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行长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神色严峻,荷沅心想,这么一张纸的内容,即使字写得再小,只怕几分钟也看完了,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让朱行长如临大敌,反复看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等朱行长看完,他桌上的绿茶已黄,茶水热度已减。荷沅看着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入小信封,又小心放进那只大信封里,却始终没有看首饰盒一眼。荷沅心想,其实他们把疼冰儿放在嘴上,如果真正疼冰儿的话,应该先看看刘某送冰儿的是什么东西,估计就理解冰儿而言,还是刘某比较能投其所好。
朱行长终于发问:“对不起,梁小姐,让你久等。你刚从香港回来,香港现在的金融形势你看着怎么样?”
荷沅道:“我去开会,只回来时候的飞机上看了一叠报纸。乐观也有,悲观也有,但好像很多权威不看好香港能挺过这轮打击。不过在香港酒店里面,看到无数精神亢奋,我们老板说像是上足发条的行家。”荷沅不便提出自己的见解,只说说她看到的。
朱行长道:“这些报纸还在吗?梁小姐能不能割爱让给我看看?”
荷沅一边微笑着答应,从身边的大包里掏出一厚叠今天刚在报摊买的报纸全部交给朱行长,一边心中觉得奇怪,这两人会不会凑一起炒港股去了?否则刘某跟着炒家玩儿干什么?但是他们一个坐镇香港,一个本身就是金融系统,多的是这方面的相关信息,朱行长更是行家,还找她干什么?他们两个一起通个电话不就得了?像刘某就比较正常了,言语中还与她较劲,不是很看得起她的爱国理论样子。难道朱行长一边与刘某合作,一边防范着刘某?这倒不是不可能,这两人本来就有点狼狈为奸。而且,朱行长大约也有想从她嘴里问点高层决策的企图吧。可是她都很久没与老骆联系,怎么可能知道?问题的关键是,又不能让朱行长他们知道她与老骆疏远。这下,后面得小心应付了。
朱行长接了报纸,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了,结果变成你从香港回来,一半行李都是我的东西。梁小姐你自己怎么看这次香港金融秩序受冲击的问题?”
荷沅笑道:“我本来一直坚持相信我们的政府,但是在香港被刘总一顿教育,发现问题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所以回来前买了那么多报纸来看,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可是,越看越惊心,越看越难以下结论,越看越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懂。尤其是这儿有一篇文章,说的是如果香港政府强力干预,不知政府能不能担下抬高股价后政府资金被套的后果。”边说,边从给朱行长的几份报纸中找出她看着心惊的评论文章。
这一回,朱行长看得很快,那当然,自己行业里面的东西,换荷沅也会看得快。朱行长很快就从报纸里面抬头,评价道:“这一点,我看这篇评论杞人忧天。我还是那句话,中央政府不会坐视不管。我国政府既然有魄力说得出保持人民币不贬值的承诺,应该不会在香港金融市场面对现实退缩。”
荷沅笑道:“被朱行长一说,我这墙头草又倒回来了。我也一直说我相信中国政府,所以在会上被我们总部总裁称为爱国主义者。”荷沅不敢直接表态,免得万一他们在香港炒股炒出问题,都得一起找她算帐来了,她怎么受得了。何况,面对的又是方家。
朱行长若有所思地看着荷沅,有点自言自语地道:“几个月前,你说到相信中国政府,人民币不会贬值的时候,我们谁都不信。周边压力太大,中国是个发展中国家,怎么能顶得住。没想到八月份人行副行长出来讲话。”
