满水果和零食。
如在以往,我会要求她换上皮鞋,把运动鞋放在我的箱子里。再说服她把那一堆零食从袋子里取出。我不吃零食,孩子也不吃,旅途最好行李轻省。如果她不同意,我也许会如同少女时发作小小脾气。但现今,我学习纵容她,接受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因此,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她的运动鞋,伸手取过简易袋子挂在拉杆箱上。
火车站人很多。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母亲拉着孩子的手走在后面。终于落定。孩子坐在窗边,我坐中间,母亲喜欢过道的位置。火车飞驰,窗外掠过空旷田野、绿色山峦、村落、河流。熟悉的江南郊外风景。过往如同前生的事,被隔离在时光背后。如同此刻透过玻璃看到的层层斑斓而隐约的风景。火车提速开动之后,她们入睡。
抵达杭州站。出租车候车处,拥挤的候车人流堵满通道。按照这样的速度,轮到上车约需一个多小时。母亲和孩子都很安静。我在几分钟后做出打黑车的决定,只为带她们快速离开这里。火车站里逼仄混浊的气氛,推来搡去的人群,使我有压力。我不愿意让身边这两个女人陷落困境。
索要高价的黑车,只开了一小段路,把我们送到湖边预定好的酒店。母亲对昂贵房价介意,表达方式则采用贬抑和抱怨。走进酒店大堂,开始嘟哝,说没有她以前出差住过的三星级酒店好,不值这么高价格……总之,这些话明显带有情绪,缺乏公正。我以听而不闻的忽略态度面对。
我希望她以坦然的态度,接受小辈力所能及的小小提供。但显然一贯节俭的母亲失却心理平衡。她使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构建平衡。
38
房间舒适。已是黄昏,稍作休息。
去一家熟悉的餐厅吃饭。路上有雨。抵达餐厅,要了店家自己泡制的青梅烧酒,与母亲对分。孩子摆弄桌上的小碗勺子,丁丁当当玩耍。母亲坐在对面,容色有些消沉。某种孤寂如同爬藤悄悄攀上她的内心。我有敏锐的察觉,但决定忽略,如同忽略她不相衬的运动鞋,缺乏公正的抱怨,忽略孩子玩耍发出的任性声响。保持沉默,喝下杯子里剩余的酒。
饭毕,母亲坚持把剩余的菜吃掉。走出餐厅,在路边给孩子买了一个氢气球。孩子兴高采烈地牵着它,但很快,不小心放松绳索,气球兀自远去。我们三个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它慢慢飞出树梢深处,飞向湖中。
39
湖边一处木结构平台,晚上自发的舞会。有人放出音乐,人群跳起交谊舞。母亲跃跃欲试,说这个舞步她也会。我说,你去跳。她略带羞涩,推搪一番,才把手中的拎包递给我,脱下外套,即刻身形灵敏汇入人群中。很快放开自己,神情自如地跳起舞来。夜色中的西湖灯火阑珊,山影起伏。空气中有树叶的香气,水波的腥味。幼小女童无所禁忌,不等大人指令,早已天真烂漫挤入人群,一边发出咯咯笑声。清脆的笑声仿佛会把空气撞碎。
我等在旁边,手里抱着母亲的包和外套。看着她们两个尽情玩耍,一时有些恍惚,眼角渗出泪水来。这个老去的女人是母亲。这个生长的孩童是女儿。
母亲这时转身回来,说要回去休息。她已觉疲倦。孩子活力充沛,恋恋不舍,仍顺从跟随大人离开。沿着湖边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酒店。樱花树已开到花期末端,累累花枝,花朵即将折堕。白色花朵在幽幽灯光下发出光芒来,压弯的枝条俯向夜色中的湖面。
40
清晨早起。想走去室外喝杯热茶,呼吸新鲜空气。母亲换上丝质长袖衬衣,搭配珍珠项链。那双白色运动鞋仍不相衬,但她执意服从对舒适的需要。女童兴高采烈戴上纱质大蝴蝶结发箍。一老一小,手拉手走在绿树成荫的湖边青石板路上。
湖边一家早早开门的咖啡店。挑选面包,给孩子要了橙汁,给母亲点热豆奶和鸡肉沙拉。
整个咖啡店只有我们一桌客人。之后又进来三人,也是母亲,女儿,小孩,一模一样的组合。看样子这个形式很常见,三个女人一起出门旅行。母亲示意我把放在椅子上的包递给她,这样可以给坐在旁边桌子的她们让出一把椅子。她照例把食物全部吃干净。走出咖啡店,决定坐绕湖的旅行车。
这是轻省普遍的旅行者路线。坐车,中午在楼外楼吃饭,点西湖醋鱼和莼菜汤。回返时打不到车,孩子却熟睡。我抱着她等在路边,母亲替我去拦车。下午去湖里坐船。黄昏时抵达杨公堤,此时再无办法打到任何一辆出租车。只能在路边上了公车,先让它把我们带到武林广场,再想办法打车回酒店。
困境无疑总是会出现。公车上孩子再次入睡。她长得结实,抱着她很重,只能勉力支撑。这样的时刻母亲已无法帮助我,我现在连一只重包都不让她拎。下了公车,穿过大马路的天桥。这一段路程我格外吃力,一直保持默默无语。沉默使我觉得放松。
回到酒店休息。母亲习惯仰睡,换上棉质睡裙,垂落下长发。从小在海边山村里长大的母亲,身体健壮,头发依旧浓黑茂盛。我默默观望她。她手和腿的轮廓,她的身形,面容,头发。小时候看母亲在镜子前梳头发。她极爱梳头。她做了旗袍穿。她爱佩戴首饰。她的确是一个给女儿做了榜样的母亲。哪怕在感情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也在梳妆。
