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搬到新家,他解放了。新家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书,那些他须臾离不开的书。以前他总是把自己埋在小说描绘的虚拟世界里,忘记现实。现在的现实虽然鸟语花香,阳光灿烂,但他已经习惯了书,没了书,生活就像菜里没了糖和盐。
苏大强按部就班地忙碌完了早上的锻炼、早餐、买菜、洗菜之后,正想着怎么打发今天的空虚,没想到一表三千里的表妹那么早就从乡下赶来了。表妹来了也罢,居然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子小得象芝麻的女子,人也黑得象芝麻,可惜没有芝麻油光饱满,一张脸皱得象大核桃壳。表妹说,小女人叫蔡根花,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刚就业了,她总算放下心事,可以出来打工。表妹直截了当地问苏大强:“阿哥,你一个人住着,你们小孩子们怎么放心得了。不如让蔡根花住这儿料理你生活,她什么都会做。你看看,你这儿也够大,多住一个人没事。你儿女钱都挣那么多,他们自家都叫着保姆,怎么能不给老爹配个保姆?阿哥,这事你得跟孩子们说说。”
苏大强傻了,叫保姆这事儿他想都没想过呢,他自己不给老婆呼来喝去地做保姆,他已经高兴得阳光灿烂了,哪里还敢再要别人伺候他。而且,他也担心,明成家那个钟点工摆明的看不起他,他要是找来这么个钟点工给自己做保姆,到头来究竟谁伺候谁都不知道呢。
表妹见表哥不答应,以为他嫌这个人不好,忙道:“阿哥,蔡根花这人你别看她老,其实才四十九岁,我们农村太劳碌,搞得看上去还不如你嫩面。本来儿子挣钱了她可以享清福,但她想挣点钱给儿子结婚用,做人勤快就别说了。再说她人好,以前她那死鬼丈夫把她往死里打,打完她还给做好晚饭端给死鬼丈夫吃,一点脾气都没有。阿哥,我们一家人,好说话。你老了,需要人照顾,我给你找个老邻居,知根知底的,不像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家里给搬空了你都没处找去,哭也来不及了。阿哥,你说说吧。”
表妹说了那么多话,苏大强只听出一句重点,那就是蔡根花没脾气。没脾气好啊,他最怕有脾气的,他死去的老婆脾气大,他家只有老婆打老公,哪有老公打了老婆,老婆还做好饭给老公吃这种好事。他这才敢抬眼打量蔡根花,见蔡根花看上去胆子比他还小,主要的是,蔡根花人还那么小的个儿,一点没有威胁性。苏大强心动了。确实,明哲曾经提起给他找个保姆,而且,他今天又忽然感觉到寂寞,那他就问问明哲。他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还有两个客人,忙道:“你们坐坐,我给儿子打个电话。”
苏大强打通明哲手机,背着表妹他们轻声道:“明哲,大姑带来一个她的邻居给我做保姆,说人最没脾气的,叫蔡根花。你说好不好?要不你过来一下看看。”
明哲听了,心想也好,找个天南海北来打工的,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家邻居可靠。“爸,我这两天都没法出来,我叫明成过来给你拿主意。”
苏大强一听立刻汗毛倒竖:“别,明哲,你让朱丽来吧,朱丽讲道理,朱丽也会办事。”
“行。”明哲心说,看来老爸怕明成。但这事怎么跟朱丽说呢?
