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扬反问:“昨晚说的什么事?”刘局丈夫忙道:“你昨晚说的你们老板把设备全部买下,多出部分付现金给我们……”
于扬心里想着果然是为这事来的,但是他急了于扬反而不急,听到一半就斩钉截铁地打断道:“姐夫,这事大姐心中有数,我们不可以背着她自说自话.我这儿不急,等大姐身体养好一点,有的是时间商量.”
刘局的丈夫忙陪笑道:“就是那话,就是那话,只是你大姐现在身体不好,没法自己过来,派我做代表来与你商量,咱们定出个方案,回头我叫你大姐在上面签字画押.”
谁急谁被动,刘局的丈夫越急,于扬越轻松,但只是微笑道:“不急,姐夫,大姐身体不好时候还是别让她劳神,我反正是替老板干活,在这儿多呆几天也无妨,这件事上姐夫你不可能代表大姐.对了,姐夫如果一个人照顾大姐不过来,可以打个电话给我,我有的是时间伺候大姐去.姐夫没别的事了吧?”于扬刻意拿话挤兑刘局的丈夫,叫他明白他不是那块料,他不算什么,他上不得台面,如果没看错的话,刘局的丈夫一定是不会在她于扬面前发作的,而是回家把气撒到刘局那儿,只有那样,才可以快速逼出身心俱疲的刘局,成功促使刘局再无法推脱而妥协.于扬虽然觉得自己的计策毒了一点,但是又有什么别的方法呢?总不可能在他乡如无头苍蝇一般刘局躲哪儿,她追哪儿的,刘局是地头蛇,熟门熟路,她哪里捉得过来.人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是不得不使出杀手锏的.
刘局的丈夫果然被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道:“好的好的,我回去把你的话向你大姐传达.”说完又俨然一本正经地与于扬握手道别,灰溜溜离去.于扬看着他的背影微笑,这时候如果陈星在的话,一定会又陶醉在这种小狐狸一样的笑容里.
打开电视,居然有最喜欢的《猫和老鼠》,看着猫和老鼠时时打成一团,不分你我,于扬就想到刘局家里现在不知怎么样,阿弥陀佛但愿她的身子挺得住.并不是故意想作践她,实在是没其他办法,只有出此下策,于扬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是很不道德的.
晚饭本来是约了徐汇中的,但是前此刘局的丈夫来电话,说给于扬一个地址,叫她立刻过去,说是与刘局商谈.于扬只得推掉与徐汇中的饭局,不过心里很是忐忑,交代徐汇中说如果两个小时候没再给他一个电话的话,请徐汇中务必派人去某某地址找人.现在已经与徐汇中说得投机得很,似乎已经成了那种随时可以叫出来喝几杯的朋友.所以把自己的担忧与徐汇中说了也无妨.
虽然由出租车送到指定地点,但要找到指定的房子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再说天已经暗了下来.敲门的时候,于扬都有敲老虎洞的感觉,会不会刘局因为生气她于扬害她挨丈夫揍而纠集人手在里面埋伏着,单等着她摔杯为号,一拥而出?不知道今天的结果是她于扬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还是刘局虎落平阳遭犬欺.不过于扬还是爱惜羽毛,不是很愿意承认自己是犬的.
才敲开门,里面刘局中气不足但压力有余的声音就冷冷袭了过来,“于扬,你好本事,还没人能这么逼着我做事过,你算第一个.有种.”
于扬心里一懔,看来刘局无论有没猜出整件事是她于扬搞的鬼,但是她丈夫把气撒到她身上,她把气撒到于扬身上,那是必然的了.也不知她真的猜到没有,此刻对答错误反而误事,不如不说.便垂手站到床边,低眉顺眼叫一声大姐,就不再吭声.匆匆一瞥间,早已看出这间屋子简陋不堪,屋顶没有做吊顶,可以看见红红的瓦片.里面也没有北方民居必不可少的取暖设施,幸亏现在已是春天,否则必是阴冷不堪.不过难说,刘局从春节前就失踪在外躲债,可能就躲在这个简陋阴寒的小平房里,可也真够吃足苦头的.何况她身体似乎前一阵就已经不行了.落魄至此,刘局心中的不好受,只怕是比当时公司结业后依然有吃有住身体健康的于扬更甚吧.再加遇人不淑,身心所受压力只怕已到崩溃地步.此刻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要真惹怒了她,她身边那个神兮兮的男人毕竟还是她结发多年的丈夫,胳膊肘未必会太往外拐.
