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杰和刘永华驱车二百公里,赶到省城的丰华宾馆已是下午五点。陆国杰和刘永华到会议报到处领到房卡和会议材料,找到所在的房间,进屋休息。
陆国杰躺在床上抽出材料袋,看了看会议日程。全省党建设工作会议会期一共是两天时间,明天上午到省委大会议室听报告,下午是学习讨论。后天上午是先进单位经验介绍和颁奖仪式。下午是省委书记总结讲话,然后散会。这套会议模式几十年一贯制,从未有过大的改变。
刘永华说:“这几年,我每年都要来这开几次同样的会。”
陆国杰说:“以前参加的都是省政府的会议,这是我头一回参加党委系列的会议。丰华宾馆条件不错,大概相当于四星级大酒店。”
刘永华说:“丰华宾馆原先是省委组织部的招待所,1992年党政机关办企业的时候,改为丰华宾馆。后来不让党政机关办公司了,表面上政企分离了,实际上涉及自己的利益谁都不愿放,表面上看产权独立了,实际上丰华宾馆的上层领导还是由省委组织部内部任命。”
陆国杰说:“改革的最大难点就在于利益的重新分配,从上到下莫不如此。”
刘永华说要借开会的机会晚上拜访几个老朋友,没在宾馆吃晚饭。晚饭时,陆国杰来到会议自助餐厅,偌大个餐厅里只有几十个人在吃饭。陆国杰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省委的有关会议,一个熟人也没遇着,陆国杰估计大多数与会者都出去会客了,酒场是会场的延续,政治从来就是如此。会议的自助晚餐十分丰盛,几十种饭菜摆满两张长桌。因无人助兴,陆国杰挑了几样适口的饭菜,草草吃完了事。
回到客房,陆国杰往杨德宽家打电话,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听口音好像是南方人,陆国杰估计是杨书记的爱人,于是自报上姓名和职务。对方说:“老杨没回来,有啥事情要转告吗?”陆国杰说:“没什么事,我在省里开会,只是想看看杨书记。”
没找到杨书记,陆国杰晚上没有事,到宾馆书店里买了本《余秋雨文集》,准备没事的时候翻一翻。自从当上书记以后,陆国杰一本书都没看完,不仅仅是没有时间,实在是静不下心来。陆国杰以前读过一些余秋雨的文章,对余秋雨的文章评价颇高。陆国杰躺在床上把文集来回翻了翻,竟没找到想读的文章,自知是没有读书的心情。想起端木铎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发现看书看不下去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浮躁得很可以了。”陆国杰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酒,这半年来,陆国杰几乎是天天喝酒,就是没有客人,晚上也要独自喝上几杯,才能睡得香。只要他没出去吃饭,招待所的师傅都要为他准备两个下酒的小菜。陆国杰已经感到自己对酒精的依赖。陆国杰忘了是谁的精辟见解:“男人不管长到多大,都是需要女人管的。”
这时有人敲门,陆国杰说:“请进!”只见东沟县委书记沈长河进来。陆国杰急忙起身迎接,握手寒暄。
“你一个人躲在屋里干什么?走,喝酒去。”沈长河说:“肖宝龙、郭利敏、张原野几个都来了。”
陆国杰听到这些东沟同事熟悉的名字,就想见上一面。跟着沈长河到一家酒店,老同事见面,格外的亲热,边喝边谈,一直喝到半夜才回来。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在省委会堂举行,省委书记、省长都出席了会议,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主持了上午的会议。这是杨德宽调任本省后陆国杰第一次见到他。陆国杰想,有的人为了升官挖门倒洞、请客送礼拉关系。自己提拔了以后和杨书记连面都没见,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下决心不管怎么样,这次一定要和杨德宽见上一面。上午的会议内容有:传达中央领导关于党的建设方面的指示精神,省委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书记,总结上年工作,对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进行部署。所讲的内容会议材料中都有,台上领导读材料,台下参会者看材料。陆国杰和许多干部对这种几十年一贯制的开会方式,早有看法,却照搬不误。如此开会,实际上是集体集中学习会议文件。然后是层层集体集中学会议文件。干部们把参加这种会议叫做听会。大量的会议不是用来集思广益,研究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而是用来进行声势浩大的集体学习。陆国杰认为,年年如此,从上到下就按这套会议模式开会实在是一种无奈。不但浪费时间,而且浪费金钱。四百多人开两天会,到连吃带住,加上会议费,最少也要花上二十万。听了一上午会,个个头昏脑涨。
中午睡个午觉,下午三点是以市为单位分组讨论两个小时,市委书记为组长,各县(县级市)的领导和市里部、委、办、局党组书记坐到一起,不紧不慢地唱几句赞歌,不痛不痒地谈点问题,表态性地说几句坚决贯彻落实的话,最后由各组组长集中一下,做个汇报完事。
晚五点半是盛大的晚餐,四百人在大餐厅里济济一堂。五十个圆桌分成四行排开,桌上摆满美酒佳肴,二十多名身穿粉红色制式围裙的服务员小姐,列队恭候。省委常务副书记杨德宽、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书记等几位省委常委到场祝酒。
杨德宽说:“同志们,来开会的同志大多数都在基层工作,很辛苦,我们平时难得一见。本来今晚省委书记高振邦同志要来看望大家,因为要接待外宾,没能到会,他特意嘱咐我代表他和基层的同志喝一杯,请大家举杯,让我们共同干杯!”
