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天冬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掌,忙轻轻落下,“没哭就好,啊对,你这是眼睛在排毒,例行操作。”
越描越黑。明玉本能地想挣脱开来,可是心里又很留恋。以往遇到苏家的事她总是自己内伤,吸完一枝又一枝的烟,今天有石天冬陪着,她感觉,她不用再拿刀子剜自己的肉。“石天冬,我跟你讲一下苏家的事。先讲我父母的婚姻,然后讲我的出生,最后讲我为什么脱离苏家。”
“你不用组织得跟做报告似的,杂乱无章我也听得懂。”
“我坐你对面讲吧,这样说话很难受。”
“别,我怕你哭。”石天冬忙抱得更紧,犹豫了一下,又将明玉的手臂扯过来,环在他腰上。“我看你爸是个斯文人,但挺胆小,说话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唉,该怎么定义这个胆小的人呢?他是受害者,可他也是个没心的人……”明玉倚着石天冬,粗针的毛衣给她很实在的感觉,让她能心平气和地不用依靠香烟,也能把那段往事有条有理地说出来,
石天冬至此才明白,明玉为什么对苏家风声鹤唳。她小时候过的哪是人过的日子,还有她的出生。他才一点母亲改嫁呢,都已经闹得尽人皆知,而小蒙更是闹得神佛远避,相比之下,明玉更有堕落的理由。都不知她瘦瘦的身子这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告诉明玉:
“以后苏家有什么事,让他们找我,我替你处理。”
“我要把你养胖。”
“我要带你好好地玩。”
“你以后有我。”
……
四十二
明哲下班乘地铁与吴非汇合。他回美国后都是他送吴非上班,车子扔在吴非的医院,他再乘地铁去他的公司。下班也是。今天他走出地铁车站到吴非的医院,一眼就看到吴非已经穿上棉褛在门口等他。吴非显然也是看到他来,开门走进风中,迎着过去。
明哲接了吴非的大包,却将他手中的一只大纸袋递给吴非,“你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款?”
“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吴非想拆开邮件包装,但不方便,一直折腾到车上,取出工具才打开,里面是只纸盒,纸盒上面有似曾相识的logo。
明哲没急着开车,打开顶灯看吴非拆包装,也一直留意着吴非的脸色。听到吴非“咦”了一声,笑道:“还没想起来?别我马匹拍错地方了。”
吴非好奇地打开箱子,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她这才想起来,对了,上周末一家五个人一起逛店,她对这一件大衣爱不释手,可又不舍得买,回头悄悄对明哲说,下次得冬天回上海狠狠采购,国内的衣服肯定比美国便宜。没想到明哲记着品牌和尺寸了。她一脸欣喜地责备:“这么贵的衣服,圣诞打折了买多好。呀,面料多好,回家就穿着出门绕屋子走一圈。。”
明哲也开心地笑了,“喜欢就好。我年初回家时候看明玉也穿着这么一件,特别潇洒。我就在想,你也应该有一件的,冬天穿这种大衣特别漂亮。”
“是啊,经典款式呢。不过明玉人高,又瘦,穿什么衣服都好,朱丽要是有明玉的身材,她更会打扮。对了,你昨天发工资,你趁工资还没上缴先花了这笔。”吴非知道衣服的价钱,又是心疼,可又是欢喜,欢喜明哲这个木头终于也知道拍她马匹。她隔着箱子衣服就给了明哲一个吻。
明哲挺高兴,这才将车子开了出去。“现在家里都安顿了,我们收入也不差,也该调剂调剂生活了。圣诞时候假期多,我们规划一下去哪儿玩。你爸妈来了后一直关在家里照看宝宝,现在多我一个人手,应该带他们出来走走。你看去哪儿玩?你爸妈喜欢哪儿?”