刘局冷冷地自眼皮底下看着于扬,见她这么恭敬,反而再骂不出来,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于扬,你何必为周建成担那份罪,好好一个女孩子,那么刻薄做什么.”
于扬听了,心里一块大石落下,还好,没有怀疑到她头上来.“大姐,请听我说说我的想法.说实话,这回是我自己要求来的,我私心里真的觉得这个办法对你来说最是有利,无论如何,有笔现金傍身要好过啥都没有.现在这世道人们都是认钱不认人的,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好事,别人或许偶尔会惦记着你一点,但是长贫难顾,最后还得是自己为自己预做打算.大姐你为人一向大公无私,这我知道,但现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于扬这话是经翻来覆去考虑过,今天才逮到机会说出来的,自信可以一箭射中刘局的内心,相信她这两三个月下来,应该对她于扬话中所说有相当体会.这也是于扬自己落魄一段时候后的总结体会,所以说出来才会情真意切.果然刘局听了后耷拉下眼皮,静静地如睡着一般,她必是有所触动了.而刘局的丈夫则是在那么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怎么想到了才给于扬搬把凳子过来.于扬见凳子乌漆抹黑的,不知积累了多少陈年老垢,但也只能客气地道声谢坐下.
刘局思考了很久才闷闷地问道:“周建成同意这个主意吗?”
于扬心里舒出一口气,搞定了,刘局谈判的口子一开,就不怕她最后不答应.忙道:“周总同意我的建议,他说这是双赢,大家都有利.所以请大姐相信周总这回的诚意.”
刘局又是思考很久,这才道:“你跟周建成说,这套设备实际价格不止九百万,但是我也不要他多,九百万给他.他要再说六百万的话,谈也不要谈.”
于扬想了想,道:“大姐,周总拿着你的估价单子去征询过行家意见,我这儿给你露个底,周总的心理价位是七百万.要不我把你们两位的心理价位平均一下打个对折,八百万,怎么样?我这就与周总通电话看他态度.”
刘局听了不吭声,刘局的丈夫则是欲言又止,但好歹最后还是没说.拖了很久,于扬见她一直不说,便当她是默认了,打电话给周建成.周建成好像是在一个很喧闹的地方,大概是吃饭吧.接到电话他就连说“等我一下”,便找了僻静处接听.于扬用本地话向他大概介绍了一下见面的缘由,然后用大家都听得清的普通话告诉周建成怎么谈的价格,请他最后拍板.周建成听了,想了一会儿就道:“这样吧,你叫她听电话.”
于扬把电话交给刘局,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其中会有太大变数,大致框架她已经替他们搭好,他们想跳到哪儿去也不大可能了.“大姐,周总想和你谈谈.”
刘局接过手机,只是很低沉地说了声:“说.”真是好办法,就这么一个字,对方是怎么也想不到刘局现在的景况是怎样的,她给自己挣足了面子.
于扬听不见周建成在电话里面说什么,刘局的丈夫自然也听不到,大家只有一起注视着刘局石佛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由于刘局一直垂着眼皮,所以连她的眼神都看不清.几乎一直都是周建成一个人在说话,偶尔刘局哼上一声,于是后面又是一串周建成的话,也不知他们谈些什么,十几分钟后刘局才咬牙切齿地说句“就这么定”,把电话交给于扬.
周建成在电话那端大声道:“小于,就这么定下来,设备折价七百五十万,我这儿自协议签订时间起十五天内付清.刘局春节前发给我们的十几万货抵掉,我得给她一百六十四万现金.你再跟她确认一下,她刚才只会鼻子里出声,也不知道她认了没有.”
于扬一听这个数目心中窃喜,但不便露出来,把手机稍微移开一点,把周建成的话复述一遍,等刘局点头后才对周建成道:“行,周总,大姐答应了.你看这样好不好,大家既然已经商量出结果,干脆叫莫律师拟好协议请周总过目了,由他送过来这儿与大姐签订,顺便到法院撤诉.”
