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爱不释手的花梨木瘿镇纸,您这个角度看,看到什么?”
朱总原不曾想从一个小姑娘手里看到什么好货,但是喜欢荷沅说起硅化孔雀石来晶亮如宝的眼睛,和对常人不大涉猎的石头的独特见解。男人,谁不喜欢知情识趣的小姑娘?虽然未必个个都有一亲芳泽的意愿,但喜欢接近那是人之常情。如今见荷沅拿出来的东西样式古趣,便也凑到夕阳下戴上老花镜细看。一看之下非常喜欢,原来天外有天,木头也有这般奇趣。把玩再三这才还给荷沅,“没想到你一个小小孩子也喜欢玩这种东西,还以为只是我们年级大一点人的爱好。”
荷沅笑道:“下回朱总如果去我们城市,一定要通知我,我请您到我家喝茶,有些东西带出来不便。”
朱总笑道:“是了,我出差时候也常带上这两小件,思考问题的时候只要握着它们,便可静心。以后过去一定找你。”边说边打开关了半天的手机,拨给一个人电话,“老骆,走了没有?千万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带个很有趣的小朋友过来,你见了一定喜欢。”放下电话,便对荷沅笑道:“你把东西收起来,有个喜欢古玩的老骆,等下你的宝贝拿给他看看。走,一起吃饭去。”荷沅听他说话口气有点恭敬,心里毛毛的,怎么就像把她卖了的感觉。但既然已经出来,只有硬着头皮赴宴,这种人物总不会做出太下三滥的事。
荷沅一路与朱总议论着硅化孔雀石的得失。这个朱总从一个纯理工的眼光出发,坐在车后也不顾前面开车的秘书与老外肯不解的神色,细心给荷沅讲解这条纹那条痕的形成可能,如此之小的几率如何之难得等等,荷沅听着有点哭笑不得。但压根就没去想,她已经超过喝咖啡的上限,居然与朱总上了饭桌。
老骆来得比较晚一点,进门时候有种前呼后拥的架势,但实际上跟从他的人只有三个。连肯这个惫懒货色都知道这是个人物,不知不觉就站了起来。老骆当然坐在主位,荷沅坐他右首,朱总在左边。朱总也没介绍老骆何许人也,但荷沅起码知道,这个老骆是开罪不得的,开罪他就等于开罪朱总,瞧朱总对他的客气劲儿便可知。
一等坐下,朱总便笑道:“我有一瓶藏了二十年的泸州老窖……”
话音未落,那个老骆便笑道:“老朱我们老同学就随便一点,说实话,这几天湖南湖北跑下来,对一桌子辣菜又爱又恨,又不舍得不吃,胃吃得非常难受,今天要不是你老同学叫我出来,我说什么都是一碗白粥养胃了。酒就不喝了吧,我们喝喝红茶聊天。”
原来是同学。但是看上去老骆虽然两鬓略霜,脸色却比朱总嫩上几分。荷沅看他无论是头发指甲都是修剪的非常齐整,衣服虽然是夏天的衣服,却也是一丝不苟,很像ms公司总部最高层的那些大员。但是红茶?荷沅的胃开始叫唤了。朱总的秘书立刻知机地出去换菜,撤下原来点的带有辣味的菜肴。
朱总还是笑吟吟地道:“老骆,难得逮住你,你得给我这份报告签字画押,过几天我带去北京要钱去。”
老骆笑道:“还说是请我吃饭,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藏着这份心思。拿来,趁着桌上还干净,我给你签了。”
朱总的秘书忙找出那份报告恭敬地双手递给老骆,老骆也是双手接了。他的随从之一起身递了一支笔与一方印章来。荷沅一看那方红色玻璃一般的印章,愣住了。听朱总问了一句:“老骆你的印章怎么又换了?是玛瑙吗?”荷沅便飞快接了句:“好像是红田。”
老骆签完字的手停在纸上,两眼看向荷沅,却对朱总道:“老朱,你说的小朋友就是这位吗?说得不错,认出是红田的人很少,甚至有人说是红色有机玻璃雕的,最难得的是说成琉璃,也算是有见识了。这位小朋友说得不错,你怎么认出来的?”
荷沅不敢在这双非常深沉的眸子下胡说,只简单地道:“喜欢这些东西,买过一些寿山石,也看了些书。但那么纯的红田很少见到,不,实物压根就没见过。”
老骆凝视着荷沅一笑,但没再说,转回头去举起印章敲好,交给朱总。朱总连说谢谢,便转给秘书收了起来。老骆随口问:“老朱,两年没谈起了吧,你的硅化孔雀石有没有多收几件了?”
朱总笑道:“没多出一件,只想看到比藏品好的收一件,不好的不想收了。硅化孔雀石唯一不好,就是知音太少,这位小梁算是知道一点了,但说起来还是不是一路,她说的是缅甸硅化玉。”
老骆又看过来,微笑道:“年轻女孩子喜欢玉喜欢水晶的不少,喜欢硅化玉的就少了。你也收藏吗?什么时候开始收藏的?”
