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早总结了,男人嫩有社会基础。家里重男轻女吧,生个儿子都当宝贝疙瘩一样疼,爹妈疼,姐妹疼,疼得他永远不用长大面对现实。我家那个我有时恨不得塞个奶嘴给他。”
“我家那个也是,看着他不用养护依然白里透红嫩生生的脸上嫩生生的傻笑,我恨不得一拳砸烂他的脸。奇怪,以前喜欢他这种,称之为阳光少年,不知愁苦。现在我恨不得他能苦大仇深一下。他家两个做哥哥的男人都不如做妹妹的。”
“我还总结岀一点,男人他有必须嫩的社会要求。你看,二十几岁的男人结婚找二十几岁女人,三十几岁的男人再婚有的是二十几岁女人配他,四十几岁男人再再婚,照样还有二十几岁女人撞上去,他若是不嫩一点,四十几岁时候怎么跟二十几岁小姑娘交流?我们到了三十岁,再装嫩就得被人说成花痴了。这个社会宽容嫩男人啊。”
“可我还是独生女呢,我为什么没给养嫩?”
“男人的染色体是xy,女人的染色体是xx,所以男人天生比女人少心眼。”
理论虽然都没什么道理,但听着就是解气。
两个女人撒了一个多小时的气,但最后还是都乖乖回家。女同学说,她若是吵架后回去娘家,一准被她严厉的娘给赶出来,弄不好,娘还会代她向女婿道歉。所以,男人毫无疑问是给惯坏的。朱丽走出咖啡馆心想,她回哪里去?宾馆开房还是父母家?还是灰溜溜回去那个有长不大的明成和有看见她总是笑得怯生生的公公的家?这个家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单纯啊。
女友先打车走了,朱丽在商店里一直逛到打烊才被人流卷裹着离开。她随波逐流地往路边走,被人抢先了好几辆出租车后,才终于抢到一辆。等前面的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吐出那个最不想回的家的地址。话音一落,她垂下了头,脱口而出是不是意味着潜意识里她想回家?可是回去不得让某人得意死?
因为忍无可忍冲父亲发火,明成被大哥塞进书房闭门思过。但明成怎么也无法认为这是他的过错,他这是怎么了?妈去世后怎么流年不利了?大家原本都说他热情开朗,笑口常开,怎么现在个个对他充满不信任,他说什么都是错?不,他不承认错误。他确实没与周经理暧昧,他凭什么要向朱丽认错?父亲公然对他表示不信任,那是对他人格的最大侮辱,枉他在母亲去世后一直挤出业余时间,甚至牺牲生意时间来伺候他,父亲这么没良心,他能不发怒?泥人也有土性子,他不忍了。
朱丽看不起他,他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父亲不信任他,说到底也是看不起他。两人看不起他,究其根源,还不是因为钱?朱丽嫌他现在赚得比她少,父亲嫌他没钱给换大房。原来他辛辛苦苦花时间伺候他们都不算数,他们都看不到他对他们的好,他们衡量他的唯一标准竟然是且只是钱。这个社会真现实啊,什么夫妻,什么父子,都是狗屁,唯有钱才决定一切。
但,也有例外,那是他永远失去的母爱。明成不顾大哥还在,自己夺门而出,到街口买了一束白色康乃馨,开车去母亲那里。那里的树还低矮,太阳没遮没挡,明成戴着墨镜在母亲坟前坐了半天,发呆了半天。他在母亲像前发誓,走着瞧,等他哪天赚钱了,看大伙儿怎么巴结回来。
回来时候晒得跟下滚水的虾似的,一脸油光一脸红。开门,见父亲的脸在客房门口一闪而没,他恨不得再次呛声,偷看什么,有种滚出来。但又一想,母亲以前曾经与他说过,与父亲这种人争论,胜之不武,最佳办法是视而不见。于是明成便看也不看客房的门一眼,大步走进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玩游戏。今天他有意选择最血腥的,他脑子计算快捷,三下两下便掌握规律,持一杆枪如入无人之境,耳边都是耳机传来的震撼声音,地动山摇。
明成将心中的愤怒转化为手下鼠标射出的子弹,虽然他还不至于将对手幻化成朱丽或者父亲,但是当他将子弹射向对手时候,他只觉得阵阵痛快,阵阵解脱。他玩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当最后血流成海,尸横遍野,他一个人傲立天地之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唯有硝烟滚滚,他才扔下鼠标,“哇呜”一声伸了个满足的懒腰。出气了。
他走出书房,烤了两块面包吃下,看时间已是半夜。回去卧室睡觉,却见朱丽已经朝里背着他侧身而睡,不知道睡着没有。薄软的被子勾勒岀朱丽柔美的线条,在昏暗的脚灯下透出强烈的诱惑。明成站在床边咽了下口水,很争气地告诉自己,必须克制,绝不可投降。
但是揭开被子才钻进去,扑面便是一阵甜美的幽香。明成毫不犹豫就违背了刚刚的誓言,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十六
虽然公司对进出口几个业务部人员上班迟到早退的规定并不严格,但周经理还是按时到班,甚至有点早到,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办公室里做了会儿事,主要是把周末两天在家处理的邮件传真等归类保存。她不喜欢电邮,还是喜欢传真可以拿在手里的实打实的感觉。