刘局不知怎么听进了,说了声“对,叫他过来撤诉”.周建成见说得有理,当然答应,顺口表扬了于扬几句.
放下电话,大家都一时无语,于扬心里也如虚脱了一般的累.好久才听刘局说了声:“小于,留下吃点晚饭.”
于扬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忙起身笑道:“大姐,饭就不吃了,不过请大姐原谅我这一次的自作主张.”
刘局睁开眼睛,无力地看一眼于扬,轻道:“什么话,你还不是为大姐好,叫你受委屈了.”
于扬见她这么说,又看着她骨架支离的脸,心里不知怎么一酸,眼泪就要流下来,忙深吸一口气,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道:“大姐,只要你不怨我.”
刘局这时也说不出话来,无力地提手摆着,简单地道:“去吧,去吧,不留你.”
于扬默默走出小平房,外面的冷风一吹,人只觉得晕晕的,忽然胃里一阵难受,一股酸水急冲而出,忙找个转角处扶住墙呕吐.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吐完酸水只是干呕,涕泗交流,狼狈不堪.但心里反而轻松了点,活该,虽说是在商言商,但是今次做事也太卑鄙一点,连不欺负老弱病残的原则都丢弃了,合该吃这苦头.
好不容易止住干呕,于扬拿出湿巾抹拭一下脸面,却又不容分说拨通周建成手机,“周总,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现在的协议执行起来少个中间人,以前大家顾着商业信誉还不会怎样,但是现在不得不防.你看在协议里添一条把钱打到刘局公司的银行里,以银行到帐为刘局收款依据如何?否则你说你付了,她说你没付,怎么也说不清了.”
周建成一听道:“嗯,小于难为你为公司着想,这事我也考虑到了,这一条非注明不可,否则没有证明,以后什么都难说了.你在那里再辛苦一下,住上几天,我安排莫律师立刻过来.”
于扬放下手机,心里冰凉地想:刘局,你看来得在这个小平房住一辈子了.顾不得你了.
第三十五章
以后所有的一切都照着于扬从刘局的小平房里出来后,与徐汇中、金行长、县公安局长况得明在饭桌上商议的计划来做.周建成的钱电汇出来后,况得明便根据于扬提供的债主名单有选择地找了两家最苦情的,让他们在闹市区哭诉.由于有况得明指派的警察保护着,刘局的拥趸也没法拿这两家人怎么样,而且人家说得合情合理,理亏的是刘局,再说刘局不在群龙无首,自然少了出头的勇士,一时闹得全县上下几乎人人议论,刘局的威信悄悄给蒙上一层轻灰.这个主意是况得明想出来的,徐汇中赞好,因为他们都知道,刘局的威望不打掉,况得明没法出胸中这口恶气,而徐汇中手头的国资转让就无法顺利.
而钱到金行长银行后,金行长若无其事地通知刘局取款.但据当时在场的莫律师讲,先是由刘局填现金支票取出十四万还了并未到场的徐汇中的借款,随后金行长面无表情地宣布其他一百五十万银行收回,抵消刘局公司去年开始一直未还的贷款.莫律师说他就看着刘局的眼睛艰难的转了一圈后,闷哼一声后轰然倒地.但是于扬知道,那时候的刘局一定是明白了一件事:中圈套了.
于扬、徐汇中、金行长、和况得明都各得其所.于扬如愿以偿得到公司的土地和房产;徐汇中连本带利收回所有借款,又终于甩掉国资改革最后一个包袱,政绩煌然;况得明终于出了积郁在心头几年的恶气;金行长则是终于完成他对分行领导立下的军令状,虽然只收回本,没收回利,但已经是很不错了,提升在望.便是连被况得明请来的两个苦主道具也从拍卖刘局房产中分得好处.只有刘局一人中风瘫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离植物人只差一步之遥.她丈夫想着气不过的时候就是一顿拳脚,她儿子看不过眼,最后把她接去北京.
刘局的这个结局虽然不是于扬所愿意看到的,但是这对于于扬来说,不得不冷酷地承认,实在是最好的结局.再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刘局心思反复,从中作梗.刘局,已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