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剪了。”明玉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没说真话,也有意忽略柳青什么家里人最重要的话。原本比耳朵稍长的发型她留了近十年,从原来的三刀式到现在的被发型师揪着头皮一小缕一小缕地剪上一个小时,可她看着没啥区别。但这几天一看见这头发就想起这是被苏明成的臭手揪过的,气不打一处来,出来晚饭前先去剪了头发。被剪的头发仿佛是真正的烦恼丝,剪了才去掉这几天一直揣着的一块心病。“你怎么才看见,吃饭前没留意?你看,可见,你想收留我不是发自内心的。”
柳青没法回招,只得认了,他与明玉熟得都跟左手右手了,左手才不会去关心右手指甲长了没有。但说他不是发自内心,那是冤他了。可这时候他还有叫冤的资格吗?没有。他只有讪笑。“不过温玮光也不是个合适的,你不会让我收留,同样也不会丢下这里的一切让温玮光收留。”
明玉“嘿”了一声,不予回答。但心理却觉得有道理,投靠温玮光还不如投靠柳青,温玮光还嫩,容易被她欺负。现在看来三个候选人都给否定了。不过明玉不是拿爱情当作全世界的人,没了选择,耸耸肩膀照旧过日子。
但想到从此身边少了个几乎可以无话不说的最好朋友,心中非常不舒服,回到家里,顺便从车后厢取出一瓶红酒,一个人就着微波炉热好的小包子有节制地喝了半瓶。
下班后,明成没有急着回家,他一份报告还没做出,他正血性向上,想着今天的事今天做完,所以勉强自己继续坐在电脑面前。很快,公司大楼里面只余有限的几个业务员,而明成部门的大办公室只剩下明成一人。中央空调已经关闭,办公室安静得听得见电脑风扇的转动声。
明成喜欢上这种安静,这种孤独,他忍不住从抽屉里摸岀一包香烟,点上一枝慢悠悠地吸,偶尔在电脑键盘上面敲上几个字,异常惬意。保安上来一间一间地关闭办公室门,见到明成还在,他只是在门口探一探脑袋,就悄悄离开,这让斜眼看见的明成又感觉挺好。这儿没有打扰他的人,这儿没有知道他最底细的人,这儿有充分尊重他的人。
于是,明成又想出,有一份欧洲客户的传真大概晚上八九点钟会到,他最好及时处理。还有几只也是国外的询价报价估计也有电邮过来,他最好也等一下。虽然早上起得太早,现在累得两眼睁不开,可明成还是坚持着要留下来处理工作,他打电话理直气壮地告诉朱丽他需要加班,他要做这些那些的事。电话那头的朱丽虽然失望,但也替明成欣慰,好歹他知道努力做事,知道主动加班了。朱丽捧着快餐盒子继续看碟。
打完给家里的电话,获得朱丽表扬的明成感觉像是放下一头心事,吸完手头的香烟,他悠悠闲闲地出门吃饭。公司不远处有食街,明成找到他最喜欢的牛扒馆,吃了一块腓力。回来公司,继续悠闲地做事。
其实,他可以在家接收电子邮件,也可以将传真呼叫转移到家里的传真机上,他的工作都可以拿回家做。但是他不想回家,他怕面对朱丽克制、探询、关注兼有的目光,他怕他会软化在这种目光之下,掏出心头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现在只想安静,无人打扰的安静,最好谁都不来搭理他。
而且,回头将怎么跟朱丽说他车子已卖,与周经理的借款合同已签,他预感到朱丽会发怒于他的先斩后奏。他既不愿看到朱丽发怒,可是也不肯失去投资的大好机会。他希望朱丽永远不会发现疑问永远不会过问,但是那不可能,朱丽迟早会发现他没车可开。明成唯一的希望是朱丽能迟发现一天是一天,最好能一直拖到投资款交款之后生米煮成熟饭,他即使被朱丽埋怨也无所谓,年底看到红利的时候,朱丽总会原谅他,他们是夫妻,来日方长,朱丽会知道他一心为家。
明成也知道,这是他下意识地声称要加班不回家的原因,谁让他总是什么都不瞒着朱丽什么都喜欢说出来呢?他只有不给自己在朱丽面前说话的时机。
没多少事情做的加班枯燥无比,可是明成今日非常享受空旷的静谧,一直到九点多了,明成实在找不到过夜留宿的理由,这才有点恋恋不舍地回家。
回到家里,见朱丽坐在主卧的贵妃榻上看一本英语原版书,他搭讪地走过去翻翻封面:“怎么这么用功?”
