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虽然被人识破人心是个值得当兄弟的人,而且是要紧银行要紧位置的人识破的,可他一点高兴不起来,他心中已经一阵一阵地猛揪。周行长出事,他们银行肯定得给严查深挖,他的这几天的贷款得有麻烦了。而他的其他贷款未来到期后不知道能不能如愿转出来,那就很难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新行长会是谁。最麻烦的是,最近东南亚金融形势不好,各大银行本来就严阵以待,宽进严出,再遇上周行长的事,祖海虽然乐观,从不言败,但此时浓浓的焦躁已经掩盖不住。
祖海回座,宋妍已经看出不对,关切地问:“没什么吧?”
祖海摇头:“没什么,出了一点小问题。”祖海很想与以前遇到危机时候一样,与荷沅在一起贴心贴意地说说,可是荷沅现在正在天上飞。而对宋妍,他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他清楚宋妍这个人,比荷沅还清楚。荷沅看宋妍的时候被什么友谊同学的遮住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祖海又挥手叫了一瓶红酒,侍应生提醒桌上红酒还没完,但被祖海喝退了去。
宋妍见祖海不说,便也不问,晃晃手中的稿子,道:“大致说明问题了,不过我得让朋友修改修改。我再问你,如果作者真的联系上我,我该怎么说?”
祖海道:“你就代表我跟他谈价,多少钱都得拿下。这是荷沅的手机,我换了一张卡,你先用着。如果有不相干的人联系你,我怀疑是那篇文章作者的后台,你不必理他们,你只跟作者谈。”祖海说话时候,意思意思地与宋妍碰一下杯,便大口将酒喝了下去。
宋妍对祖海的喝酒态度发愣,一时忘了接祖海递过来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了手机笑道:“有数了,我会随机应变。”
祖海又递过一只厚沉沉的信封,“这儿是一万块,你上下疏通用。该花钱地方就花。”
宋妍微笑着将信封推回去:“这什么话嘛,我与荷沅是老同学呢,这点小忙凭我面子出去也不用怎么花费,大不了回头我问你实报实销就是了。这钱你拿回去,我不会收。”
祖海当然不会收,将信封放到宋妍面前桌上,咧嘴笑笑,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需要用到钱,你有些拿着办事就方便许多。我也是存心借用你的面子,否则报上登一个广告也不止一万了。”
宋妍见祖海说得上道,便也稍微客气一下收下了。出去找人帮忙当然得有所表示,祖海预先想到也是好事。
没想到祖海又递过几张纸,客气地道:“荷沅去美国,也不知道几时回来。家里有几张礼券放着要到期,你帮她用用掉吧。否则我又讨厌逛街,礼券过期了可惜。”
宋妍笑笑接了礼券,但一看上面的数目,顿时领悟过来,祖海那么说只是客气,其实,那是既照顾到她的面子又送她一份厚利,出手极其大方。宋妍握着礼券的手一时收不回去,愣了会儿才说声“谢谢,你太客气了”,祖海已经一个推挡的手势过来,宋妍便不再客气,将礼券收进包里。心说祖海怪不得发家如此迅速,单凭他如此大方的出手与如此体贴的考虑,没几个人能经受住他的进攻。受人钱财,当然得替人办好事情。但宋妍收客户单位的好处多了,已经不会太生嫩地感到不好意思,只很客气地顺着祖海的话笑道:“荷沅这个马大哈,不过可见她平时购物很厉害啊。”
祖海微微笑了笑,道:“她还好,不是我催着都不怎么花钱。”祖海说话都有点提不起劲来,还不如喝酒。
宋妍听了有感而发:“你真是大方。”对她出手那么大方,料想对荷沅更加大方,看荷沅手中所用东西便知。可这还被祖海说成不怎么花钱。宋妍想着都羡慕。
祖海道:“男人辛苦赚钱为什么?还不是为老婆孩子花钱花得痛快。”
宋妍听着只会感喟,心说当年大学时候还嘲笑祖海老土,荷沅与祖海结婚时候她也是说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现在怎么看祖海怎么看不出是个当年袖口贴商标不肯剪的农民,如今的祖海,额头上仿佛刻着四个金光闪闪大字,那就是“成功人士”。宋妍早知道生活中最要紧的还是柴米油盐,知道物质生活决定上层建筑,可没想到当初结婚时候还是目光短浅了一把,如今到了上海才知道,山外有山,什么厂子弟什么厂高干,砸进上海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不如祖海多了。
