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汗,是我们的目的地,但那已并不重要了。
金帐汗已经是个太商业化的地方,远远看见,就似乎可以闻到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的“民俗文化村”的味道。石头堆起的两处敖包,有团队游客虔诚地转圈;挂满车轮马灯弓箭大刀的大帐,热水瓶里都是奶茶;外面是勒勒车,羊皮凳,我们爬上瞭望台,看几百只枣红马风一样地从草原这头流淌到草原那头,永不停息。上上小舞,还有大奇,都去骑马了。我没去,我买两罐啤酒,坐瞭望台,吹着草原上带着马粪味的风,与司机金师傅坐结实得可以做老虎凳的大板凳上酣畅地喝。
我不怀好意地等着他们三个回来,被马折腾得两股战战,双手起泡。
金师傅话不多,但句句实诚,他是汉人,他很为草原骄傲,也很为从草原出去名扬全国的蒙古人骄傲。他穿的衣服颜色黯旧打有补丁,他说海拉尔的多数汉人生活并不富裕,他说他们小时候与内蒙古同学一个班上学。我问成绩会不会是汉人普遍好一些,金师傅就不语了。我立刻道歉,我说这是我去新疆后的偏见,我总觉得新疆的汉人与少数民族的关系并不融洽,没想到在内蒙看到的很不一样。金师傅这才高兴,然后如数家珍般地说起那些美丽的蒙古族人。
我喝酒,我吹风,我看天上云卷云舒,我看地上骏马奔驰,看天下第一曲水莫尔格勒河九曲十八弯从金帐汗边蜿蜒流过。而我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我看着他随马群冲上缓坡,又看他与上上他们你追我逐,我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笑容,看见他朝瞭望台,朝我飞过来的眼神。
金师傅问我:“你难得来一趟,为什么不去骑马?”
我直言不讳:“我比他们老,我得抓紧机会休息,免得在别的平坦的地方赶不上他们的脚步。”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精神焕发腾跃在马背上的大奇,心中有丝丝的悲凉。对大奇,我心中的担心太多,我只有压在心底,什么都不去想。总有一天,大奇会发现,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小可爱。
金师傅看看我,一时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出来玩嘛,放宽心一点,我还见白头发老太硬要骑马呢。”
我只得笑道:“我曾经在呼和浩特那边骑马上黄花沟,也在新疆骑马上天山,但下马都是无一例外两腿酸痛坐立不安。不敢再吃苦头啦。”
金师傅笑道:“是啊,是啊,我也骑不惯。你可以去河边采蘑菇,草原白蘑是第一鲜味。”
我动心,“好,他们回来,跟他们说一声我在哪里。”
“他们看得到你,放心。”
我走出金帐汗院子,趟着一尺来长青草,走向曲水。在草地上越走越开心,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马群流淌过来,看见我就远远滑了开去,我似乎看到大奇在冲我招呼,但他被马隔得远远的,听不见他说什么。倒是听到小舞的尖叫,没想到这么文静的女孩也会玩得那么野。蘑菇不多,星星点点散布在草丛间,而且大多是从干马粪牛粪中长出来。我捡了十几个,索性坐在河边不起来。河水很急,河沿都是牛粪马粪,但空气中是舒爽的青草香。海阔天空,我满心都想歌唱。
我真唱了。我平日里并不喜欢腾格尔的歌,总觉得他拿腔拿调,可这会儿还有什么比“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更合适?不过,我是大声地唱,放肆地唱。
一会儿,大奇下马过来,与我并肩坐在草地上。他问我一个人在做什么,我哑着嗓子说我在唱歌。大奇说他也唱。可是他一唱就变调,他唱“春天天气真好,花儿都开了”,我哈哈大笑,我不管他,我唱“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哟……”,大奇来了,我心里高兴,我超水平发挥。我还唱“而我们总是一唱再唱,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英雄骑马壮,骑马人回故乡”。
大奇终于被我教会,他唱“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的时候,两眼灼灼地看着我。他再一次唱“我爱你……”,嗓门儿吊到高处,忽然煞住,脸色变得通红,不再接下去,就那么看着我。我脑袋转了一个弯才能明白,惊讶地看着大奇说不出话来。我的脸也烧得发烫。太快了,太快了。不快,不快,刚刚好。我心中两个声音打架。
我竟然退缩。我这个从小就横冲直撞的人竟然退缩。我心不在焉地指指远处,若无其事地对大奇道:“你看,小舞下马了,她估计得两天不会好好走路。你骑马不累吗?”