荷沅忙笑道:“我那纯是闹着玩的,很小时候家里人说我是吸铁石,把祖上传下来的小宝贝都吸了来玩。四年前我才开始花钱买,第一件买的是晚清酸枝木桌椅,这套桌椅的颜色不上不下,比黄花梨深,比紫檀浅,怎么看怎么古怪。”
朱总忍不住问道:“小梁,你有能力玩这种最耗钱的东西,还在外商办事处干什么?”荷沅微笑道:“总得做点事情,否则给人骂八旗子弟。”
朱总笑道:“怪不得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些红木托架被你批得一文不值。光是你拿出来的黄花梨瘿镇纸就眼光不凡。”
荷沅听着觉得朱总的口气很是不一般,怎么像是《水浒》里面替潘金莲和西门庆撮合的王婆?但听他既然提起镇纸,便取过包,将东西拿出来找了个角度,放在老骆面前。
老骆取了黄花梨瘿镇纸,转来转去看了一会儿,微笑道:“很古朴简洁,看似毫无雕琢,放到白纸上面,自有光华暗流。”
荷沅奇怪他怎么没看出来,而朱总怎么一看就知道,再一想,也是,她自己也是因为认识黄花梨,所以拿来也一时没看出其中的奥妙。但不敢在朱总与这个老骆面前胡说,只得老老实实地道:“估计这方镇纸应该是古人的情趣小玩意儿,骆先生请从这个角度看瘿木的纹理,像不像一个云台高卧的魏晋狂士?”
老骆举起来平视,几乎是才举起,便弯起嘴角无声地笑起来。荷沅见到他笑,松了口气,瞥向朱总,见他也是如释重负的样子,难道这个老骆是什么要紧人物不成?老骆这时才是真笑,眼角隐约看见皱纹,依然爱不释手地看着镇纸,一边笑道:“果然值得随身带着把玩,果然是好东西。你想像得也好,也只有魏晋时期的高士才能如此宽袖大袍,做出如此童趣的睡姿。知不知道为什么魏晋高士要宽袖大袍?”
荷沅几乎不假思索地道:“不知道是不是鲁迅先生杂文里面说的,那些高士喜欢吃什么五石散,吃得皮肤过敏,吹弹得破,不得不穿宽大的衣服,免得摩擦身子。我看见这方镇纸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春眠不觉晓,后来不知怎么就想到酒仙刘伶了。”
老骆又是会意地笑,连声说“不错,不错”,又看了会儿,这才放回荷沅面前,道:“有时候一块石头,一方印章,名字起得好不好,简直是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老朱是被我挤兑着喜欢起收藏的,但老朱的石头名字都起得特别有意境,也不知老朱把玩着看了多少日子才心有灵犀的。”
朱总笑道:“献丑献丑,我那些东西怎么敢在你这个雅人面前班门弄斧。小梁,你这方镇纸的名字叫什么?”
荷沅愣了笑,老老实实地道:“没想过,有时候叫它圆圆,有时候叫它笨笨,没个定规。”
老骆温和地道:“那是真的喜欢了,当它是有生命的小东西。还没请教小梁的姓名,是不是小梁?”
荷沅忙掏出名片,双手递给老骆。那边朱总笑道:“小梁,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京吧?那次你主持一个大规模论坛,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说你这个小姑娘不简单,上回你们老总安德列来的时候我们还说起你。老骆,那次你不赏光,没去。”
荷沅越听越觉得朱总像王婆,毛骨悚然。又想到,怪不得安德列一定要她过来,原来与朱总有关。会不会朱总请她去他家看硅化孔雀石不是因为难得遇到知音,而是另有图谋?这时肯进来后一直没人与他说话,好菜吃得无聊,小声问荷沅:“你们在看的是什么?有什么好玩的?”荷沅没心情搭理他,轻轻巧巧回答一句:“做你的壁虎,吃好喝好。”
老骆看了荷沅的名片,笑道:“说起来,我这次刚好经过沅江,在湖南怀化那边。老朱,那次我有点外事任务,没办法去。不过听说论坛办得很有意思,牵出一些新的思想。你们ms公司明年还有举办第二届的意思吗?”
荷沅忙道:“因为各界反映良好,明年还准备继续,不过地址可能不会再选择在北京。我们不喜欢下月我要去秦皇岛参加的一个座谈会那种形式,不喜欢太商业化,我们的理念是互相交流,共同提高。这是我在ms总部培训时候他们灌输的教条。”
老骆看着荷沅不置可否地笑,“真不得了,这么年轻,能文能武,老朱,我们那么大的时候在哪里?是不是还在一线三班倒?你看小梁四年前都知道收藏酸枝木了。我们那时候可能还对着家里那堆老红木动脑筋破四旧吧?哈哈。老朱,你那瓶酒还在不在?拿来开了。说得高兴了。”
朱总连忙笑着吩咐秘书到车上去拿,荷沅更是心惊肉跳,忙笑眯眯地道:“我先陪个罪,我不会喝酒,就不糟蹋收藏二十年的好酒了。”
朱总才要说什么,老骆已经温和地道:“二十年藏酒已经没什么度数,但香味非常诱人,你倒一杯闻闻香味也好。错过非常可惜。”
荷沅满身匪气的拒酒招数竟然都没法使出来,不得不心中暗叹,怎么可能是中年高手的对手?至于包里其他小玩意儿就更不敢拿出来了。荷沅想着怎么把肯拴在身边当保镖,那边朱总与老骆开始说他们自己的。荷沅又开始在心中深挖猛掘,论坛时候有没有请过一个姓骆的高官但最终未请到的?但时间过去久远,竟是想了很久都没印象。
朱总的秘书很快拿了酒上来,旁边殷勤服务的两个小姐之一连忙打开了。那是一只外表看着有点粗糙的白瓷瓶,貌不惊人。但一打开盖子,立刻浓香四溢,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老外肯都竖起了脖子,看着那瓶酒,嘴里轻轻地“wow”了一声。老骆却忽然道:“换个杯子吧,换成小玻璃杯,这酒看着它酒滴挂杯感觉才好。”
荷沅不知道什么挂杯不挂杯,但人家比她活那么多年,总知道得要比她多一点。及至酒倒入酒杯,肯晃了晃酒杯,又闻了闻,疑惑地问荷沅:“这酒怎么有点怪?好像是粘粘的,表面张力特别大,酒滴都能附着在酒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