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趁青峦洗碗时候,轻声对荷沅道:“你跟我们生气归生气,不要拿自己的户口折腾。你知道没有户口你以后会连身份证都办不出来,你以后还想做人还想出门吗?再说,我与青峦都很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看人要看大节,我们不会存心害你,而且我们以前对你的好你都不想起吗?这次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把给你造成的损失减少到最小,你生气,要打要骂,随便你,但别拿自己出气。你那样子憋气,我比你还难过。我每天都想送上门来给你骂,可惜你今天骂了我也听不懂,你现在存心不想理我。还有青峦,他有千错万错,但以前他对你多好,要没有他,你读书能这么好?能考上好大学?你不能为了一件事就把他一棍子打死,我今天看着他在你面前说话都不利索,都替他难受。你们以前是男女朋友,现在不行了,看在过去份上当个朋友还是可以的吧?做人心胸宽大一点,别一点小事打死一个人。包括对我,我有不对,你指出来,我可以改进。你看你有不对我都是直说的。朋友之间应该互帮互助才好,我反正现在也不敢想别的,只求你还当我是老朋友。”
荷沅见祖海噼里啪啦一下子说了那么长一段话,没想到他说的会与她想祖海可能说的完全不同,最没想到的是,祖海还帮青峦说话,旁观者清,他说的话没错。
青峦出来的时候,见荷沅一脸严肃地斜睨着祖海,若有所思。不知道两人说什么了,他也想打哈哈调节气氛,但他没那水平,只会笑道:“都站着干什么,坐啊,我给你们泡茶。”
荷沅还是又站了会儿,才转身想去沙发边,但开步时候说了一句:“去林场时候帮我带四棵银杏来,最好是一米五以上的高度。”
祖海立刻明白荷沅是答应他的帮忙了,忙应了一声“好”。等荷沅自己抢了茶壶去泡茶的时候,青峦忍不住问祖海:“你说了些什么?怎么就让荷沅回心转意了?”
祖海笑笑,“幸好荷沅重情,不过我们以后都别自以为是替她做什么了,她长大闹独立了。”青峦道:“她早就闹独立了,刚买下这房子开始。”
祖海心想,当时那是跟你闹独立,你本事太差。但现在连他都管不住荷沅,以后只能调整方法了。就不知荷沅要银杏树干什么,她这个小院子里哪里还种得下树?
一会儿荷沅出来,给三人茶杯了斟满了水。青峦忽然说:“盛开现在有了个很体贴的男朋友。不是原来国内那个准备结婚的。”
荷沅一惊,没想到青峦会提这件事。青峦只是自曝其丑以让她心理平衡吗?她只会顺着说了句:“盛开是个很出色的人。各方面都出色。”但说的时候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尤其她现在多倒霉啊,很没自信。
青峦犹豫了一下,看看祖海,还是坚强了一把,“我也挺喜欢盛开,但虽然我没有任何行动,还是对不起你。这件事……”
祖海听了这才明白他们两个的问题出在哪里了。他听荷沅急忙地打断青峦:“这种事别提了,我们都还小,还是成熟一点才考虑这些吧。现在还是养家糊口打天下。”祖海一下想起荷沅二十八岁的大限。心说那时他都三十一了。
青峦尴尬地笑道:“是啊,我们现在块头一大把,心智还是有点不成熟,有些事情想当然。我也是好好读书,别胡思乱想,早点拿到学位。”
祖海心说没想到青峦也狡猾,这么一下就把责任给推给年龄了,那他也会。“是啊,我们现在做事冲动不经大脑。”