大奇好一会儿的沉默。我感觉,身后的大奇有些僵。小舞和上上也看见了我们,上上扶着小舞一瘸一拐地过来,我起身,拉起大奇,轻道:“我们过去吧,天不早,赶紧去红花尔基。”
大奇起身,跟着我走,才走几步,他又俯下身,轻而坚决地对着我耳朵说:“我爱你。”
我想鼓起勇气说“我也是”,可三个字在我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始终吐不出来。大奇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给我打气,也是给他自己打气。我终于在与上上小舞会师前,嘀咕着将这三个字说了出来。我不愿憋到车子上,什么都不能说,那一段路,不知能发酵岀多少不明情绪,我担心自己,担心大奇。
大奇“哈”地一声,高兴地举起我团团乱转。上上在一边大叫:“喂,喂,怎么了?说来听听。”
我站稳身,就故作惊讶地“耶”了一声,双眼夸张地盯向上上和小舞挽在一起的手臂。上上还老皮老脸,小舞早尖叫一声跳了开去。上上大怒,冲我嗤牙咧齿,追着小舞去了。大奇笑我,“你哪是小糊涂,你简直是小狐狸。”
我们又上车,小舞红着脸坚持要坐副驾位置,没奈何,我们三个紧紧挤在后面。可车子没开岀几步路,上上早趴到前面车椅背上,与小舞说他们糯糯的苏州话。我们也不甘示弱,我们说我们的杭州话。
这一天,对于我们这四个临时凑合在一起的人而言,都是转折性的一天。这一天开始,我们由四个男女变为两对情侣。因为大奇和我公然地走在一起,小舞有了坏榜样,也不再太拒绝上上。
红花尔基令人不忍卒睹。即使是死灰上爆出的新苗都看着让人心酸。传说中的木栈道早看不到影子。这片土地多灾多难,抗战时期,这里的樟子松被日本人破坏性砍伐,致使草原沙化,解放后才人工育林,恢复清末规模。可天灾人祸……
好在有天然汽水一般的维纳河矿泉水。只要依然有伊敏河潺潺流淌,相信希望还是会象维纳河矿泉水的泡泡一样,珍珠般涌现。
晚上,我们都不忍取出望远镜看星,我们饭后只静静站在空地里一会儿,不敢高声说话,似乎怕惊醒远方死亡一般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我们都不好意思点菜单上的山珍,我们还是手把肉了事。
这一夜,太沉重。
第二天从维纳河出来,我们绕开红花尔基,直到伊敏才吃中饭。我们纯粹是因为看到一家挺偏远的饭店后院正在杀羊,才临时决定在那儿停车吃饭。
这里的杀羊让我们目瞪口呆。只见一个并不壮硕的汉子掀翻一只肥壮的绵羊,两腿压住羊身,左手抓住两只前踢,在绵羊的踢打中,汉子右手拔掉小小一片羊胸毛,随即耍花刀似的摸岀一把小刀在拔掉毛的地方切开小小一道口子,然后甩掉刀子,手猛地探进羊的胸腔。小舞吓得逃进饭店不敢看。金师傅跟我们解释,这手进去是勾断心脏大动脉,让羊血全流入胸腔。我倒是并不怕,只觉得杀羊人憨厚的笑与他正做着的事很不相配。过去总以为屠夫多少有点杀气腾腾。
绵羊很快断气,几乎是兵不血刃。那汉子旋即走刀如飞,挑开几个口子,左手抓着羊身,右手握拳如擂鼓,一拳一拳敲下去,羊皮“咝咝”地被剥落。似乎只是转眼的功夫,一张完整的羊皮就平平摊放在地上。我们再次目瞪口呆。还以为剥羊皮需要刀子慢慢刮下,没想到就这么没几分钟的事,跟剥青蛙皮一样方便。
我们又以为就此告一段落,后面的事,是厨房里的秘密。没想到汉子将剥了皮的羊置放于羊皮上,开始剖羊。我们继续看着。大奇终于醒悟过来,问我一句,“怕不怕?”