“哪有你用功,你眼圈都黑了,快点洗澡睡觉,都十点了。别一说努力就豁岀老命,得循序渐进才好。”朱丽眼看明成满脸掩不住的疲倦,就不再提起早先想见明玉被拒,以及明玉答应阻止她同事骚扰的事,她虽然憋闷了一下午一晚上,很想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但考虑到明成疲惫背后巨大的心理压力,就想这些还是都她自己扛着吧,谁知道哪件不起眼的小事会成为压垮明成的最后一根稻草呢?唉,这家伙如今是那么的脆弱。
明成有点怕见朱丽,见说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去主卫洗漱。朱丽见明成工作一天之后依然没精打采不想说话的样子,心里发冷,只有自己凑上去主动找话说,她想唤醒明成心中的热情,只有她主动了。“明成,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她从锻炼的老阿姨们那儿打听到一间98年的两室一厅,房型不算差,是难得的亮厅,周围环境也还不错,有菜场,有锻炼的地方,一共七十二平方米,得四十来万。问你有没有兴趣。这年头二手房都是有人抢着要,决定下来的话,我去看看,赶紧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为了说话听话,明成只好将洗手间门开着一道缝,但他躲在门背后细细审视长袖衬衫掩盖了一天的身上的伤口,神色漠然。“反正大嫂今天回美国了,周末让大哥过来看吧。”
朱丽道:“大哥肯定得来看一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我们把准备工作做一下,我们先去看看做个初选,免得阿狗阿猫的都要你大哥一家家看过来,他没时间,我们也拖不起这时间。”
明成淡淡地道:“你还是让大哥自己来初选吧。大哥现在听了大嫂的枕边风,大嫂又被苏明玉诳了,他们都在怀疑我会昧买房子的钱。我们别初选什么的辛苦一场,弄不好他们还猜测我们这么积极地私自谈价,不知道拿了多少回扣。”
朱丽闻言,不由竖起身子盯着洗手间方向,奇道:“明玉?你说明玉背后说你坏话?她不像是这种人,可能你误会了。”
明成皱皱眉头,强打精神道:“你忘了?大哥刚来时候是准备把钱全交给我,让我全权替爸买房的,结果大嫂上周末躲到苏明玉家一晚,事情全变了。大哥说话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怀疑。你看,卖房子搬家都让我们沾手了没有?”
朱丽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大哥才回国没几天,可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大了,连明成入狱他都没来探望,只是打电话口惠实不至地表示表示关心。但真是明玉撺掇的吗?似乎这与明玉一贯的个性不符啊,明玉有的是实力,要搞明成,一向是真刀真枪面对面地来,有点恩怨分明的意思,背后暗箭伤人倒是没听说过。但也难说,她与大嫂住一起,不知道什么话说着说着顺嘴说出来了。“明成,你是因为我和因为明玉撺掇大嫂两个原因才去打明玉的吧?”
明成很不愿回顾这件事,但沉吟许久还是如实回答:“是的。我刷牙,别让我说话了。”
朱丽抱膝想了会儿,道:“不管是不是明玉说的,我们自己有错在先,谁让我们欠你爸妈的钱太多,否则我们大可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种话,即使明玉不说,以后爸也会说。而且谁知道大嫂帮爸搬家有没有看到那一大堆你爸的账本呢,或许是账本里得出的结论都难说。哎……”朱丽终于还是忍不住,也不怕打击明成现在的弱小心灵了,道:“欠你爸妈债务的事情还是快点跟大哥说了吧,我们拿个还钱的计划给大家,免得现在做人总是做贼心虚,你若是不肯说我说吧,我被这种事压得见人没法理直气壮。”
明成一听前半段,含着满嘴牙膏泡泡愣住,想了好久才又接着刷牙,并没好好听进去朱丽后面的话,漱口完毕才道:“大嫂搬家在我打人之后。”不过不排除爸说出的可能。看爸每次大哥来的时候那得意样儿,好像身后有了靠山似的,谁知道他们一起说了什么呢?而且,那天他通过电话与大哥商量投资款的时候,看大哥与爸一搭一档的默契样儿,倒真是有很大可能冤了苏明玉。“唔,很可能是爸跟大哥说的。”
“那就……更是我们活该了。这下,你更是打错人,该向明玉道歉了。”
明成没有答话,道什么歉,他打也打了,他被明玉蹂躏也蹂躏了,他们之前再不会有温情脉脉的什么道歉致谢。他只是侧着脸,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洗手间的一堵墙,这堵墙的另一侧,便是父亲苏大强正睡着觉的客房。朱丽听明成在里面没声音,还以为他又是逢明玉必反,只得作罢。他这几天还在气劲上,等恢复理智了,她再好好向明成指出错误。这几天,就不去唐僧他了。
朱丽终于等到明成开洗手间门出来,却见他低头匆匆开卧室门出去。朱丽见了终于生气起来,这算什么,一整天了,早上晚上都是她陪着小心哄着他说话,跟伺候老爷子似的伺候着他,他却一直死样活气。不理了,睡觉。朱丽扔掉靠垫躺下睡觉。但才躺下,却听隔壁客房门响动,朱丽略一思索,脑袋顿时“嗡”地一声,炸了。明成该不是揍他父亲去吧。
朱丽忙跳起身,鞋子都不穿了,光脚跑出去。到客房门口,见门敞开着,里面涌出一股浓烈的人味。朱丽硬着头皮靠近,却没听见有什么动静,黑暗中只看见明成在推他爸,朱丽忙道:“明成,你干什么?你别乱来。”
明成没想到朱丽跟来,忙道:“别担心,我把事情搞清楚。”
朱丽道:“明天吧,明天早上醒了再说。”
这时苏大强却悠悠醒了过来,一见明成,吓得短促地问:“干什么。”
明成道:“我欠妈钱的事,你都跟大哥说了?”