没想到荷沅白他一眼:“你不一样,你根本是思想意识问题,你今天让我直说,那我就直说。以前你被人设计了车祸,我直骂那些人是流氓,你这回对师正其实也一样,纠集一帮人盯梢打人,一样是流氓行为,不管出发点是什么。我没想到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如此下三滥,对了,还有傅姐这件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凭什么监视我?不知道你工作中是不是对别人也是非打即骂,盯梢监视,如果是,那真让人失望,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大哥哥一样的人,热心机灵,待人以诚,看见你不计前嫌用董群力时候我还佩服得要命,我没想到你暗地里会做出下三滥的事。我丢工作事小,那更关系到那个以权谋私的女人,我只是因此事对你的为人大打问号。青峦不要把今天我说的话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我爸妈。祖海,我真不愿意看到你财富增加了,地位上升了,可人却变得横行不法,蔑视别人的生存,跟解放前的恶霸财主一样,那种人很恶心。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变成某种除了钱,其他什么都没有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暴发户。”
祖海没想到荷沅真的开骂,而且当着青峦的面,更是骂得一点不留情面,脸上非常尴尬。但此时也才明白,原来荷沅生气的根源不在她的工作上面,如果照她的意思,工作方面估计她更生师正的妈气。原来她在生气他的人品。荷沅今天的话很严重,流氓恶霸暴发户都出来了,而祖海现在平时都注意这言行仪容想让人别把他与泥腿子暴发户挂钩,没想到荷沅正好骂到他痛处。好在他总算还能掩饰自己的情绪,再说让荷沅骂出来还是他自己提议的。但又有点不服气,强笑道:“我没那么下流吧。我们那个圈子都是这样的人,你还没见过拆迁办的呢。每天与包工头打交道,再说我文化程度……”
荷沅立刻打断他:“呸,别跟我提文化程度,你爸妈才小学程度,我妈和青峦妈都是初中程度,不都好好的吗?就像你爸,多好一个人啊,现在谁不把他当长者。你别拿文化程度说事,你现在变坏完全是你品格问题。”
青峦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忙插嘴道:“荷沅,可不可以婉转一点说话。”
没想到祖海却道:“没事,自家人直来直去才好。而且走出这儿,当着别人的面,荷沅是不会这么说我的。可是荷沅,你没见我爸妈回家经常忍,忍得有多窝囊。这社会有时候只能这样,拳头底下出真理。有些事你还真没接触过。”
荷沅正被青峦数落得有点内疚,觉得自己太不给祖海面子,但听祖海一说,又忍不住了,“你以前做电器公司的时候还可说,现在有几个人能欺负你?你上次说的严打时候帮公安局把害你的四哥抓进去,你不是做得很好?你不是只欺负不是对手的人吧,那就太没种了。”
祖海此刻已经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青峦劝阻时候他真不应该还充大方。现在谁还骂他啊,都巴结还来不及,今天却自动送货上门,给荷沅骂得狗血喷头,却又没法还嘴,因为这是他自己怂恿的。不知不觉中,祖海学了一声董群力的干咳,尴尬地笑道:“荷沅今天给我一顿大餐,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否则会塞死。青峦你别一脸怕出事的样子,自家兄弟才会说得出这种话来。”说完时候忍不住又是一声干咳。
青峦忙笑道:“祖海真是个做大事的人,换作别人,早跳起来了。荷沅你适可而止,自家兄弟也不能这么指着鼻子骂的,要讲究方式方法。”一边心中庆幸,荷沅还真是给他面子了。
荷沅这时把气出完了,也觉得自己太冲,如果青峦不在现场倒也罢了,现在的祖海还真是没面子,不由伸手抓了抓头皮。可又不肯道歉,只得话不对题地道:“安仁里与王家园里之间隔着条死胡同,两边都是围墙,我想在中间种上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挺美的。”