吴非捧着大衣箱子感慨:“明哲,你回来后家里不知道热闹多少,人气一下子旺了。”
“是,我原来一个人在上海,都没有下班的欲望,下班就是睡觉,睡觉以后起来,感觉与前面一天下班时候没什么不同。不像现在,回家后睡一觉,第二天又朝气十足。我在努力,争取早点回本部。但目前看来,希望还不可见。”明哲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我太想回来。非非,我这回很想试试找找有没有在美国工作的机会。我们得想办法一家人在一起。”
吴非叹息:“有什么办法可想?无非三条路,你辞职,我辞职,或者保持现状。可是前两者可行吗?”她敢辞职吗?她心有余悸。而且她的职业目前前景良好,她越做越有信心与兴趣。
明哲沉默了会儿,才道:“非非,如果我的努力不能成功,暂时过不来,你辞职行吗?我算了下,你辞职和我一起去上海,收入支出加加减减下来可以与现在的收入支出平衡,上海的费用稍低。但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你不会那么辛苦,我不用那么内疚。再说,一家人总得呆在一起,宝宝成长需要妈妈,也需要妈妈。你也常可以回父母家看看。”
吴非非常坚决地摇头:“不,辞职的事我也考虑过,但上回的经历让我怕了。我长那么大才明白古人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积谷防饥’,我们得为宝宝做好收入双保险,得开始好好积存余粮,我的收入少归少,可多一份收入是一份。”吴非没说的是,她最怕的还是明哲这个愚孝的人,他爸年纪大了,虽然有医疗保险,可哪天生病倒下,他肯定会倾囊而出支助,而不问家中死活。她如果没有一份收入,到时更加没有话语权,只有气死而无能为力。但这种话,现在争了也白争,争了白添了气受。即使争岀了个高下,哪天公公躺下,明哲能不出手?这是天性,说起来是万古流芳的孝,但于当事人而言,实在是一地鸡毛。
明哲沉吟了会儿,才道:“非非,你是不是担心没有经济收入,在家腰背不直说话不响亮?这点你放心,都什么年代了,难道我还会要你夫唱妇随?我们照旧,我的薪金全部交给你管着,你得信任我。”
吴非见明哲明说,她也不再隐瞒,点头爽快地道:“我有顾虑。即使你现在可以跟我保证你以后如何如何,但人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我们会变成怎样,我们自己无法把握。如果我辞职顾家,每天钻在家里不出去,久而久之目光狭隘,行动能力降低,人变得面目模糊殊不可爱;而你独立支撑家庭,苦累之余可能会积累怨气:一般是人,为什么挑担的是你?我还是喜欢接近平等的相处。你应该也不会喜欢一个不独立的妻子吧?”
“可是非非,你不能这么悲观,人家专职太太不也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困难,既然我们已经清楚可能会遇到,那我们尽力克服。你也帮我想想,我那么爱宝宝,那么爱你,宝宝能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没几年,以后她嫁人上学自己过生活,这几年,我怎么能不参与她的生活?而你,我们选择一辈子相伴,一辈子到老的相伴,你的生活,我中途怎么能缺席?我以前不知,等你和宝宝离开上海回美国,我才知道,那感觉简直跟割我肉一样,那滋味就像那天接到我妈去世的消息。我很迟钝,非得重大打击才会明白过来,但明白了就会改,我不能再离开你们两个。而且,我还不忍心你一个人带宝宝吃那么多苦,宝宝也得不到全面照料。再说,非非,夫妻长期分居会岀问题的。”
吴非却将脸转了开去,她何尝不知道明哲的诚心,但是未来有那么容易被掌握的吗?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如果三选一那么容易,那天下还有选择这个词吗?怕只怕原本的鸡肋,一旦舍弃,便成象牙了。她不敢看向明哲,她无法答应。
明哲叹息道:“非非,你就不担心我吗?就这么把我仍在花花绿绿的上海,不担心吗?”家里有吴非的父母,两人不便谈这些严肃问题,明哲只有趁车上单独相处时间与吴非细说。