接着是省委常委们分头到各桌敬酒。陆国杰希望杨德宽能过到这边敬酒,结果这边是省委宣传部长过来敬酒,让陆国杰感到有几分失望。宴会桌基本上是以市为单位,安海市市委书记王积业理所当然地成为一桌的核心,在座的都是头头脑脑,开始的时候多少还带着几分持重,几杯酒下肚,气氛就变得热烈起来。刘永华和平安市委副书记孙刚打起“酒官司”,吵得不可开交。陆国杰因为后调到安海不久,与市里的纪检委书记、宣传部长、组织部长以及其他县市的一些领导都不熟悉,借此机会陆国杰把酒结交,一一敬酒,一来一往,喝了个半醉。陆国杰去厕时,环顾宴会厅盛大的场面,慨叹中国特色官宴之盛况空前,但愿能够绝后,原本庄严的政治,就这样在中国特色浓浓的人情味中变得庸俗不堪。
回到客房,陆国杰才想起来今晚计划拜访杨德宽,自顾酒气醺醺的形骸,今晚只好作罢。准备洗个澡,上床睡觉。陆国杰刚刚放好一池水,正在脱衣服,刘永华急匆匆进来说:“你看没看电视?”冲过去打开电视,连连调台,找到本省新闻。电视里十分熟悉的女播音员说:“新闻节目播送完了,谢谢收看。”刘永华说,“今晚本省新闻节目里把清河海防堤垮塌的事曝光了!”
陆国杰光着上身坐在床边上问:“电视里都说什么了?”
刘永华说:“我在对门老孙那儿聊天,开始没注意,老孙说电视里正播你们清河的事呢,我一看正在播放垮塌的大堤的新闻,就跑过来……”
陆国杰拨通电话:“卫东吗?你看到省台新闻节目了吗?怎么回事?省水利厅找的记者,这不是出我们清河的洋相吗?!都播出去了还说什么?我正在省里开会,这不是要我好看吗……”打完电话陆国杰关上手机坐着生气。
刘永华说:“看来这事是盖不住了。”
陆国杰十分生气:“我来开会以前,一再交代这事要外松内紧,叫他们主动和水利厅谈好,我们愿意承担最大的责任。不知卫东怎么办的?”
刘永华说:“放着不良影响先不说,这事的背后就是个腐败的问题,他孙浩明还有贺立柱要是不贪赃枉法,我刘永华就不姓刘。他郑卫东也不能保证干净。我知道你是从大局出发,努力维护班子的团结,但是腐败的问题你不能不管啊!清河的腐败问题由来已久,我是掌握一些情况的。国杰只要你给句话,让我来查,我不怕得罪人。”
陆国杰想了想说:“反腐的事就交给你来抓,我全力支持,具体怎么办你和洪安和商量一下。查科级以上干部先报给我,剩下的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这次党建工作会议的主题就是反腐败的问题,回去以后开个常委会,从落实会议精神入手,开展反腐败斗争。”
刘永华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陆国杰进入池子洗澡,心里却总想着海防堤垮塌在电视里曝光的事。正在开党建工作会议期间,清河海防堤的事被揭了出来,让陆国杰感到十分难堪。
这时刘永华拿着手机进来,说:“王积业书记的电话。”
王积业在电话中问:“国杰,清河海防堤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国杰说:“知道。”
王积业说:“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啊……”
陆国杰向王积业汇报了一下海防堤倒塌情况后说:“事故还没有查明之前,省水利厅就把这件事捅出来……”
王积业说:“事已至此,要妥善处理这件事,减少影响。清河的工作刚有起色,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了整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