荷沅只有呵呵地笑,总不能向朱行长承认那是老骆提醒她的吧,不过估计她不说,朱行长也会想到老骆。朱行长现在这么说,无非还想从她嘴里套出老骆的最新指示。“正方反方,各自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正好撞上正方,呵呵。”她又没有去问老骆,怎么知道。但只有虚虚实实,随便朱行长去猜了,她反正既不能坐实她没联络老骆已经好久,也不能直说她支持什么。反正摆道理让朱行长自己去选择。相信朱行长还不至于无聊到直问她得到什么消息。朱行长的牌子被他自己上次对祖海悍然下手给敲砸了,荷沅相信他没好意思直问了。
但朱行长自有他的办法:“类似你们这样的跨国公司,开会时候一半时间会讨论国际局势吧。现在面临的最严重问题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你们的会议可能得商讨相应对策了吧。”
荷沅笑道:“可不是,我们开的又是亚洲区会议,所以非常针对。”朱行长笑道:“呵呵,那你搬出你的信念来说明中国经济形势,想必非常新颖。”
荷沅笑道:“是啊,大约他们再没见过这么草包的理论。简直可比思无邪了。”朱行长点头道:“那是他们不了解国情。呵呵。”
荷沅心说,朱行长绕来绕去无非是问她在会上表明的态度,他认为她在这种会上当然会使出浑身解数,当然包括搬出莫须有的老骆语录给自己的话背书,所以,他前后一结合,一准得出结论,香港政府一定会强力干预,而且成功几率因为中央政府的支持而很高。荷沅想,这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到时候万一有问题,赖不到她头上。但是他真要迁怒,那也没办法。向来就有无妄之灾这一说。
后面,朱行长居然问起祖海那个大超市的招商计划成功与否,可能性多大,荷沅只有推说她从没时间参与祖海的经营。被朱行长送到安仁里分手后,荷沅心想,不知道朱行长会不会将她说的不参与祖海经营看作是他们两夫妻关系欠佳,原因是因为老骆?那也只有随便他想了。
安仁里,里面已经灯火辉煌,但是只有一个祖海与笨笨一家。说起来,安仁里还真有点冷寂。祖海穿着真丝睡意,坐书房里看报纸。他不喜欢听音乐歌曲,看电视几乎是固定时间,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或十点。如果荷沅不在家,非此四个钟点,安仁里一定一片寂静。楼下的灯光显然是为荷沅而留。
荷沅本来准备静悄悄拎着箱子上楼,又不是第一次出差。可到了楼梯口,还是忍不住大叫一声:“祖海,我回来啦。”
很快便见祖海出现在二楼楼梯口。荷沅背着手看着他,拿脚踢踢身边的行李箱。祖海一笑下来,家里的煤气瓶等都是他的活,还包括扛老婆,虽然他现在在公司里那个荷沅钦定的男秘书什么都可以帮他做好。荷沅则是假惺惺地接了祖海手中的报纸,帮他扛报纸上楼,表功表得比祖海还响亮。
祖海但笑不语,将箱子在卧室放下,见荷沅凑过来耸着鼻子闻气味,才道:“又来了,我说不喝酒就不喝酒。你一身臭气,赶紧去换了衣服。”
荷沅听了不由嘿嘿地笑:“风水轮流转了,这年头,居然我成臭人了。哎,你快说你什么好事啊。”
祖海头一仰,得意地笑道:“今天,可行性研究报告又得一家超市回应,现在加起来有三家了。跟区长谈下优惠条件,当然只针对我开发的房地产。所以我高兴,包场请他们那些科员看歌舞,我陪一会儿就回来,不想多坐。”
荷沅听着祖海说话,一边蹲下身打开密码,祖海的话说完,她的箱子正好打开。荷沅一件一件地往外取东西,“你的衬衫,你的衬衫,你的领带们,一条皮带,你的手表,这只手表我最喜欢,你的钢笔,以后再不许送人了,你的休闲毛衣,你的高尔夫衫……”
祖海只看钢笔与手表,都是荷沅喜欢的式样简单颜色只有黑白但是做工精美的类型,现在他耳濡目染,也喜欢上这些,他的穿戴在行里是出名的有品。“钢笔我怎么管得住,拿出来被人看到了,人家抢着要,我不好意思不给。”
荷沅想了想,笑嘻嘻地道:“我是个出了名的小气鬼,以后你的钢笔上我得让人清清楚楚刻上几个大字,生日老婆赠,定情日老婆赠,结婚n周年老婆赠,看谁还好意思拿。还有你的领带皮带,我都要在上面绣字。”
祖海听了笑道:“不要那么小气嘛。怎么都是我的衣服,你自己没买?”