祖海一听,荷沅的意思不是两家天下大同吗?那当然是好事。他又是干咳了一声道:“挺好,我就说你想出来的好。我先让人把两头塞弄堂的矮墙扒了,挖四个坑出来。”祖海忽然发现干咳是个挺好的工具,非常能够掩饰什么。又忽然想到,差不多的事,荷沅对青峦一点不计较,跟原先对他一样,只是冷冷地翻个眼白给青峦,今天却对他激动地大骂,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荷沅心中跟他更接近一点?也就是说,打是亲骂是爱?祖海终于安慰了自己,开始回味荷沅骂他的话。
外面还是风急雨骤,在座三个人之间的情势虽然还是有点尴尬,但相互之间还是觉得亲近了一点。三个人都有心事,想到很多之间的交往,一时沉默。荷沅好好回味了祖海教育她的话,发觉自己确实心胸狭窄了点,动辄得咎,要不是今天,差点这两个多年兄长都得反目。他们要真是对她不好,今天这么个台风天,怎么会冲过来看她安慰她来?想到这儿,荷沅有点害臊地去厨房冰箱里取出昨天好玩做的木香花饼,算是将功补过。
台风过后,九月一日很快到来,荷沅开始做起夜校老师。青峦回去美国继续学业。祖海的钱都投在两处房产开发上,暂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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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荷沅与青峦之间又恢复通信,不过没以前那么频繁,而且荷沅现在主动用英语书写,算是练笔。青峦自然也不便像以前一样重抄一遍同时指出错误,他现在换成是错误的地方列出来。荷沅的信风格大变,由以前的生活汇报改成思想交流,因为荷沅信中问题很多,包括她在报纸上电视里看来的时事时尚等疑惑,青峦不得不帮忙关心,然后产生兴趣,由被动关心转为主动爱好。不知不觉,他的视野开阔了一点,说话开始风趣起来。虽然他还是不常参加聚会,但他开始受欢迎,因为他的气度为人都比较值得信赖。
青峦觉得这样挺好,人活跃了,也开心了,不会再钻牛角尖,即使在学术上的思路都似乎开阔了一点。而且接触的女孩也多了,开始学会欣赏她们的优点,而未必涉及情感。他想到,以前古装戏里面幽居深闺的小姐见到一个书生爱一个,会不会是因为见得少,所以见到一个就当宝似的供起来?不是没有可能。他现在已经比较能正视盛开,正是那昙花一现的好感。这一点,盛开也感觉得到,与青峦接触时候自然了很多。
十一月的时候,青峦从机场迎来祖海。祖海果真是一个人提着小小一只行李箱,就像他当年出差去简单带几件换洗衣服一样,单枪匹马地就来了。而箱子里有一半的东西还是王是观与荷沅交流后,拜托祖海带来的柴外婆生前遗物。这个时候,祖海做的一期房产刚刚交付,手头得来大笔银子,正意气飞扬。腰缠十万贯,一飞到美国。唯一遗憾是,荷沅的护照暂时做不出来,她没有落档单位介绍信,她夜校开出来的介绍信不顶用,无法通过政审这一关。不过后来祖海签证了后才知,荷沅即使有了护照,签证也未必能签得出来。
早在来之前,祖海便已经要求青峦就地帮他找一个建筑类专业的华人做他全程导游,青峦怕祖海在人生地不熟语言更不通的地方吃亏,千挑万选没找到个合适的。反而是祖海到了之后与他一起吃饭喝酒,当晚就自己找了一个。青峦打探着很不放心,每次祖海出门前,他都限定祖海带出去的现金,免得祖海被人见财起意了。祖海被青峦管得跳脚,可想着这儿还是青峦熟悉,他总知道好坏,也就依他,但没法奢侈了。
从机场到青峦的大学,祖海已经觉得开眼界了。但等进入纽约,见了那些地标一样的建筑物,在里面头昏眼花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祖海明白了什么叫富贵繁华,明白金钱堆砌出的效果可以惊人到何种程度。而以前,他觉得上海北京广州已经是极致,那时候挂在他嘴边的总是广州白天鹅宾馆。他本来安排在青峦这儿住七天,周围很好地逛逛,结果光是一个纽约,他花了五天进去,还觉得五天远远不够。但那个学建筑的个性导游硬是带他去了长岛,让他见识美国富人的别墅,然后又带他去新泽西,看看中产阶级的住所。便是连那儿的幼儿园和小学中学,他们都没放过。祖海看见新奇的,全用他新买的超八摄像机拍下来。几天下来,他的行李箱里tdk胶带占的位置越来越大。
