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海见大家既然不再说,便暗暗一招偷梁换柱,把话题转了开去。荷沅与青峦虽然都随着祖海的话题转开,但心里都没忘记祖海今天心情不好,作为朋友应该落力地宽慰,青峦特意陪着祖海多喝了几杯。祖海久经沙场,啤酒喝下去跟饮料似的,青峦却是喝上了头,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荷沅不得不拎着空瓶出去又换了四瓶酒回来。最后还是祖海夺了青峦的杯子,扶他上楼。
荷沅没怎么多喝,因为两个当哥哥的一致管束着她不让多喝。见祖海扶青峦上去,荷沅开始收拾桌子。耳边一直回响着青峦大醉后盯着她说的话,他翻来覆去地说,他不想去美国,可是又骑虎难下。荷沅一边收拾一边心中嘀咕,她又何尝喜欢去美国呢?可是也被迫答应考托福,其实人干吗要去做不合心的事儿呢?要不是为了青峦……
没想到祖海送青峦上楼后下来,荷沅见了他,奇道:“你还不睡?没醉?”祖海有点酒意,但远还未醉,笑道:“本来还想下来把剩下的酒都喝完,没想到被你收拾走了。”
荷沅惊道:“祖海你平时喝醉的时候喝的是多少?不会伤身体吗?不给你喝了,适可而止。”祖海笑了一笑,道:“好吧,我去外面抽根烟,碗放着明天让傅姐来洗吧。”
荷沅答应了,收拾完桌子,见祖海还在外面,没有开灯,银色的月光下,一个人动也不动,背影看上去挺寂寥的。荷沅想了会儿,便走上楼去,翻出下午已经打开过的饼干盒子,取出祖海帮买的四套房子的产权证下楼。走进院子,浓郁的芳香中混着煞风景的香烟味,若不是祖海今天不顺,荷沅是不会忘记做规矩的。她把手中的产权证交给祖海,很真诚地道:“祖海,这些你拿去用,你要相信,你不是单枪匹马,我们都支持你。我虽然没用,但愿附骥尾。”
祖海疑惑地接了荷沅手中的东西,借着头顶新月的光亮看仔细了,忙一把塞回来,道:“不行,这是你大学四年生活费来源,你只要帮我出力就行,钱的问题,我自有别的地方可以解决。而且,你和青峦有这个心,我已经很满足了,到底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你拿回去。”
荷沅背着手不接,她知道祖海不敢塞到她怀里来,只是笑道:“送出去的东西我是不会拿回来的,你即使不用,也拿着。真用不上,一年后还给我就是。我这几个月没有胡吃海喝乱花钱,存的房租钱够我一年花费了。”
祖海看看手中的房产证,又看看荷沅,如此来回再三,终于眼睛一闭,收下。他不怕董群力的联合公司,但是不怕还需要有前提,这个前提就是经济基础。荷沅这四套房子正好可以解决他的流动资金问题,荷沅给的绝不是小数目,他很是难以抵御这个数目的诱惑。而他自己在联合公司将近一年,手头多少存下一些资金,如今加上荷沅的,如虎添翼。他有信心与联合公司放手一博。
荷沅见祖海收下,这才放心,但忍不住悄悄嘱咐了一句:“祖海,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爸妈。”荷沅总觉得,如果把钱借给青峦的话,爸妈可能会同意,但是借给祖海,他们,包括青峦,都会有反对意见。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是很信任祖海。其实,以前青峦已经表明过了这个态度,他怕荷沅的钱投资给祖海的话会肉包子打狗。但荷沅只觉得朋友有难,当然得拔刀相助,这很正常。
祖海清楚,心中满是感激。看着月光下清爽可爱的荷沅,他很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想法,但是他不敢,他不是怕别的,他只怕荷沅生气。他也不多说,除了一声谢谢,没说别的,这世上能这么慷慨无私对他的只有他父母与荷沅了,他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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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青峦走,王是观来。这回祖海自顾不暇,没法与以前一样用车送青峦去上海虹桥机场。所以,青峦是他父母童老师夫妇一起提前一天乘火车送去。荷沅也想跟着去,但奇怪,爸妈提前警告她不许跟去,原因是因为要在上海过夜,不方便。荷沅当时心想,有什么不方便的,她与青峦的妈妈一间房,青峦与他爸爸一个房间,不是成了?但是爸妈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荷沅最终只送到本地火车站。回来后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落泪很久,心里全是青峦从火车里张望出来的脑袋和依依不舍的眼神。她追着火车一直到追不上,追不上的时候,还看见青峦的头伸在外面,一直到看不见。