终于,外面开始人来人往。但周经理听而不闻,更不会抬头去看。她对属下的要求,向来是只要把份内事情做完,组织纪律之类的不予追究。
忽然,她听到门被有礼貌地敲响,她说了声“请进”,才看向门口。却见明成“啪”地一靠脚跟,在她门口潇洒地行了个美军军礼,然后才顽皮地笑着进来。周经理也开心地笑。这个苏明成,当初刚招来的时候,明亮的眼睛和阳光般的笑容,让公司上下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玉树临风,周经理当机立断抢了他,这种人即使用不上,看着也舒服。后来大家看《流星花园》,都说让苏明成去演,一准也不会差。
最先还觉得这个苏明成很好用,聪明灵活,一点就通,最美的是他态度好,待人大方,出去跑腿人见人爱,即使外商看着他也喜欢,很快业绩便升为新人中的第一。但是他恋爱了,恋爱后,他的心思全花在吃喝玩乐上,他的打扮是公司年轻人的风向标,但是他的业绩则是变为稳中略有升。这让周经理很失望。但她还是喜欢这个大男孩,这么十来年工作下来,他还是那么阳光,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美中不足,是他开始略微发胖。
最近明成的业绩有所下降,周经理已经多次提醒,但看明成一直笑眯眯的,却一点没有跑出去找业务的架势摆出来,问他,他说家务忙碌,无法脱身,周经理不明白他们小小家庭,又无孩子出生,有什么可忙碌的。但一个成年人屡催无效,周经理也无计可施,人家愿意拿低下去的工资奖金,你有什么办法?
但周经理还是喜欢看见明成,明成能让她笑。她看着明成走进来,微笑道:“周六谢谢你送我回家。”
明成也是竭力微笑,虽然他早上想与朱丽亲热一下的时候被朱丽拒绝,心中并不愉快。“送美丽女士回家是我们男人的荣幸。何况还是周经理的生日。”
周经理笑道:“少给我灌迷汤。说吧,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对了,这两单我暂时忙不过来,你给我去做一下。”一边将传真递给明成,当然不会是最肥的生意。
明成接了,看了一下,道:“我等下就打电话问问最近有没有这种产品。周经理……”明成笑得腼腆起来,也将周经理的心笑得软软的,周经理心说,这大男孩,真拿他没办法。明成迟疑了好久,才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周经理,“周经理,借条的格式,你看这样行不行?”
周经理愣了一下,接过借条一看,奇道:“二十三万?我什么时候说要借钱给你?”
明成更加吃惊,满怀希望而来,而且还是背着朱丽又与朱丽唱着反调而来,没想到周经理却把那晚在酒吧主动提出的借钱话语给否认了。他开始发急,但是他又很清楚不能急上脸来,所以还是勉强微笑道:“周经理,前天后来在酒吧,你狠狠教育了我,让我开始好好加油工作,我答应的态度很好。你很高兴,就很爽快地提出借我二十几万块钱投资这单生产线。周经理,我真感激你,这下我不用把车卖了,否则没有车子,跑工厂验货还真是不方便。”
周经理还是疑惑地看看借条,客气而疏远地笑道:“小苏,你确定你没搞错?二十三万,再稍微加一点就成全部由我出资了。这又不是单位搞福利,每个人有份,你暂时拿不出大家帮你凑钱。这是大家集资做投资,资金为本。你若是已经筹了十六万,要我拿个零头帮忙倒也罢了,你让我借你这么多,你还不如将你的股份转让给我吧,否则你背着一屁股债岂不是很辛苦?小苏,周六不是我喝醉就是你喝醉,我肯定不会那么说。”
周经理的话打破了明成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对美丽人性的憧憬,他一直以为借钱是那么容易,从来没为来钱的事发愁,虽然这回在向亲切朋友借钱的过程中碰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但是,不是有了周经理的慷慨解囊吗?没想到,好梦才做了两夜一天,周经理却清清楚楚地一口否认了。明成非常失望,尴尬地将借条从周经理的办公桌上收回,又勉强笑了笑,道:“周六肯定是我喝醉了。周经理,对不起,平白打扰了你。”
周经理看着明成失望的笑容,虽然有些心疼有些怜惜,但明成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哪会那么大方拿出钱来。而且,明成拿不出钱,不正好退出投资让给她吗?她求之不得呢。所以她不会心软。
明成拎着借条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座位,沮丧地将纸条大力团成一团,又不解气,展开来撕得粉身碎骨才罢休。周日的时候打算得多么美好,以为这是他可以扬眉吐气获得朱丽和父亲尊重的机会,没想到,也不知周经理周六晚上是不是真喝醉了,事后记不起说过的话,还是她记得当时的话,但周日想起来又赖帐了。总而言之,周经理不借了。钱是周经理的,周经理不借,他难道还能去抢?