年轻时她是勤力而爱美的女子,享受俗世内容,饱满的烟火气息。现在成为手上皮肤日益收缩乏力的妇人。
父亲去世之后,寡居十年。但也许从二十岁结婚起,她就沉浸在孤独之中。与父亲不和睦,相处时多冲突。她用工作、劳作、坚韧和乐观,对抗自己的命运。但这孤独并未改变。我曾问她,是否需要再找一个伴侣。我希望她有男子相伴。母亲说,要找到一个有情义的男人,哪里有那么简单。
骨子里她有某种刚愎自用,也很倔强。需要别人做出证明,自己才能付出真情。这种特征通常出现在用情强烈的人身上。因为他们会为自己的感情吞服种种苦头。母亲也曾说我对感情太认真。她暗示我这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对等的人会少。
她说,大多数人无法匹配也不能承担这样重的感情。最终它会回来伤害你自己。
感情嘛,她说,还是淡一些好。淡淡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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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过一件丝绸上衣送她,是她素来爱慕的紫色。江南的女人偏爱丝绸。很多年前,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托人和送礼,母亲带我去百货公司,挑选昂贵的丝质衣料,一匹匹抚摸,挑选,满心欢喜,即便买的衣料是为了送予他人。母亲很少穿,最终是因为怕花钱。她有很多这种模式的行为,为避免麻烦别人或不降低自己的尊严感,违背自然的心意。这个模式也曾给予我很深影响。
区别只在于她始终坚持这个模式,而我在克服障碍之后,觉得放心把自己交予别人,让别人待自己好,也是一种美德。这是一种信任的能力。
她爱美。在一老裁缝处做过一件合身的旗袍。材质是混纺的,并非纯桑蚕丝。后来穿不下送予我,我收进樟木箱子里,一次都没穿。箱子里保存着父亲去世前穿过的汗衫、孩子穿过的尺码在变化的衣服鞋子,以及属于我自己的几件有纪念性意义的衬衣和连身裙。其中一件衬衣是走墨脱时穿过的,洗过之后还能摸到泥土的质感。衣物是贴近的信物。
买下那件昂贵而漂亮的上衣,心里想到,即便买给她,她大概也不会穿。这不过是我的情结。我总觉得女人身上最可惜的不是年老,而是被辜负被压抑的天性里的柔情和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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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母亲早早醒来,躺在微明曙光中与我闲话家常。这是她习惯的方式。在我幼小时候,她睡前醒来的聊天对象,通常是她的母亲或姐妹,现在则是成年的我。她说话绵绵密密,兜来折去,不过都是日常琐碎,不过是无事。而这言说的过程却让人心里安稳。我二十几岁离家出走之后,再未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说过话。
孩子与外祖母在一起的时间稀少。从出生到三岁多,一年相聚一两次。母亲第一次看孩子,从机场直接赶到医院。我刚做完剖宫手术,手腕上插着输液针。她抱起孩子,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才是妥当,已全无经验。但那应是她觉得幸福的时刻。孩子三个月之后,我抱着孩子坐飞机回去看她。几年的断断续续,其间过程都被空间相隔和忽略。
现在这个活泼机灵的幼童,不再要求被抱着走路。大人也吃力于抱着她再多走一段。她们牵着手一起走路。
刚怀孕时,母亲对我说,生下一个孩子来,看着孩子像花骨朵般一天天长大,开放,那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后来我知道她大部分说过的话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对的。
从小对我有一些教训,比如家里没有地方给别人住,不要问客人怎么住宿。没有食物给对方吃,也不要问询对方怎么吃饭。别人对你有三分好,你要还出七分情。要给对方交代,不增加对方麻烦,尽量增益对方……种种小的事情都是必须要做的。以善意和方便给别人。这些朴素的道理她给予我,言传身教,我没有忘记。
日夜相处。吃饭,走路,睡觉,游玩。三天后分别,我跟她说,这样的旅行以后争取每年有一次。母亲高兴地应允。给她买了回去家里的高铁车票。我和孩子要去机场坐飞机回北京。早上,天气突变下起滂沱大雨。母亲本可以在酒店休憩一会再去火车站,但坚持跟随我们一起出发。
司机开到火车站附近,说无法进去,堵车要绕很久,希望母亲在路边下车,步行五分钟可到达车站。我看着大雨哗哗作响,很是担心,但也知道出租车的确无法冒险进入里面,因为会被堵塞。母亲安慰我,说,她去路边的商店购物,过一会再走去火车站,因为时间尚早。车子停在路边,她与我和孩子道别,撑开伞下车。