打电话去明成家,却是朱丽周末加班,只有明成在家无所事事。明成虽然不愿管父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既然大哥打电话来,他总得去一趟。明哲当然不方便把父亲希望朱丽去的话告诉明成。
但明成心中没底,钟点工是家政公司明码标价找的,这种家乡带上来的保姆该怎么计算工资?他打电话问朱丽,朱丽也心中没底,说打电话回去家里问爹娘。等到明成上出租车时候,朱妈妈已经把她和朱爸爸飞速出门了解来的保姆收入详细汇报给朱丽,细节到包吃住的如何,不包吃住的如何,高效快捷。明成在车上听着朱丽的电话胸有成竹。其实他也想过直接去问岳母,但是,他有点不敢,总感觉岳父母现在有点看扁他。
胸有成竹的明成看到这么一个不到一米五的蔡根花时候,很怀疑她的动手能力,可明成自己也不会干家务,不知道岀什么难题来考考这个菜根花,眼看父亲的厨房才两周下来已经污垢弥补,便找了块抹布让她打扫厨房试试。结果,蔡根花在里面双手如飞动作敏捷,招招式式虽然与训练有素的钟点工很有差别,但显然做事能力是不错的,厨房的小白瓷砖被她用洗衣粉刷得光可鉴人。于是,人就这么定下来。明成大方惯了,随手封了两百块谢礼给表姑,喜得介绍人什么似的,虽然他自己还是负翁。再加明成说保姆费由大哥岀,旁边的表妹直叹阿哥有福气,苏大强觉得自己好有面子。
谈妥以后,菜根花立即上岗了。拿着同一块抹布,开始打扫厨房外的其他房间。
而有了面子的苏大强忍不住在亲戚面前得寸进尺,跟在看着蔡根花打扫的明成后面非常殷勤客气地递上一杯凉茶,眼睛亮闪闪地道:“明成啊,我这几天无聊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去商场看电脑,又没有我会用的。你把你们家那台旧的给我好不好?你们再买新的用。我好想上网找小说看,否则每天都不知道做什么。”
明成看看爸长满灰指甲的手,没接茶杯,他想自己有公司给的笔记本电脑,朱丽也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家中台式的给父亲也好,再说那台台式的已经老旧,内存不够,玩游戏颇为费劲。
但鉴于前不久刚瞒着朱丽自作主张投资失败,自己目前又看似没有收入,明成心里总是觉得比朱丽矮上一截,再说电脑算是大宗固定资产,他也没多想,就自觉到还空着的那一间卧室避开众人打电话向朱丽说一声他的打算。苏大强在外面一听明成说出朱丽两个字,立刻跟了进去。他知道朱丽比明成讲理,以前他要从电脑里打印文章,明成不耐烦,还是朱丽耐心教会他。他得跟紧了,不行就在电话边将两句让朱丽听到,明成这人总让人不放心。
明成拿眼睛很不友好地斜睨着老爸,倒是没要他离开,还是顾自己打电话,“朱丽,那个保姆我看着还行,手脚挺勤快,人也老实,不敢拿正眼看人的那种。也好,胆子大的我爸镇不住,土豆配地瓜,正好合适。”
朱丽听了忍不住笑,明成说得真对,他爸那种人,用个厉害点的保姆,怎么被刮光了都不知道。但她在办公室里,隔音不是很好,周末又安静,不能胡言乱语,只得有点道貌岸然地道:“那就好,工资谈了没有?”
“都谈好了,回头你回家我跟你详细说。爸说他无聊,很想要我们家的那台电脑,你看……我想着我们都有笔记本电脑,再说……”
“给吧,我们拿笔记本可以凑合。”朱丽不便在办公室说理由,她想的是,欠公婆的钱太多,虽然还到每月按揭上,总还是没全还,一台电脑,又是很旧的内存不够的,公公想要就给吧。
明成闻言冲苏大强简单地一句:“给你。”
苏大强听了高兴得拍手,没想到朱丽那么容易就答应,电脑可不便宜,果然朱丽比明成讲理。苏大强忙凑过去,将臭臭的头皮凑到明成鼻子底下,冲手机大声道:“朱丽啊,你那台打印机很慢,店里说用激光打印机就快了,而且打印出来效果跟印出来一样好。你们单位有没有激光打印机?搬一台给我用好不好?”明成被他爹熏得连忙避开脸,手机交给他爹专用。
朱丽被公公说呆了,单位又不是姓朱的,她怎么可能往家里搬打印机啊。她只得道:“要么把我们家那台喷墨先搬过来你用着,再说也是用惯了的。别急,反正时间多,多花点儿时间打字没事。那么大东西,我可不敢从单位里拿。”
“那单位里拿些纸没事吧?我还需要纸。”苏大强急切地说。
朱丽微微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是从单位里拿,拿单位当家了。但她还是好声好气地道:“我跟明成说一声,让他拿纸给你。”
苏大强拍手叫好,忙挪开身子,将电话还给明成,小碎步出去紧着说给远房表妹听,显得自己很有面子。明成厌恶地看着他出去,拿回手机,却忍不住拿出纸巾将表面擦了擦,才跟朱丽说话。“朱丽,打印机我们留着自己用,给他买台国产的。怎么跟敲竹杠一样。”
“给他,给他,没差多少。回头我们再买新的。”摊着这样的公公,朱丽很是无可奈何。“你设定一下,让只能黑白打印,否则见天就得买墨盒。家里打印纸也好像没了,你给你爸买一封吧,没多少。”对这个公公,她尊敬热爱不起来,只有保持冷静,以礼相待,心说就拿他当客户对待吧,还有什么大不了呢。
