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征不正面回答,只说:“今天风和日丽,是佳时;难得二位老友来访,是良朋,佳时良朋,瞻拜观赏,方不亵渎此绝代宝卷也!请!”
三人一同走进这幢后花园里新近盖好的精巧小楼,沿着赤龙抱柱的木制楼梯上到了最高一层。刚刚站定,便有一阵风动塔铃之声遥遥送到耳边,清脆悦耳,孙元化信手推开两扇雕花木门,门外还有一圈游廊,倚在廊边栏杆四望,他不由赞了一声:
“何其开阔!”
他来此的两项目的,一个完全无望,另一个也算不得有着落,他虽不难做到神态自若,心情实在不佳。这样登高远望,春风和煦,满目柳色,令他心神一爽,沉重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丁易垣惊奇地问:“阁下这新楼何时落成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正在嘱咐仆人准备食盒酒具等杂物的王征,胖胖的圆脸上满是得意的笑,说:“二位是首莅此楼的嘉宾。”
孙元化在门外大声笑道:“不胜荣幸之至啊!”
王征越发得意,也来到廊下,向两位老友一一指点:北边的贡院遥遥在望,密密麻麻的考棚颇似棋盘;泡子河岸一带红墙倒映水中,是京师有名的道观吕公祠;掩映在一片青青烟柳之中的佛塔,属金刚寺,庙小香火盛,离得这么远,也能听到那里的晨钟暮鼓、诵佛念经……
孙元化一笑:“良甫,你身处释、道、儒三教包围之中,坚信天主之心可不能动摇哇!”
王征笑道:“本人定力,当不在初阳之下!无用之物,弃如敝屣!”
丁易垣迟疑道:“三教源远流长,崇信者正多,这无用二字……过分了吧?”
孙元化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决不过分!如今国事艰难,海内纷扰,大丈夫理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佛门道教讲的是出世,讲的是清净无为,岂不是水火不相容?儒门虽然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而自孔老夫子至今,千余年下来,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话题似乎触着了他的痛楚,他剑眉飞扬,情绪越来越激烈,言词也越来越尖刻了:“朝野上下,尽都自称忠良、自以为贤能,其实多是蝇营狗苟之辈,唯利是趋;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何来修身齐家?又怎能治国平天下?要挽回国家颓势,挽回世道人心,唯天主教耳!我辈不正是因此才信奉天主来救世的吗?愿天主真仁真义的光辉临照,使我大明于衰朽之中复兴!”
孙元化一向温和沉静,很少疾言厉词,这一番话令王征和丁易垣十分意外,不由得惊异地互相对视一眼。孙元化立刻感到了,很快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和缓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说:“我这也算是矫枉过正吧!……易垣兄也在汤神父教区,上次做礼拜怎么没见到你?”
丁易垣表情有些尴尬,一时未答,王征在侧忙向孙元化努嘴摇头。
“良甫不用递眼色了,”丁易垣窘笑道,“我其实还未入教哩。”
“当真?”
“我知徐师门下皆教徒,也有入教之心,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然我不以后嗣为重,父母亲族断难依从。何况小妾已然有孕在身,我实在……唉!”
入教者必须遵守一夫一妻的严格教规,所以一些信教受洗的官吏士大夫都将侧室小妾休离。但许多人终于不肯入教,不愿放弃三妻四妾是主要原因。没想到老朋友丁易垣这样洒脱的人竟也过不了这一关。孙元化淡淡一笑,说:“这也难强求,还当水到渠成为好。……此匾想必是良甫的手笔,好劲的魏碑体!匾名有什么典故呢?”他指着檐下大书“快雪阁”三字的黄杨木匾,故意另找话题,免得丁易垣受窘。
王征脸上不仅有得意,还带了几分神秘,将二人请至桌前坐定,自己却亲自搭了一架小木梯,爬上阁顶的小屋,开门锁、开柜锁、开箱锁,取出一个尺余见方的皮箧子,下得木梯,满脸庄重地放在窗下的八仙桌上。取下箧上铜锁,扯去带封识的火漆,王征开始一层又一层地打开箧中物外面的包裹。孙元化和丁易垣一声不响地看着,不知被王征如此珍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箧中物原来是两件长方木盒。王征拉开其中之一,取出一轴卷,双手捧着,笑嘻嘻地说:“我这快雪阁是为它才造的,二位请来观赏吧!”
两人展卷一看,立刻又惊又喜。
这是一幅裱装得非常精美的碑刻,前后题跋多是如米芾、赵孟等辈历代名家,“墨林秘玩”、“稀世之宝”、“内府珍玩”等印章表明了这件藏品曾出入于历代宫苑。碑刻的正文,是遒劲秀美、结体均匀、气势贯通、筋骨血肉恰到好处的二十四字草书:“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后面有“山阴张侯”四字为结。
孙元化和丁易垣都是书画内行,一眼就看出,这就是被世人誉为无双神品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此帖早在唐代就有记载,宋时已有三本摹本,依题跋记叙,这当是唐代摹本。多少书法名家都以难得一见此帖为终身之憾事,如今这绝世珍宝就在眼前!