车子开动,我往后看玻璃窗,看到她撑伞站在马路边的身影。她穿着白色运动鞋,拎着食物已被吃掉不再显得沉重的简易袋子。没有挥手,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大雨模糊我的视线。车子很快开上了高架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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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我在上海。他唯一的一次探望,带了一个司机驱车前来。我做了一顿晚饭给他吃。当时独自住在北京西路租来的老式公寓里。他并没有和我说很多话,饭后坐在床上,默默看着我在小厨房里洗碗。我孤身一人,做着一份网站的工作,继续写作。生活的独立和艰辛在推进。我这般倔强,不想也无法体会他内心的无奈。还没有能力做到怜悯。怜悯一个父亲心中对女儿的担忧和不舍。
在车站我们有多次告别。我回了家,又坐车去上海。他在快速移动的人群中伫立,对我挥手,脸上有克制的哀伤,站在那里久久不去。在这个苍茫的人世,还会有谁一直等着我,又会有谁这样忍着难过甘心让我远远走掉。我带着行囊在这视线中默默转过身,不曾想过某一天有诀别。
奥修说,死去的人,将在他生前所爱的人身上收回他的能量,这些能量会被他带走。因此,那个被爱着的人,会感觉到自己的身心被挖掉一块。这一块区域将始终是空的,是匮乏的。
在太平间相对度过最后一晚。大雨滂沱,他的肉身将在天亮之后化为骨灰。我的身心有一种空无。一种渐渐陷落的明净的空无。他收回放置于我身体之内的情感和能量,与我告别。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是否还会重逢。唯一确认的是,他以自己的方式爱过我,在我的血液里留下悲剧性的烙印。这些黑暗的质素缓慢流淌,一刻也不曾停息。仿佛一种强悍的无法屈服的意愿。
我们最终所得到的训练无非是,面对无所知、无常、虚妄,时时抚平心绪,保持警惕,平静、坚强、有方向地生活下去。并且静观这个世间所有破落的碎片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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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就开始坐在咖啡店里用ipad看无聊国产连续剧的女人。坐在角落里,桌子上有大瓷杯的拿铁咖啡,戴一顶讲究的巴拿马式草编礼帽。我听着那连续剧发出来的噪音,不禁暗自猜想,她的生活隐藏着一种怎样的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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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与人进入一个集市。手上的白玉镯子居然被水泡烂,一段段剥开,软化,腐蚀,精细入微的雕纹,全都剥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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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前建起一座小公园。暮色深浓的黄昏,夜色中,很多孩子和成人汇聚到此。他们游戏、玩耍、散步、打球、闲聊、荡秋千,欢乐声响起伏。一条起伏的圆圈形道路适合跑步,路边长满茁壮的鸢尾、薄荷、波斯菊,随季节更替而开放。人的生活需要公园。它为日常生活提供一处停顿。停顿意味暂时没有心念,没有目标,略作小憩,与己共存。
山坡上薄荷草蓬勃生发,用手抚摸过它密密排列的细小紫色花朵,在指尖嗅闻到叶片辛辣清凉的气味。事物只有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才能显示出它们独有的美感。没有隔离,也没有判断。心此刻是完整的,融化边际,与万物浑然一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即是没有缝隙和缺漏的圆满。
纳博科夫自传。《说吧,记忆》。临近结束的一个段落。
“我每每想起我对一个人的爱,总是会立刻从爱与温柔的核心—我的心脏—画出半径。那半径很远,很远,可达宇宙的尽头……是永恒的深渊,你一掉落就万劫不复了,是无知之外所有不可知的东西,还有绝望,寒冷,令人头晕眼花的漩涡,以及空间、时间的互相渗透。这是一种我怎么都改不了的坏习惯,就像一个失眠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用舌头啧啧轻弹,在口中的暗夜里检查一颗有缺口的牙齿,即使舌头擦伤了,还是停不下来……”
人如此热衷于爱情,但如果所谓狂热的爱情其实并不存在,那将如何。一个可见稳固的城市,有了google地图,可以搜索到立足点,确认方向,抵达计划中的目的地。人见不到自己的心,心却掌控一切。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爱,该如何去寻找。