多好的赚钱机会啊,难道他就这么拱手放弃?明成觉得,即使他不赚钱,这个机会也不能给人。他可以把所有红利都让给借钱给他的人,他不要钱,他只要别人记得他的大方,行吗?这么一想,明成先想到父亲的老屋。不是说要把老屋卖了吗?拿来的钱给他投资,他把分红全部给父亲,还不把父亲乐死,这么大的便宜,父亲哪儿去沾?
想到做到,明成往家里打电话,但没想到居然没人接。奇怪了,这要紧时候,爸会去哪儿?他昨晚套着耳机忙着打游戏,大哥明哲打来电话他没接上,不知道今天大嫂陪着父亲去卖房了。明成心想不急,老爸能走出去多远,不行的话,中午也能回来了。
没想到近十点的时候,大嫂打来电话。“明成你好,我是吴非。我今天陪着爸卖掉老屋。有这么个情况,我知会你一下。我们如果想立刻就卖掉老屋拿到钱以快点买到新房,中介提出我们将房子卖给中介,但价格会比原来设定的价格低一点,他们中介也要赚钱。我们目前谈下来的价格是二十九万五,你看行不行?如果行,我再知会一下明玉之后就签字了。如果不行,你过来谈行吗?”
明成一听差点笑岀声来,才愁钱呢,钱就进门了,还比原来设想的数目多。“同意,同意,这个价钱差不多了。今天就能完成吗?”
吴非不知道明成为什么这么高兴,以为明成看到父亲终于可以搬出他家房子所以他欢欣鼓舞了,吴非觉得这种心情无可非议,便详细地道:“你们如果都同意,我们签字后就可以拿到现金支票。如果不是为了抢时间,我们何必让利?明成你要不要问一下朱丽?”
明成忙笑道:“大嫂办事,朱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嫂,你就签字吧,我都不知道你在帮我爸奔波房子的事情,你们在哪里,我等下过去接你们一起吃中饭吧。”
吴非忙道:“不用不用,宝宝不习惯在饭店吃,我另找地方。中午时候我会把爸先送回你家。”吴非不准备透露她住在明玉那儿,免得给明玉招来旁人入室。明玉既然说对家人亲不起来,她还是自觉别太自来熟,把公公与小叔都领来明玉家。
明成也无所谓,只要爸回家就行。他顿时像是吃了兴奋剂,一下来了精神,干活劲头十足。仿佛那笔卖老屋的钱已经进入他的口袋。
中午,本来他可以在食堂吃饭的,他硬是回家了。在下车时候,看到明玉的白色奥迪过来,里面下来他父亲。明成吃惊,却见大嫂探岀头来与他招呼,他才明白原来大嫂问明玉借了车子,够大面子。当年妈去上海,他想问明玉换奥迪两天,免得妈坐着他的切诺基路上颠簸,明玉都不肯答应。不知道大嫂或者是大哥用了什么手段。不过总体而言,明玉对大哥他们一直比较客气。他看着车子掉头离开后,便跟着开心欢喜的父亲上楼。
苏大强是真的欢喜,终于卖掉他不喜欢的老屋了,他可以不回去老屋了。但他看到眉开眼笑的明成,不由警觉地将手放在身上的存折处,好像明成看上一眼,他存折上的钱都会跑掉一点似的。这是他的血汗钱,说什么都不能给明成了。
明成只在后面跟着,直到进了家门,关上了门,才对父亲道:“爸,钱打进帐户了吗?”
苏大强心惊肉跳地撒谎:“都是你大嫂在办理,我不管。以后房子也由他们买。”但说谎的时候心虚,不敢看向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