丁易垣揉揉眼睛,惊诧道:“果真是《快雪时晴帖》呀!怎会落到你的手中?莫不是在做梦?”
孙元化却欣然笑着说:“今日春和景明,得以见此无上法书真迹,乃百年中之一大快也!当浮一大白!”
王征只是笑,并不说话,自顾打开另一个方木盒,取出两只拳头大小的双耳杯,略一清洗后,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才手执酒壶笑道:“此壶中乃京师最好的玉壶春酒;此杯乃我王家最珍贵的犀杯,必须捧此杯饮此酒,方配赏此天下第一法书!”
两人不由得一齐去细看那一对双耳杯:仿佛是玉,但质地更细腻;说它像象牙的,又呈半透明状;不白不黑不红不棕,却每样颜色都带了一点;杯子的形状很普通,只是双耳有细雕,一杯为龙形,一杯为凤形。乍一看,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殊好处。
丁易垣恍然道:“我隐约听人说良甫有家传宝杯一对,莫非就是它?”
王征点点头,道:“不错。龙耳杯为雄,说是雄犀牛之角所制;凤耳杯为雌,是雌犀牛之角所制。杯中注水注酒,饮之均有妙用:龙杯可调治各种弱症阴症,有壮阳强身之效;凤杯可调治各种亢症火症,有滋阴养血之功……”
孙元化笑道:“当真吗?”
王征也笑了:“谁知道,只不过老辈人一直这么说、这么往下传就是了。近百年吾祖吾父直到我,都拿它珍藏,从未用过。至于那帖,得到我手却是缘分。上月我一好友病故,无儿无女,恨亲族无情无义,感念我多年接济相帮,便将一生所积蓄的金石书画都遗赠与我了。真不料其中竟有此帖,所谓老天厚爱,侥幸侥幸!”
丁易垣叹道:“这也是良甫兄厚德之报啊。”
孙元化点头道:“天主的赐予,是天主的意思……良甫,你这两件宝贝看来均是唐代以前的古物,你又祖籍关中,唐代好几位皇后娘家姓王,莫非你家就是后族?”
王征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没有细细查过族谱。”
丁易垣说:“无论如何,这双杯、名帖都是国宝,无上之宝,无价之宝!”
王征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冯铨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请人来说,要拿三十万两银子换我这二宝呢!”
冯铨是极令士人不齿的魏党分子,曾是魏忠贤的干儿子;魏忠贤倒台后,他又因貌美多才巴结上了当朝辅臣周延儒,再成新贵。肯花三十万两银子买古董,可知其实力并未因魏党垮台受损,也可见清除阉党并不彻底。
孙元化十分愤慨,他为国事要筹四十五万,弄得焦头烂额而不可得;冯铨这种小人竟能轻而易举地花三十万去买两件古董!他当然不肯拂了老友的兴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岂有此理!”
王征笑道:“所以啊,我才特意筑了这‘快雪阁’贮藏二宝哇!”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又商定,每人喝一龙杯,必须再喝一凤杯,取阴阳调和之意。聚知己、持宝杯、酌美酒、赏名帖,实在是人生难得的快事,丁易垣连连大呼:“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偏偏他不能一醉方休,酒到七八成光景;赤龙抱柱梯上一片脚步声,王家老仆领来了他家的仆人,上来就急急跪禀道:“老爷快家去!姨奶奶就要生了!”丁易垣一惊,又一喜,立刻起身,拜谢两位好友,兴冲冲地快步下楼。他在楼梯上脚步慌张错乱,摔了一跤,几乎滚下去,咚咚咚的声音,楼上听得一清二楚。王征和孙元化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王征笑道:
“难怪他入教这么犹豫,求子之心太切了!”
孙元化笑笑:“他或许是如此,但多数人不过以此为幌子,不肯放弃贪淫纵欲的罪恶罢了。”
王征点点头,两人慢慢踱回阁中。孙元化拿起那只龙杯,又注目着《快雪时晴帖》,轻声说:“良甫,你知道天主教的教义中哪一条最令我折服?”
王征不做声,只默默看着他。
孙元化接着说:“就是这一条: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生来都有罪!这其实也与诸子百家中人性恶的论说相合。只有认定自己有罪,不断向主忏悔、不断清洗自己的罪恶,人才能变好,人心才能挽回,国家才能得救,你说对不对?”
王征点头,知道老朋友多少有点醉了,不然不会把这种想法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孙元化又说:“如果我们不是受过洗礼、不是时时忏悔谢罪改变自己,使自己完善完美,那岂不要玷污这绝世的名帖和宝杯!”说罢,他双手捧起龙杯,恭敬地对《快雪时晴帖》一照,仰头把杯中酒喝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