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今天已经是第几次借口进黄江北办公室来要跟黄江北说一说那件事,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还挺有勇气的,但一走到黄江北面前,他就泄气了,他就会对自己说,算了,这又不是我分内该说的,多管这闲事干吗呀?要是按他过去的脾气,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今天却怪了,他怎么也放不下这件事。他总想“干预”一下黄江北的“命运”。说实话,这也是黄江北一大“超人”之处,他就是有能耐吸引住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渐渐地变得跟自己同心同德同呼吸同命运。夏志远嘴上吵着要走,但你看到了吗,在走与不走,真走假走,走得潇洒走不潇洒,即便走了心里到底是一股什么滋味等等一系列并非不重要的问题上,夏志远还有许多未能克服、甚至不一定能克服、即便克服了心里也不一定舒服的难关在等着他。前天,市人大打了一份报告,说是要提前召开新一届的人民代表大会,林书记特地把这个报告圈给了黄江北阅。文件从小高手里过,他自然也就看到了。从来不为自己手里过的那些公事动心的他,这一回可正经地怦然而动了。提前召开新一届人代会,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意味着要提前解决章台市市政府班子的问题。是要让黄市长当正式的市长,还是要把他换掉?小高不安了。年龄虽说不算大,但在机关已待了不少年的他,早已习惯了领导的换届换班,习惯了不动感情地在不同的领导手下工作,为不同的领导跑腿,这是他无法选择的。经验告诉他,甭管新上任的那位为人水平怎么样,你只有一条,听话,实干,大事情上要憨厚老实,小事情上要机敏灵活。能把这两点结合得完美无缺者,方为好秘书,所以他从不为领导的去留动感情。但这一回他确实非常不应该地动了感情,他希望黄江北留下来,希望黄江北从代理变正式。而且他也感觉到,这一点并不是不可能的。但多年坐机关的经验又告诉他,许多特别有把握的事,也有到最后一刻却发生了戏剧性变化的,希望变成失望。因此不能坐等机会成熟,要努力攻关。可那份文件送到黄市长桌上已经两天了,没看到他有任何动静。怎么了?不关心?他不是那种不关心自己政治前程的领导啊!怎么提醒他一下呢?他拿着几份卷宗,一边反复考虑着,一边第八次走进黄江北办公室。
“这是财政局的每日一报。这是税务局的每日一报。这是银行的……还有工交口的……”
“谢谢。听说你老婆下个月生孩子?”
“是的……”
“预产期在什么时候?上旬中旬?”
“中旬十七八号吧。您放心,我不会影响工作的……我已经安排好了,把她送回我老家去……”
“送回老家去?你不跟着去伺候一段?女人生孩子时,自己男人不在身边是最痛苦的事,做丈夫的也会留下终生遗憾。一定要请假,为生孩子,影响什么都不为过。生命,一个新生命,没比这更重要的事了,你说呢?”
“是的……”
黄江北淡淡地一笑。他发觉这一句“是的”是小高在他面前使用率最高的一个口头语,说来自然而圆熟,得体而动听。一开始,他挺烦他老那么说,后来听着听着,倒也觉得顺耳了,现在居然觉得还挺好听。
“前天,我给您送来的那份市人大常委的报告,您看了吗?我知道,这几天,尚老师住院,不该催您,可……那边已经打了几次电话来问结果……”
“你瞧这几天忙的。给双城子煤矿子弟学校新落成的教学楼剪彩。又到井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刚上岗的一帮合同工。下午又去看了几个老矿工的家,看了几位前任矿长。晚上还去市规划局听他们谈了谈今后十年市政建设方案。那也是准备提交下次市人代会讨论的主干文件,回来就挺晚了。这么吧,今天我一定把那份报告看了。”
“要是实在安排不过来,我给那边再说一下,随便找个理由,推到明天或者后天……”
“不。跟他们说。今天一定看,一定给结果。那份报告呢?”
小高立即从一大堆文件中找出那份报告。
“没事了吧?你现在替我把门锁上,把电话掐断。来人来电话,你都替我挡驾。我马上把这份报告看了,并且争取利用这半天时间,把这一堆东西都处理了。”
这时,小高也微微地笑了笑。他喜欢黄江北有时显露出的这种傻劲儿,说要干什么,就不顾一切地干。这样的人做领导,总要吃大亏,但这种人身上心上的真意和火力,总能使小高为之心动。这样的领导倒也能办成大事。
“林中县的曲县长还在等着您呢,他说他一早就来了,已经等了您四十多分钟了……”黄江北懊恼地说:“对,还有这位曲大人……”他好像知道这个日程安排。
“我……找个理由,请他明后天再来?”