王是观原本与荷沅计划着一起上路,游历祖海曾经描述过的那些山水古迹。但是荷沅此时倾囊助了祖海,手头的钞票只够温饱,只得与王是观说了抱歉,整个暑假老老实实在家看书。王是观不想放弃最后一个暑假,郁闷地独自上路。
荷沅一周回父母家住,一周住安仁里,哪儿都不用她动手劳作,她看书的速度又是飞快,把家中的存书看完,便进发图书馆。省图很多好书,但是好书大多不出借,荷沅早上拎着面包开水进去,傍晚两眼发花地回来,看的书天文地理,包罗万象。
祖海难得过来吃顿饭,吃完饭聊几句天,然后各自看书。祖海已经看完《艾可卡自传》,现在看的是最新电工类的杂志。祖海有些东西看不懂,问荷沅。荷沅为了装报警器稍微学了点,懂的就告诉祖海,不懂的,第二天去省图查资料,竟搞得她对电器行业也开始半通不通了。祖海经常有资料需要荷沅帮忙写,荷沅居然能很顺手地写出来。而祖海不在的夜晚,荷沅便爬上爬下地装她的宝贝警报器,一个暑假下来,线路全部布置完毕,警报也试验通过。但是祖海坚持线路不能用深色油漆覆盖,他的意思是,白色电线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容易检视。而这种满是木头的房子,平时还是小心用电为上。
王是观一边旅游,一边从全国各地发什么砖雕木雕秦砖汉瓦回来,打电话让荷沅三不五时去火车站搬运。大热天,这种差使真让荷沅跳脚,但还是帮忙运回安仁里,每次运回就请柴碧玉过来一起玩赏。柴碧玉在解放前见多识广,但是限于当时交通地理,信息流通不畅,王是观带来的东西她倒有一半不认识。对于那些认识的,柴碧玉总是很热心地指点着告诉荷沅,一个爱说,一个爱听,有时候柴碧玉兴致来了,还带着荷沅到邻近那个遗老家去看一趟真迹,去的时候,总是让荷沅带些庭院自己出产的什么薄荷香薷紫苏过去,礼轻情意重,遗老们都很受用这种小礼。回头,荷沅便去省图找资料进行进一步的了解,或者循线索找出柴外婆都不懂的东西,这一个暑假,简直跟填鸭式教育似的学习了很多风雅玩物。等王是观回来,安仁里已经摊了一地。
王是观只能择优录取挑了一些打包回家,其他的都被他上窜下跳地挂在安仁里角角落落。他的眼光好,又是学建筑的,东西经他手挂在墙上柱上,如画龙点睛,整个安仁里一下有了灵气。荷沅这才知道,所谓艺术装点生活,可以反映在如此细节的点点面面。从此她也留心了起来,只是现在没钱,有心无力。只能奋力伺候好已有的花草,让花草灵秀装点生活。
王是观离去时候将安仁里与安仁里的角角落落细细拍了照,洗出来的照片连同他各地搜罗的宝贝的照片给了荷沅一份,让荷沅有空时候配上合适的文字说明,当然得是英语,完了寄给他一份,他想好好做个档案。因为他对这些宝贝只是出于一种审美的爱好,他很想了解其中的历史底蕴。荷沅答应了他,这很容易,学校图书馆也快开放,以后省图与学校图书馆双管齐下就行。难的只有英语。荷沅当然就近开始做起,她先给安仁里的照片配上文字说明。
原以为安仁里的配文是最容易的事,做上手了才知道,想写得准确,其中得做无数调查工作。比如安仁里最早的主人是个军阀,那么他什么时候占领了本市,什么时候造安仁里,什么时候战败离开,个中情景还有一些遗老能回忆得起来,但是具体年份,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荷沅经常为了一个时间,那几个屈指可数的阿拉伯数字,得钻在柴碧玉介绍去的档案馆里查几下午的档案。这是后话。
王是观回美国,荷沅的暑假也便快到了头。这天傍晚天气闷热,空气似是凝固了一般,没一丝流动。但是插在一只雪白瓷瓶里的小小一枝晚香玉的香气却是无孔不入地弥漫在整个客厅。荷沅铺一张草席,坐在沁冷的地上,就着白藤矮几翻着汉英字典写资料,没想到八点左右的时候,祖海开门进来。
祖海想起安仁里的时候,心中总是冒出“香软”两个字,这不,进门便是扑面的香气,合着客厅里面阴凉的空气,从外面带来的汗暑一下便消了一半。至于为什么是“软”,祖海说不出来,安仁里没有柔软的沙发,墙壁没有包着软衬,即便是荷沅也是飒爽英姿,因为练了柔道,总是蠢蠢欲动地向他挑衅。可祖海就是觉得进了安仁里便似有团软软的东西包围了他,他心也软了,说话更是软了,外面霸王似的一个人,到了安仁里便举止文明,三字经再也出不了口。
看到矮几台灯下的荷沅,他便满脸堆笑,慢慢走过去,道:“又在写你的英文了?还没写完?”