很多事情,往往说得越多,越复杂,越不清楚分明,也越来越不彼此亲近。不如在起初,你在旁边,默默看着我,我心知你在看我,转过脸去,把眼睛微微掠起看往远处。那里有夏日夜色中的树枝,灯火星星点点。这一切令人心生感激。仿佛此刻的距离是彼此最为亲密的永恒。
什么是爱。爱,不能说。说出来的都有偏差,被两个人的观念撕扯,失去完整,也不再单纯。爱没有形状,没有性质。它是一种体会,带着禁忌,那是神赐予它的深沉。你以为你知道什么是爱,但它不是人的声音能够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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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树开花时,雪白枝条风中轻颤。他在诗中提及,旧日与友人在树下相聚,饮酒,吹箫,穿白衣的少年后来亡故。月光下白色花树和衣衫,何种盛景美况已无法得知。很多年之后,他在遥远异乡的巷子里走过,酒馆灯笼未熄灭。他成了另一个时代里的人,不写诗,易喝醉,只远行。
春光易虚度,不如早早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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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烟,吃巧克力,喝绿茶,跑步。写作时期经常做的四件事。
偏执人格有一个特性,觉得什么东西都是迟早容易败坏的,因此用力使用,使用过度。他们从不懒惰。做尽可能多的事情,并尽早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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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座城市,坐车去往机场的路上。或长或短时间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与其说回归一个城市,不如说回归在城市之中的一个房间。退后一步,与自己同在。安睡、走动、不说话。最终人所能找到的归属,只能来源于平衡而自足的自身内部,而非外物和他人。
凌晨做的一个梦。俯瞰的视角,大片金黄色田地,夹杂花树,看起来甚为美妙。试图拍下几张照片。并不知道是在哪里。然后场景变化,进入一处封闭逼仄的通道,有窄小台阶盘旋而上。不见天日,潮湿肮脏。这样的通道以前在梦中也见过。不知道象征什么。
看完成濑巳喜男的电影《浮云》。故事看似没有希望,表达出男女情爱肉身中腐烂不堪的部分。
感情在男女生命中的地位不同,这由生理性和社会性决定。在电影中可见,对现实呈理性态度的男子,不断地退缩、背叛、妥协、放弃,如同幼童般肆无忌惮无担当之意。对感情飞蛾扑火的女子,原本可以独自存活,却对熄灭的烟火大会充满留恋。拖拖扯扯,直到万念俱灰。
这电影可以成为了解男女情爱心理的分析总汇,但并不悦人也无鼓励。最终不过说明,男女属性不同,无法在灵魂层面共存。肉身的痴缠又能维持到几时,这具躯壳终会有衰老病弱和命尽的一天。
微妙部分在于,它对诸多缺陷、丧失,流露出一种坦然的承当。即便是一段不伦恋,结局不堪,黑白基调中也有一种清透的理解力。其底处是一种怜悯。那些愿意把真相道出来的人,是不惧怕世间腐烂尸身的人。
天气沉闷。完成一个稿约,继续新作。先投身进去,在过程中再逐一解决问题。饮食控制,喝了非常多绿茶。是京都寺庙的师父上次见面相送的宇治茶。干爽的芳香感与中国茶略有不同。
单纯而连续地写。在内心慢慢琢磨、改变、调整,像做一幅刺绣。如果能训练自己保持这种恒定,那么,有一天我会知道空的含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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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走过花园。年轻女子身着标致的短裙,穿紫色丝袜和将近十公分细高跟的鞋子,蹲在地上与一个小男童在玩汽车模型。
路边无名的小公园,在一架低垂的紫藤花下小坐。花开得已略有些颓,嗅闻到一串串花瓣黯淡的清香。前面是老树及幽幽的花园小径,有几只喜鹊在叫。无所事事的十分钟,花下独坐,微风光影。令人觉得极为舒适。忘记一切,又与一切同在。
m说,如果有人能够理解你,那么即便与你待在房间里,也会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溢美之词。夸赞女性是男子的美德。这句话的表达方式特别,要把它记录在小说里。