“家里没多少现金了。”明成压低声音用英语道,“你别太大方。打印机再说吧,我们经常还得用呢,先给电脑,回头宽裕了再给打印机。”
“算了,给他吧。你爸眼睛很不好,还是让他打印下来看吧。告诉他正反两面都打印。我们自己这几天克服克服吧。你搬一下,我没法早回来。”
明成答应,但出来时候对他爸很没好脸色,那个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表姑在也不管。苏大强看见明成脸色不好,不敢多说,一直低头哈腰的,但看着明成走了他又眉开眼笑,成功,电脑打印机都有了,做人,这才叫惬意。心中很自然地冒出一个大胆念头:老婆要是早死几年……不过也不晚,他还有大把力气大把时间过他自由自在有人伺候的神仙日子。
吴非的父母紧着办签证,有些表格需填,要用英语,他们毫不犹豫就找上明哲。他们可不知道女儿正与女婿冷战。
为这事明哲电邮找吴非,吴非当然得回电。一来一去,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上了。说上之后,就恢复正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夫妻之间只要不是离婚,一向就是这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地消化矛盾,继续不温不火或者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明哲觉得自己这回又退了一步,吴非也觉得自己又没坚持到明哲明确表态。
所以明哲到底还是记住了教训。就算是吴非有上海人特有的精明吧,他以后得留意着别碰那底线了。否则山高水远,他哪儿管得着。这不,吴非专心起了事业,工资大大提高,明哲心想,即使不要他的那份收入都行了。想到吴非父母即将拿出签证赴美,他们一家带着宝宝和和美美过吴家的日子,他这个宝宝的爸爸倒是像个不相干的人了。
明哲不得不再次翻出明玉教训他的话回味。他在美国的后院真会失火吗?虽然他不愿意面对,可也不得不承认:会。如今吴非努力工作,后院失火的物质条件将越来越成熟。明哲叹息,做人真累,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还按下东头翘起西头,麻烦。
但麻烦归麻烦,明哲不敢怠慢了,每天都发邮件给吴非。周六又把父亲家里请了保姆,明成将自家电脑打印机一起搬给父亲用的事儿都写给吴非。吴非因为以前自己径直找上朱丽要他们老二家岀公公房子的钱,心中还是有点歉疚的,看了明哲的邮件后,便打电话给朱丽道谢。既然坏事要直接找上朱丽,好事当然也得直接找上朱丽道谢。
朱丽也好,正好吃早餐,便把昨天与公公的对话原原本本说给吴非听,与吴非一起取笑几句。吴非暗呼侥幸,幸好这个公公没住到美国来,也算是明哲当初失业的因祸得福。否则,有明哲这么个没原则孝顺的儿子撑腰,这个贪得无厌的公公来了还不知会膨胀到哪儿去。当初婆婆一起来时候一点没觉得啊,只觉得这个公公安静得象影子。
但吴非有点担心保姆。别的不怕,就怕现在这世道乱七八糟的事情多,都以为苏家儿女有钱,出国的出国,当大经理的当大经理,做外贸的做外贸,万一公公那边搞岀个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面子事小,被人要挟着逼钱玩命的就麻烦了。这事儿,得防范于未然。
给朱丽电话后,吴非就找上明哲。明哲上班迟,这会儿才刚睡醒。听见是吴非的声音,明哲就问一句:“宝宝睡了没?”
“没睡呢,刚肉搏似的给她喂好饭,正满屋子跑地消食。我吵醒你了吧?昨天又工作得很晚?”
明哲呜哇呜哇地冲电话里伸个懒腰,笑道:“刚醒了。你们晚上吃什么?周末有没有去韩国店买些新鲜的?”
“有啊,逛到中午时候宝宝饿了,到处吃样品。原来她饿了什么都肯吃,平时就是使坏要我们喂。唉,我想到一件事,可能是我担心过头了,不过你听听也好,有关你爸的。能讲吗?”因为与明哲总是在他父亲的事上面岀矛盾,吴非有点顾忌。
“你说,你说。”明哲一下完全清醒,他也最怕吴非谈起他父亲。两人都是在这个问题上有心里障碍了。
吴非有点字斟句酌地道:“你爸找个保姆,我们在外面的可以放心许多。老人家一个人住着总是让人不放心。不过可能是我多虑,你是不是事先多考虑一些,将某些事防患于未然了。比如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以后会出现一些什么可能。按说你爸这么大年纪不大可能,但架不住现在社会复杂,有些人看着你爸的儿女们经济宽裕,打你爸这个老实人的主意。卷走财产还是小事,房子这宗大头总是搬不走,但万一岀一点不名誉的事,或者伤着你爸,那就不好了。你考虑一下是不是事先与你爸谈谈?”吴非不得不公公称为老实人,有时候老实人是没用人的礼节性替代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