荷沅将笔一扔,嘀咕道:“早着呢,肯定得花一年时间,收集资料太麻烦了。你晚饭吃了没有?”
祖海道:“你忙你的,我吃过饭。”说着在荷沅对面坐下,拿起矮几上一只骨瓷杯子,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这种杯子在安仁里已经算大,但是对祖海而言还是小,一口喝下,如猪八戒囫囵吞枣,什么都没感觉出来。喝完还是口渴,又倒了一杯,却感觉到荷沅在看着他,抬头看去,果然,不由笑问:“是不是这茶里面有什么古怪?”问了才想起,荷沅拿出来的茶哪天不古怪了。有次喝的茶酸酸香香的,原来是她给玫瑰修枝,拿修下的嫩枝泡的茶。
荷沅不肯回答,笑道:“你猜,猜着有奖。”
祖海只得收起心神,仔细品了一口,回味再三,才道:“又是香薷。不过还有一种什么,味道很怪,从来没有吃到过,像是饭汤的味道。”
荷沅笑道:“很接近了,算你得分。除了香薷,还有炒麦粒。我看了朝鲜族大麦茶的介绍,很好奇,回家时候找你爸要了一小袋大麦来,回来安仁里炒了,分别炒成微焦,和不焦。你现在喝的是微焦大麦茶泡的水。味道挺醇厚的,我喜欢。奖励你一支冰棍,我去拿来。”
祖海摆手阻止:“别去拿了,我坐坐就走。你这听的又是什么歌?怎么都是怪里怪气的?”
荷沅笑道:“披头士,不怪啊,我当作练听力了。这首歌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给和平一个机会,翻来覆去就是唱这一句。”一边说,一边摸出另一盒磁带,道:“麦克尔?杰克逊的才有点怪呢,要听吗?”
祖海听是英语的歌就头皮发炸,忙道:“别换了,这个挺好的。荷沅,我今天很得意,终于买下靠近东客运站的一家快倒闭的钣焊五金厂。你的房子我没有卖掉,不过拿你的房产证抵押给朋友,借来四十万,我再把我在家里的小厂也抵押给信用社,正好买下这个厂。以后我就把厂子搬到那儿,市区里面的房产向银行办抵押贷款比较方便。你要不要去看看?场地很大,房子也很高,中间加一层,可以做二层楼用。对了,你的房子可以继续收房租,我以后还是每月收了租交给你。”
荷沅一听就跳了起来,“太好了,这下我不用算计着装几盏日光灯省电了,你看我今天只舍得开一盏台灯。东站离这儿好远,但是我想去看,天还早呢,祖海你不会有事要做吧。”
祖海把杯子里的茶又是一口喝干,笑道:“我本来就是想拉你去看的,走。”荷沅换双鞋子便跟着祖海出门。出去时候开上警报器。
破落下来的五金厂在夜色中暗沉沉的,可能墙面太黑,马路的灯光都没法将房子照亮,但还是看得出,房子很高,上下两排大窗户。门卫是个老头,老头牵着一条癞皮狗带着荷沅和祖海绕着全厂走了一圈,荷沅这才发现,原来工厂除了一个大车间,和与门卫连着的二层办公楼,便是绕车间一圈的路了,这个车间可真大。
回到原地,祖海指着大门道:“里面就不进去了,这个厂欠了供电局很多电费,电线给人拉了,晚上看不见里面。里面与你爸的厂差不多,一个大车间,两头是行车,里面的设备都又破又旧,反正我以后是不会用这些设备的,全部拉去二手市场卖了。”
荷沅玩笑道:“祖海,我看你都别开厂了,干脆把这儿粉刷一下,改成上下两层的旅馆。这儿离东客运站那么近,头探出去都可以看到,旅馆生意肯定好。”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让祖海改行?怎么可能,祖海肯定还想着怎么打败董群力他们扬眉吐气呢。
果然听祖海牙痛似地唧唧哼哼道:“荷沅你真是高,说不出的高。我这儿开旅馆的话,一定给你留一间开茶馆。”
荷沅哈哈大笑,“我这叫做不拘泥于成规,发散性思维,跳出思维局限,放眼各行各业。我们回去吧。”
祖海因为成功走通关系,买下这家破厂,心中畅快得很,回去路上摩托车开得不快,路上不断说话。“荷沅,你晚上看不清,别看这房子脏,可是结构牢固着呢,为了架行车,里面的屋柱地下都做过基础,露在地上的也是特别粗。所以我打算中间搁一层楼板做两层楼用,那样一来,我的工厂场地可就大了。其实这房子隔成三楼都没事,够高。不过车间的房子还是高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