苏大强看着背光而立的明成,看不清他的脸色,忙揉揉眼睛,依然看不清,整个人早吓得完全清醒,想起前不久明玉挨明成的揍,他忙道:“没有,我没说。”
明成冷冷地道:“为什么大哥说是你说的?”
苏大强不知是计,以为明成已经全知道了。吓得抱住头,颤抖着缩到墙角去,“你别乱来,你……朱丽,救命啊,朱丽……”
朱丽早就冲进来抱住明成,推着明成往外走,真怕明成再次出手。明成忙道:“朱丽,我不会揍他,不过你看,事实搞清楚了。走吧,我们回去睡觉。”明成抱起小巧的朱丽,又冷冷看一眼父亲,回去自己房间。
“这还是吃着我们的,住着我们的,衣服大多是你给他买的,这些他怎么不说了?妈一死,他得志猖狂了,来不及地落井下石。”
朱丽心说公公把明成欠父母钱的事说给明哲,原也没错,但这个公公也不太是东西,儿子坐牢了他最关心的竟然还是他自己没地方住,女儿住院也没见他问候一声。但这些现在可不能说,说了,明成还不更跳起来。她只有噎下自己的憋屈为苏家父子做和事佬,她摸着明成的头发宽慰他,温和地说着大家都好的和气话。黑暗中,明成不用面对朱丽美丽精明的大眼睛,他可以放心舒适地躺在朱丽柔软的怀抱,心里直说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这一天很长也很累,还很委屈,但很快他便在朱丽的抚摸下静下心来,进入梦乡。朱丽听他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脱身,到客房,果然见公公还石膏样地缩在墙角。她轻叹一声,道:“爸,没事了,早点睡吧。明天晚点起来。不用怕。”说完轻轻关上客房门,自己却一个人坐在客厅阳台呆了好半天。都没想起问问车子的事。
第二天,明成就找机会出差了,寻找两单生意的加工单位。
周六,明哲如约来到明成家。除了看朱丽父母给物色的两处二手房,他还得请爸一起去明玉的车库帮忙整理岀一些文字图片资料来,方便他做家史。他想,既然是家史,总得从爸妈的结识结婚开始,起码得找到一张喜气洋洋的结婚证,扫描了贴到网上才是。家史的文字,能提醒大家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回忆能让人心地柔软。明哲希望弟弟妹妹看了家史,了解一个家庭的不容易,回头能握手言和。他也不敢奢望明成明玉能亲密如寻常兄妹,这一点他都很难做到。他只希望两人能和大家坐到一起,起码能风平浪静地吃顿饭,彼此相安无事,而不是现在的敌对仇视。
看房很顺利,朱丽的爸爸全程陪同,朱丽也跟着,苏大强虽然也跟着,但在与不在一个样,什么都说好好好,没有一点个人意见。只有明成忙他的工作去了,朱丽说他最近都那么忙。明哲想,也好,这个弟弟从小又聪明又懒惰,凭着小聪明与妈妈的督促才不致乱来。现在肯主动忙碌了,是件大好事,总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但明哲看见朱丽有点尴尬,不自觉地想起明成入狱时候朱丽的责备。朱丽也是,但两人表面都当作若无其事。
明哲与明玉也联系了,明玉接受江北公司的全套,忙都忙不过来呢,怎么有时间。况且,即使有时间她也不会来,苏家的事,她还敢沾手吗。
看房小分队四个人,虽然想法各自不同,但最终目的却是异乎寻常的一致,大家都希望尽快确定苏大强的房子,让他尽早搬迁。因为抱着这样的目的,大家看房时候嘴上虽然要求严苛,心里的标准都非常宽松,大家不约而同地做出在两套里面选一套的决定。所以,晚饭前,事情便顺利解决,大家敲定明天下定,朱丽负责办理具体转手事务。卖旧一室一厅的钱不够付,还差十二万,明哲说他会想办法。朱爸爸本来冷眼旁观着看苏家怎么处理房款的事,本来打定主意,为了女儿日子过得舒服,如果房款还差一点,五万六万的,他可以借钱帮助解决一部分。但见苏家老大将责任都揽了过去,朱爸爸倒也看着为女儿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