宋妍想着这些,看祖海越来越顺眼,与祖海语笑嫣然,执杯共酌。祖海心里正烦,有人一起喝酒真是好事。直把两瓶红酒全部喝完,两人都有了醉意。
结帐走出饭店,两人脚步都有点飘飘的。祖海想去停车场取车,被宋妍拉住手臂,宋妍微眯着眼温柔地道:“酒后驾车不好,打车吧,你停车的地方日夜有人看着呢,不怕偷。”
祖海听了笑道:“我每次喝酒后荷沅总要查我是不是自己开车回家,可是一喝酒怎么管得住自己。好吧,既然你管着,我听你的,打的,我先送你。”
宋妍听了轻轻地笑,腰肢随着晚风飘动,祖海看着她站得不稳,忍不住扶了一下。正好出租车来,祖海便顺手打开车门,将宋妍送进门去,自己也跟着钻进。一坐下,醉态必露的宋妍晃了几下头,便顺势靠了上来,祖海没推开,但下意识地想着这事儿不对,又让了开去,紧紧靠近车门坐下。宋妍又晃了几下脑袋,无枝可依,靠在另一头车门。
送到宋妍公司宿舍,祖海愕然发现宿舍门已经关了。他酒量好,这些酒还不至于弄得脑袋不清楚,当下便叫司机转弯去他家。宋妍下车时候醒过来,茫然看看周围,娇笑道:“到你家了嘛,荷沅不在,祖海,你是不是有坏心思?”
祖海听了头都大了,只觉尴尬,怎么宋妍与荷沅一起大学出来,为人却如此豪放,他这时对宋妍有点敬而远之了,不过见她走得摇晃,还是伸手拉住她一条手臂,却觉得宋妍的手臂软软的凉凉的,荷沅的手臂可比她结实多了。祖海不敢惹宋妍,张开手臂,将宋妍远远地隔在一臂之外,改拖为提。就这么提着宋妍的手一直上了电梯,来到家门。宋妍一路只是咯咯笑着说话,说的话都很打中祖海的内心,令得祖海都不知道宋妍是真醉还是假醉,听着听着一颗心有点软软的慌。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宋妍终于冲破一臂距离在他手臂边扭来扭去,搞得祖海都摸不到包中的钥匙,没想到这时候门却打开了,孔祥龙一脸惊讶地站在门里面。
祖海几乎是作贼一样地将宋妍推开一点,尴尬地对孔祥龙道:“孔教头,宋妍你应该认识,她喝多了,这下换你照顾她。他们公司宿舍十点关门,我……”
宋妍打断他:“我怎么喝多了,我挺好的。”说着嘻笑着擦着祖海肩膀,又擦着孔祥龙的肩膀走进室内,到处看了看,道:“客房两张床,主卧一张床,孔教头你与祖海睡客房,我睡觉了。”说完钻进主卧,“砰”一下关上门。
祖海目瞪口呆,回头见孔祥龙满脸疑问,孔祥龙果然是个藏不住想法的人。祖海有点心虚地道:“孔教头,你别误会,刚才还真的以为宋妍喝醉了。”话说出口,发现这事情更说不明白,那不表明他想趁宋妍喝醉占便宜吗?明明是宋妍装醉在引诱他,他只是稍微有点乐在其中而已。只得又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即使找女人,我也不会找宋妍,兔子不吃窝边草嘛。何况我与荷沅很恩爱,你知道的。”祖海越说越无力,越描越黑,干脆也不说了,关上手机洗洗睡觉。
孔祥龙可没被祖海的解释所动,第二天便告诉了林西韵。林西韵没想到与祖海一起进门的会是宋妍,虽然觉得祖海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会吃窝边草,可她偏又知道男人的自控能力很差,想到昨晚若是她没把孔祥龙安排住到荷沅家,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听孔祥龙的描述,好像宋妍挺主动的。女生主动的时候,好事一般能成。昨晚幸好有孔祥龙在。但林西韵千叮咛万嘱咐,要孔祥龙千万别说出去,更不可对荷沅说。事情既然没发生,那就当没那么回事,如果荷沅还与祖海处朋友的话,她会因此劝荷沅清醒,但他们已经是夫妻,林西韵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眼开眼闭的好,否则影响小家庭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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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祖海清楚他的形象毁了。第二天一早见宋妍没事人一样,只说昨晚喝醉,人事不省,而孔祥龙坐一边喝粥,有一眼没一眼地直看宋妍,看得钟点工都别出苗头不对,拿眼睛偷瞄宋妍。祖海干脆饭也不吃了,推说得辗转去饭店门口取车,便早早先走了,免得还得送宋妍上班。