荷沅不由愣了一下,手指一弹箱盖,笑道:“好像还真是的。对了,我有买,一瓶香水。”东翻西翻,终于从角落找到一只小匣子,递给祖海,“你闻闻,我喜欢甜甜的香气。”
祖海接了香水,只略闻了闻,笑着道:“我现在才知道你用香水用得很淡,有次在电梯里进来一个女的,香得跟我们院子里熏死蚊子的夜来香一样毒,出了电梯,我一整天鼻子都是这个香气,吃不消。”
荷沅笑道:“万一那个女孩正好是你心中中意的,这一整天不散的香气不正好提示你她的存在了吗?这叫不知不觉地勾魂。”祖海笑道:“我哪还有魂,都抓在你手里呢。”
荷沅故作一脸惊诧,道:“大事不妙了,你居然也会甜言蜜语了。你什么时候送我鲜花?什么时候送我巧克力?隔壁刘某人昨天在宾馆遇见我,今天可是送了我一大束白色郁金香呢。”
祖海满不在乎地道:“这种人,就是把他自己打包了送给你,你也不会要。你不用拿他激我,换个人还差不多。”
荷沅明白了,祖海的吃醋很是有的放矢。“那我换个人,朱行长,他可是专程去机场接我,还请我上旋转餐厅喝情调茶。最后还把我送回来。这下够刺激了吧?还有还有,昨晚与我们总部总裁对着维港喝咖啡呢。”
祖海“嘁”地一声,打开电视,找到本地电视台,似是豪情满怀地道:“你等着看晚间新闻,那个女播音员前几天缠着我要我送她回家。今天看的歌舞几乎都是省歌舞团的班底,小姑娘们对我热情得不得了。”
荷沅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地炸了,无数相关传闻一一排列出来,阿丹之后岂是阿碧阿绿了事,原来早就长江后浪推前浪了。心中异常郁闷,抓起床上摊着的衣服全扔回箱子,闷声道:“以后你穿破衣烂衫出门。再不给你买衣服了。天下怎么苍蝇那么多。”
祖海忙笑着抱住荷沅,连声道:“还不是你紧着拿那些苍蝇来气我,我被你气急了。你放心,我怎么可能送他们回家,我现在又不喝酒了,管得住自己。”
荷沅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劲,“怪不得有次有个女老总跟我说,做女人,尤其是做人太太最没意思,儿子是给别的女人养的,丈夫也是给别的女人养的,养得不好,自己眼睛受荼毒,养得好,自己的心受荼毒。”
祖海拍拍荷沅气鼓鼓的脸,笑道:“什么话,一家不知一家的事,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知道?我还最怕你被别人抢去。你身边苍蝇才是多得不得了。”
荷沅不能释怀,郁闷地看着祖海,这小子现在看上去果然是越来越有味道了,这可怎么办才好。估计即使让他披着草包上班,苍蝇还是不会少,谁叫他是丛总呢?想了会儿,懒懒地还是将扔回箱子里的衣服取出来,对着也蹲下来的祖海道:“我现在总算明白刘某人为什么这么猥琐了,他可是从青春期开始就有人投怀送抱,女人在他眼里估计与玩物差不多,环境造人啊。祖海……唉,算了,社会现象。”一脚踢上箱盖,没精打采地找自己的居家衣服准备洗澡。
祖海原本以为荷沅听了他的刺激会跟他拳打脚踢一番,可等了半天,荷沅扔给他一个“社会现象”,他发觉事情严重,荷沅当真了。想了一想,从身后抱住荷沅,贴着她耳朵认真地道:“荷沅,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我是过来人,女人是什么我清楚得很。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心里最亲最亲的人。我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比如新造的小区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们要不要留下一套房子,你会选择哪个角落。比如超市重点选定主攻哪家比较好,你好像不大喜欢日本的。我这个人野气,有些时候胡说八道,不拘小节,你看着可能会生气,不过你放心,大节上面我不会亏。你看,你还不是一样,我看到你现在出差买东西,总有一大半是给我买,以前你可是最喜欢打扮自己的。我现在也知道了,在你心里,也是一直都只想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