吴非脑子里一团子的乱,心里如吊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很想发狠说明哲你自己为什么不辞职,但说不出来,家里更需要他的收入,工作又不好找,明哲现在发展得很好,前途光明,断无要他辞职的理由。而照旧夫妻两地分居的话,明哲说了很多难处,她又何尝乐意了,她难道不知道苦不知道累吗?而且,明哲在上海遇到的诱惑还确实很大,圈里一起玩的中国朋友常说起某某某独自回国后感情出轨,这几乎有普遍性,而不是单独的个案,她日日夜夜地担心,每天不动声色地查岗,她能放心明哲一个人在上海吗。但是,她矛盾啊,她心里说不出的矛盾。她也不顾明哲正开着车了,流着眼泪拿拳头砸明哲,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明哲不大会劝哄,看见事态严重,忙将纸巾交给吴非,一叠声说“别哭,别急,慢慢考虑,不行先放一下”。吴非不搭理,反而哭得越发响亮,倒是像把半年多来的辛苦孤独全倒出来似的。哭了会儿,人才舒服轻松了一点。她这才梗起脖子,咬牙切齿地道:“明哲,我不瞒你说,我别的都可以放下,我最担心你爸生事儿。我们一家三口,钱少省着花,钱多也没乱花,即使我辞职,但过日子不会有问题。我就怕你爸故态复萌,节外生枝,你又是个对你爸耳根最软,顾了你爸不顾我们娘儿俩的,你往后填不完的无底洞。你说,前阵子,我没收入行吗?我没收入,不是饿死就是被你气死。这往后多的是风波呢,你爸这人会生出事儿来。我担心,我无法不担心,所以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收入傍身,因为我怕旧事重演,你不知道你不理智起来有多可恨,可恨得让人没安全感。你想想,你想好了再回答我,其实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
明哲惊住,他知道上回买房给他爸的事对不住吴非,但不知道这对吴非的伤害这么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做鸵鸟,他得回头好好想想,他做错什么,做对什么,对这个家庭,和对苏家,他该如何摆正位置。
但他相信一点,他爱吴非,爱宝宝,他不能与母女两个长久分离。他得拿出办法拿出态度。他是男人,是一家的主心骨,是,应该是他的选择,而不是让吴非去费心选择。他想了好久,才道:“非非,相信我,有些事我会改。团聚的事,我会更努力。”
吴非擦干眼泪,叹息道:“你也别太逼自己,你这人就是太会逼自己。说起来,你回家一礼拜了吧,好像还没给你爸打过电话,等下回去吃饭后给你爸去个电话。”
明哲拉过吴非的手,亲了一下才放下,“你是最好的,非非,我很珍惜你。”
吴非一听,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的心软了,这时候明哲如果再提出要她辞职一起去上海,她会答应。明哲又何尝不是最好的呢,明哲好不容易回来,要不是碍于爸妈看着,她也恨不得天天依偎在明哲怀里。好歹明哲没再提起。
家中有爸妈在,回家有热饭热菜。吴非穿上新买的大衣给爸妈看,指着红肿的眼睛说高兴坏的,她爸妈就信了,还以为小夫妻久别重逢不知道说什么体己话了。饭后明哲争取了一下,没有争取到洗碗的份额,被吴爸爸占了水槽,他就在厨房陪吴爸爸说会儿话,问吴爸爸假期时候喜欢去纽约逛街,还是去赌场看看。吴爸爸挺高兴的,虽然连说不用,说去哪儿都不如家里舒服。
每天晚饭后人最多最热闹,也是宝宝最兴奋的时候,她现在已经走得很好,外婆都追不上她。一屋子都是她的笑声。明哲等吴非拎宝宝上楼睡觉去了,才给他爸打电话。
没想到爸在电话里当头就是一炮:“明哲啊,明成搬我这儿住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昨晚好晚才回家,扔在卫生间给小蔡洗的衣服上还有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明成?明成?他车子还在吗?我也不知道他。他在家吗?我跟他说。”
“还在睡觉,还没起来。车子还在,是一辆白色的。”
明哲无语了好久,总觉得如果明成不是走投无路,不会蹭到家里去住。车子倒是还在,但是明成住回家?他回美国这一周多点时间,明成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他回美国前,明成已经有了问题,因为朱丽那个问地址的短信太蹊跷。明成究竟是怎么了?明哲急得团团转,可鞭长莫及,恨不得叫爸去叫醒明成出来听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