黄江北摇摇头:“明后天,明后天再谈什么?昨天晚上从市规划局回来,都后半夜两三点了,他来找我,缠了我两个多小时,一直谈到天快亮了才走,该说的我都说了。六道河乡刹车管的问题,纯属生产经营方面的问题,按全国人大通过的中外合资企业法,这一类问题,得由万方公司自行决定取舍,谁也不能搞行政干预。对合资企业是这样,对其他企业也应该是这样,这是符合经济规律的,道理十分简单明了,但你跟他就是说不通。他总觉得我是在跟他打官腔……说我一心只向着合资企业,不替老区的乡镇企业……不为老区的人民着想。这纲上得够高的了。”
“或者……您再跟他谈一谈,回来再处理这些文件。”
黄江北坚决地说:“不,不谈了。我要按中央制定的企业法办事。他曲某人也该按中央的决定办。说我向着资本主义也罢,向着反革命也罢,谈不通,就只好不谈了。”
“不谈也成……不过……”
黄江北扬起眉毛,追问:“干吗呢,吞吞吐吐的?”
小高说了句:“没什么……我去送文件……”就赶紧在自己非常的懊恼之中,走了出去。他再次懊恼自己没勇气去提醒一下这位代理市长。
出了办公室,他显得有些沉重,环顾左右,一时间竟然不知去哪儿。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向楼道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走去。小会议室里空空的,因为没有开灯,也很暗。勉强能看到在办公室一角的一个椭圆形茶几上,放着一部电话机。小高轻轻锁上门,快步走到茶几边上,拿起电话,但没等拨号,他却又迟疑起来,额头上细细地渗出了一层汗珠。呆站了好大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去拨号。他想给林书记说说这件事,让林书记出面“提醒”一下黄江北。但林书记病房那边电话刚接通,他却又慌慌地放下了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该不该给林书记通气儿,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出了上一回那事情后,他确实得谨慎谨慎再谨慎。在电话机旁呆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才沮丧地往外走去。
林书记拿起电话喂了两声,只有嘟嘟的忙音,以为是串了线,嘟哝了声:“这电话局也真该搞搞质量万里行了。”便放下电话,又去问宋品三:“你说什么?田卫明带来的那一帮人,都回省城了?全走完了?”
宋品三答道:“就留了两个人。一个姓杨,还有一个小个儿。”
“有人监视他们的活动没有?”
“放心,一直是二十四小时监控着。”
林书记回过头来问张检察长:“你那头,人选定了没有,什么时候能进驻万方?”
张检察长说:“大概还得五六天吧……”
“怎么还得那么长时间?”
张检察长为难地说:“找不到合适的带队的……”
林书记不满意地说:“这么大个检察院,找不到个带队的?”
张检察长解释:“这人一方面得熟悉万方情况,另一方面还得有比较丰富的办经济案子的经验,在关键时刻还得稳得住阵脚……”
“你是不是说,离了郑彦章这样的人,章台就办不了万方那样的案子了?”
“绝对没这个意思……”
“我就不信,没了郑彦章,你检察院就拿不下万方这个案子!三天之内,工作组一定要进驻万方。等上面的人来了再进驻,那就被动了。先不要公开亮工作组的牌子,想个别的理由进去。等查出点名堂来了以后,再正式打工作组的牌子。”
“还有个情况,就是……黄市长这两天多次和田卫东有往来……”宋品三吞吞吐吐地报告道。
林书记一下瞪大了眼:“谁让你汇报黄市长的行踪了?谁让你们去监视黄市长了?”
“不是故意的……这是我们在监视田家兄弟时,偶尔发现的……”
“偶尔也不行。”
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市人大常委有个急件。”
林书记一边戴上老花镜,一边从秘书手里拿过文件,并对那两位说了声:“对不起,我先看个急件。”
小高回到黄江北办公室,黄江北在埋头处理那一大堆文件。他犹豫着,只是在边上假装着收拾文件什么的,在那儿磨蹭,黄江北觉察出来了,便头都不抬地问:“干吗呢……磨蹭来磨蹭去的……”
“没事……”
“没事你老在我眼前磨蹭什么?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