第八天的时候,祖海飞到西岸,由那边工作的王是观接手。王是观没东岸的建筑系学生导游那么中规中矩,他带祖海白天正正经经地见识城市面貌,晚上挤眉弄眼地见识各色夜生活,祖海差点乐不思蜀。让祖海最赞叹的是,这个美国的别墅让他彻底打破在国内培育起来的对别墅的认识,那间距,那配套,那气派,那才叫豪华,原来国内刚兴起的所谓别墅连小康都不是。
他问王是观要了很多图片资料回去,但当王是观说他也可以如此找地块在国内发展超级前卫型别墅的时候,祖海否认。因为在国内,这个市场还太小,他感觉周围有钱人的意识还停留在市中心拥有一套挤得密不透风的小别墅,或者高层大屋,还没考虑到郊区风水宝地再置一幢看得见风景的大屋。因为受到交通及水电通讯配套环境的约束。他这么一解释,王是观也觉得有理。
说起祖海正在开发的房产,王是观提了不少很前卫实用的建议。王是观的建议都建立在美国现代社会多年发展的经验积累上,祖海听着叫好不已,随时记录到小笔记本上,决定回家便拿到他的二期上实施。因为祖海学得认真,王是观也说得尽兴,两人一来二去要好得不得了。王是观还抓紧时间,凭印象给王家园里设计了室内装潢,祖海一看笑了,原来这跟荷沅给他的建议差不多。
机场上,祖海邀王是观有空回国看看,寻找商机,而不是单纯像以前的只为爱好,光在穷山沟里打转。祖海满载而归了,原来带来的箱子外又添了一只大行李包。箱子里一半是录像带,一半是王是观给的资料,他带来的衣服等被扔掉一半,其余占了箱子的小角落,目的还只是防震防乱。大行李包里面都是最后一天与王是观一起采购来的东西,一半的体积让给替荷沅买的衣服,四分之一体积给他自己的衣服,另四分之一是带给父母亲朋好友的礼物。
回程,祖海的胆色壮了,非要从日本东京中转。他以为在美国玩得痛快,到日本这个据说文字有点差不多的地方应该也不会有事。结果,在东京街头迷了路,直到抓住一个穿制服的不知什么人,最后被送到警署才得以摸到机场。祖海总结经验,那是因为东京见到的人脸都与中国人的差不多,害得他都抓不到疑似中国人询问,在东京发掘一个中国人就跟抓间谍一样艰难。不像在美国,遇见东方人脸,多问几个总有个懂中文的。他一点也不想想,美国时候有人全程陪同。
祖海很想回家后第一时间与荷沅分享美国日本“探险”经历,没想到应该最闲的荷沅三天后才有空。于是,在这三天时间里,祖海召集二期的设计院与他手下的技术人员一起讨论修改二期的规划,不少设计几乎是推倒重来。那些设计师心中不是没有先进理念,但是没老板赏识,无处施展,如今祖海自觉提出,而主意又是高妙,大家很是高兴,设计的时候不再抱着做行货的心理,无论是三天里的讨论,还是之后的修改,大家动力十足。而祖海则是从来不会以新奇美观作为精神动力的,他的动力非得落实到真金白银上才十足来劲。在新的效果图出来后,祖海让报社朋友写篇文章好好吹了一通,做了只有偿新闻。然后,他黑心地将房子报价提了两成。居然,获得城市新锐的普遍认同。预购房者竟然有四成多是个人出资买房,而且都还是口口相传自己找上门来,为此,祖海不得不专门辟出一间大办公室作为售房中心。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不过是通过房子错落布局,增加房子通风采光,将绿化空地集中到中庭,化零为整,成为都市中心难得的休闲绿地。减少容积率,加大景观阳台面积,跳出目前房产市场约定俗成的砖混结构,改为可以个性布置的框架结构。当然,成本是增加了,但羊毛出在羊身上。房子虽然少造了几套,可核计下来,利润一点不见减少。祖海明白了产品附加值这个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