我摇头,从小看多杀猪杀牛,还见过杀狼,不会那么娇弱。上上很是犹豫,又想进去陪小舞,又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戏,斗争再三,还是留下。我们看到那汉子掏出内脏,全扔进一只大盆里。取来羊肚剖开,倒出脏物。又往羊肠里灌水,一点点水,顺手一捋,便算是清理干净。又有一女子端着盆子出来,拿勺子舀岀羊胸腔里的血端走,金师傅说,等拌上葱蒜之类的调料,这些血就可以灌到羊大肠里去了。
我忽然胃有点抽,想到前晚在蒙宾馆吃的血肠了。我看出大奇和上上也是在听了金师傅的话后,脸色有点怪异。中饭,我们不约而同点了羊肉火锅,仿佛亲眼看着一片一片的羊肉扔进沸水里汆了才能放心。汤底,是一块巴掌大的羊油,和一块紫菜。因为羊肉是活杀现作,火锅异常鲜美。再配以野韭菜花酱蘸料,我们笑说,以后回去苏杭,什么小肥羊小绵羊的,都不入法眼矣。
回到海拉尔市,我们两对第一次分头行动。我包小背的衣服少,不得不洗完衣服,才与大奇一起出去逛街。海拉尔城市挺大,闹市区挺小。大奇送我一把牛角梳子,一串牛角项链,我送他一只牛角结盟杯,我自己留一只,硬将一串银手链套上大奇手腕。我又选购许多巴林石,都放进桦树皮盒里,回去送人。大奇显然不大喜欢逛街,但他好歹一直陪着我,帮我拎着东西。我已经多久没被人这么跟过?我都已经记不得。起码有三年,我被老板发配去海边后,日日夜夜忙碌,哪有时间如此悠闲逛街。
我这奸商的生活真是异常纯洁。反过来说,我是一个纯洁的奸商。
羊肉好吃,也有吃怕了的时候,晚饭我们几乎吃斋,如果奶豆腐算是荤食的话。我们把酒聊天,大奇说他的家,说他与父母住一起,说他父母每天最喜欢的事是看他吃得饱饱,拍胸说再吃不下。他妈妈已经退休,他爸爸还在工作,都是安分守己的知识分子。我说我一个人在杭州,父母都在乡下,也是安分守己的知识分子,只有我不安分。我说我毕业后最先赖在大学同学的研究生宿舍里住,后来不得已租房住,搬了好几次家,才下血性买了房子。房子是老式三室一厅,钻进里面象打地道战。然后我就不说下去了,我不能说我前年换了离西湖只有步行不到十分钟的房子,一扇窗户可以看见西湖。我不知道大奇能不能接受,我有担心,我的担心不是无中生有。
我四年前还有男朋友,阳光灿烂的一个人,都快谈婚论嫁,恨不得须臾都不分开。那时候我还好强得咄咄逼人,他也好强,我们简直有点互别苗头,你争我赶。直到老板跟我谈话,要我负责海边新项目,俗称,我成为一方诸侯。前男友从此消失,音讯全无,我如被掏了心肝一般。有共同朋友说,前男友平日已经在与我竞争中感受极大压力,忍无可忍,一忍再忍。终于,我再次被委重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朋友说,两个人都没错,错的是传统思维,可明知传统思维有错,人们还是不能逾越它。这就是传统的力量。我灰心,郁闷了三年,也咬牙苦干了三年。我憋着一股气,去他奶奶的传统势力,老子偏要混得更高更强,刀枪不入。男人去死。
我没想到放开怀抱,胡乱旅游散心时候会遇见大奇。我一直矛盾,头顶隐隐看见那把传统之剑高悬。可我又不舍得拒绝大奇,可大奇比我原男友的地位都不如。他会怎样看我的真实身份?我分明看清楚大奇看见我的都彭钢笔猜我工作身份时候的复杂眼神,我相信不是我的敏感,我相信大奇在乎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