我觉得自己有时是一个乏味单调的工作狂,一个不够有女性情态的女人,一个会过于理性的人。理性是控制,也是界限。年少轻狂在逐渐过去,所幸的是它们都曾及时地发生。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首诗里有一种安然。走到哪里,遇见什么,排列有序,来去有方向。它被归纳在一个大的背景之中,并非我们胸中那颗脆弱的处处受限的心。
花树下酣睡一觉,以为度过了一生。醒来后拍拍衣袍,起身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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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一些事物,有时除了但笑不语,的确已没有更为妥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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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陶罐盛上清水,插上初绽的桃花枝。唯愿无事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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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孤独吗。她说,我很孤独,非常害怕,觉得自己无法幸福。我在想是否还有真的爱存在。
这段旁白发生时,法国女演员于佩尔饰演的孤身女子正独自在海上游泳。她漂浮于海面这么久,以至路过的人以为她已死去。终结旧日生活,带一只行李箱,奔向遥远而陌生的他方,寻觅到一座山顶旧屋停留下来。远眺大海,独自存活。整部电影看起来更像一个小说。
孤独是现实中无法被承认的事实,只能在思想中发生。法国人对待孤独的态度如此真实,那也许因为他们更懂得自由的真谛。
解脱者指导我们,时刻活在当下。珍重对待眼前和手中的这一刻。眷恋与执着是徒然,变动与破灭则威力巨大。沉溺其中不过是一种懒怠的放纵。需保持警惕的抽离,重复练习不被回忆、惯性、人性的限制所束缚。适当地,及时地,把它截住。果断,分明。多情和无情都是一种修行。
要尽可能快速地清除内心被各种细微本能的念头和情绪所染着的阴影。分秒地清扫它。不断清扫。
对待事物最好的态度,不妨如同击球。当下接起并快速打回,此间没有犹豫,也无期盼。只做这一刻所面对的不可选的唯一的一件事。现实是飞速旋转而来的每一次重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回应、承担、结束和忘记。这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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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她穿着有金鱼图案的棉布裙子,短短童花头,在花园的蹦床上用力跳跃。矫健如同一只小兽。我站在一旁长久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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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一一追究,我对她说。因为从来都不存在历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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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又为何强迫别人向你服输。让他远去,在生命途径中逐渐自行了悟。这种发自内心的反省和惭愧,才是沉痛的。留一些未知,留一些余地。不说明,不追究,不辩驳,不戳穿。做到这样,更为彻底。
时间终究强盛于一切语言。并且越过人微小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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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循着一条山路走时,只消走错一步就会滚下山坡。一种精神学说的基本目的,就是永远处在高度的警惕之中。注意力和机警,就是精神生活帮助我们开发的基本品质。理想的境界乃是同时完善地既宁静又警觉。”摘自马蒂厄。
保持警惕醒觉。如同一碗水置于头顶让它于变动中保持平稳。
探索自己,最终是为了忘记自己。
半夜悄悄开启门扉,与野猫一起越过夜色小径,看顾月光下盛开的海棠。白色花瓣在大风中急坠,如同落下一场春日疾雨。随兴而归。倒头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