到了公司,哪儿也不去,首先走进财务办公室关门谈话一小时,仔细了解公司资金运作情况后,什么宋妍、《鬼屋》、洪青文之类的小事都抛诸脑后。若是公司资金链出问题,那才是什么都别玩了。
祖海现在最需面对的事,乃是万一周行长进去的事情给进一步恶性化,他得做些什么以保证未来三个月在周行长手下所贷款项到期后能从银行转出来。虽然他贷款的所有手续合理合法,而且也不是做假帐,一切都有雄厚的固定资产支撑,但他太清楚,中国的有些事,尤其是在国营企业里,常常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难说银行会因为周行长的出事,“谨慎”地将大多贷款审批无限往后推,只为一个原因:紧要关头,少办事不出错。当然,祖海这样的私营企业一定是首当其冲。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祖海一个人坐在里面想对策,当然,首先得取得贷款行的一个表态。但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们全行上下才知道消息,大伙儿一定绿头苍蝇一样乱撞。即使有几个稳坐不乱的,心里肯定也乱,因为周行长是进去了,可是上面的表态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大家都积极地有行动地等,等新行长是天外来客还是自产自销,等银行内部势力大洗牌,至于存贷业务,先放一边,对他们来说那都不是最要紧的。
所以,祖海也只有等,等大致结果出来。这一等,估计得等到荷沅回来。他可以不等,但太活络的结果可能是他得付出高昂代价建立新的融资渠道,而等渠道建立,估计结果早出来,未必值得。这不是一件容易下得了决心的事。
虽然祖海吩咐了不接电话,可还是有电话进来,祖海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荷沅的,所以接起就问:“到美国了?累不累?睡得着吗?”
荷沅在那头笑呵呵的,道:“废话不?都快一天一夜了,当然到了。飞机上我照旧是睡觉,左颂文也是睡觉的行家,只有大老板这个胖子坐着难受,总起身活动四肢,他还坐商务舱呢。对,我问你,昨晚为什么不开机?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结果打不通,我想你在睡觉,座机就不打了。为什么?”
荷沅一贯的照直了问话,祖海这次有丝心慌,不过还是用四平八稳的语调道:“昨晚我托宋妍联系省里的报社做一些《鬼屋》的手脚,所以请她吃饭。中间听说周行长出事,我心里很烦,就喝了点酒,吃完晚了,宋妍他们宿舍关门,我带她回家。我就和孔教头睡客房。怕吵到孔教头,所以没开机。”
荷沅一听,冲口而出:“有问题,不是你有,就是宋妍有,或者两个都有。”说话时候,荷沅想到以前问宋妍回不去宿舍怎么办时候宋妍顾左右言他的表情,如果没鬼,直说便是。
祖海趁荷沅一个停顿,连忙表白:“我没问题,你别瞎想,即使有贼心,你以为我前几天下来还有力气吗?”
荷沅“啐”了一口,不依不饶:“不,这其中有三个问题,一是你们都喝酒了,酒能乱性;二是如果孔教头不在,天时地利人和全有了;三是你从来没带客人夜宿我们家过,你一向给人开房了事,小区门口的酒店你是长客户。祖海你别告诉我你没贼心,幸亏昨晚孔教头在。”
祖海无言以对,荷沅太了解他了,所有三点全问到点上。再说今天本来就心绪烦乱,没心思花言巧语,还是叹一口气老老实实地道:“荷沅,不论你以为是因为孔教头在家还是因为我有自制力,结果反正是什么都没发生。我昨天到现在心里都很乱,昨晚吃饭时候银行小单找上我说周行长出事,这下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搞得不好,我这几天得借债过日子,再严重的话,我的公司得面临倒闭。你应该知道,像我这种投资型公司,资产负债太高,只要哪天资金不能飞快如期运转了,我就得死,等着别人来重组我。昨晚的事你别与我计较了,我肯定不会故意做出什么,你也得理解,我方寸乱了,做出些与以前不同的事肯定是有的。但你知道我昨晚得知周行长进去的消息后最想的是什么吗?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