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现代生活中,隆隆的竞争和角力之中,一个有情感重负的人注定了要失败。这种人开始走入了全面挣扎和退却的时代,尽管他们个个都不想放弃。但也正因为如此,一场壮丽的、亘古未见的大拚搏开始了。这是一场合成人与有生母的人的最后决斗。这场决斗也许要进行很长时间,但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我将站在失败者一边。
合成人在战斗中损伤的只是元件,它可以更换;而有生母的人却要流血。
流血也不能使人退却。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所有热血沸腾的人必须团结一心,迎击一场侵犯。这场侵犯的残酷性极为罕见,它将使我们失去仅有的一片田园。就为了生存,为了一个希望,为了一种报答,让我们奋起向前吧。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也不必幻想。
我默念着你的名字拿起了武器,加入了真正的、二十世纪末的义军。这是精神的义军。在决斗的一切间隙里都未曾忘却你对我的恩情,你的容颜,你的饲喂。我在梦中与你吻别,踏着霜雪走了。催促的号子一声声逼近,我走了。
有时我又想,因为你在远处射来的目光,我是不会失败的。我们都不会失败。什么比爱、比这一切相加的爱更有分量呢?根据伟大而古老的原则看,我们有了这样的支持,将是些不败者。可是一转念,又不禁重新哀伤:时代变了,一些原则也在变。那么我们就将在没有立足之处的荆丛中作战了。
为我们祝愿一下吧,这是我和同伴小小的、也是重要的一个请求。
十八
一切被预先告知了结果的战斗都是极其惨烈的。竟然走进了这个战场。这是生前注定的还是生后选择的?我反复追思推理,后来才明白是一种注定而不是一种选择。选择是移来的根,而注定是固有的根。
如果没有什么希望,那么斗争本身也就是希望。如果有了希望,那么长久的松弛也会将其丧失。世界上的事物在组合形成之初是非常奇妙的。天不亮,征衣上霜落一层,战士一睁开眼就被“希望”二字缠住了。可见这是怎样严酷的一个处境啊。
回想那年秋天,我们对这些还全无预料。于是只顾得忙秋,干活,劳动的汗水把衣衫都湿透了。我们一起把捡到的橡实装到筐里,直到攒起满满一囤。浆果做成蜜膏,干果留给来年。晒干菜、蘑菇,用破碎的瓜干造烈酒,用野葡萄造甜酒。还有招待老人的烟草,一捆捆扎好放在搁棚上,采了很多的艾叶,晒干,又拧成火绳,留着夏天对付蚊虫小咬、给吸烟老人触烟锅。
那些温煦的、果香四溢的夜晚啊,我们讲故事,依偎一起。红军的故事,某司令的故事;还有传说,神奇的林仙。我们差不多没有言及的一点就是:惨烈的战事都属于过去了。我们现在只是品咂秋熟的甘果,听听美丽的传说。我们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倾听,你讲一个我讲一个,享受着黄金般的时光,直到了午夜还不知疲倦,林中和秋野的各种四蹄动物与飞禽一起,不时传来它们的响动。小鸟的午夜尖叫是唯一令人不安的了,我们担心它遭到夜袭。劳动真使人愉快。在今天回顾劳动,更能感受和认识劳动的幸福的本质。劳动只有靠紧了人生的目的,才散发出芬芳。当一种袭击逼迫得我们不得不放弃劳动而投入迎击时,回忆劳动也变为了一种福分。我们今天算是真的理解了“保卫我们的劳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那是个权利,是个福,它不是被人自己放弃,就是被另一种人给剥夺。
现在是不是不放弃的时刻。现在是奋起迎上的日月。是的,如果这一来能够赢得一场劳作的机会,那么一切也值了。
十九
我无数遍地想象你的目光。那双眼睛啊,我说过它黑如葡萄。这句俗而又熟的比喻一再提起,是因为它难能取代。那个平原孕育了这样一双眼睛,真是含义深远。这双眼睛望着原野、母亲般的丛林和大地,逐渐蓄满了柔情。很显然,这举世无双的美目是这片田园滋养出的。田园的所有特质都从它的一闪一盼中映照出来。于是它有魅力,它使人魂牵梦绕。
同样容易解释的是,这样一双眼睛不可能是为今天准备的。一片沉沦荒芜的平原会让其不忍注视。或者是田野焕发生机,或者是它自己永远地闭上。当然,是它永远地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合到了一起。
它在最后时刻看到了什么?它摄下了那张在车窗前一闪而过的脏脸吗?它记住了刽子手的模样吗?那天的太阳缓缓上升,照不穿浓稠的雾霭。直到最后一刻,大地还昏昏沉沉,天际泛着酱色。长长的睫毛合到一起,像一排茁壮的青杨。你的血正一点点渗出,汇成山泉一样流淌。大地真渴,大地等着喝一口汁水。大地很快就收回了她的全部,从肉体到灵魂。多好的一个儿女,苗条而丰腴,特别是长了一双惊魂醒世的美目。
太阳隐入浓云,大地开始祈祷。风停了,四周寂寂。
二十
你那时候会多么痛苦。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竟然加在了一个少女身上。事后人们发现你身上有三道压伤。钝钝的车轮、凶暴的车轮、愚蠢的车轮,就是这三个车轮割开并撕裂了你完美无瑕的肌肤。血是一点一点流光的,没人去救起你。从流血到死去足足有两个多小时,而且你躺在通向市镇的大路上。
我手指扎了一根刺就感到钻心的疼痛,可是有三个轮子碾压了你;我生病时,两分钟的肌肉注射让我捱着忍着,可是你从流血到迷去足有两个小时。
我愿意舍上所有去赎回,尽管这不可能。这一次我不需更重大的经历就懂得了终点上的什么。我懂得了一种性质。从此我再不抱幻念,一丝也不抱。我干干净净地走开,心凉得像冰。你躺在那儿,用躯体指示了一个方向,划了一条线。这是拒绝的线,是分别的线,是不容迈过不容混淆的线。
难道那三只轮子碾到我的身上才呼号吗?不,它碾过了,已经碾过了。行了,就这样吧,开始吧。
那双美目闭上的一刻,大地一片昏暗,光源顿失。它消失殆尽之时,我就永远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从此将不会有四季,不会有果实,不会有明天。总之,有人以神的名义所预言的那一天真的来了。
二十一
让我们最后一次怀念那个可爱的冬天吧。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门封了,全世界都蒙了白绒。家家出门都要铲雪,铲一条通向柴堆的路,铲一条通向街巷的路。那个小院拥满了雪。于是出门时不得不挖一条“地道”。这“地道”蜿蜒往前,黑黑的暖暖的,适合少男少女玩耍。有一次你从“地道”里出来,用力地擦嘴,大人问为什么?你说有个男孩吻了你。所有人都笑出了眼泪,只有一个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不知过了多少天,大雪地可以走人了。我们一起去丛林。林场老场长让我们小心,说野地里有雪封的井,有伏下的狐。他是一个退伍老兵,玩枪弄棒的好手,一直背着枪走在不远处,说是要保护大家。老爷爷一喘气就是白白的两道,多么可爱。可是我们当时一直想的就是甩开他。
后来我们成功了,一口气跑到河堤上。小心地溜下堤坡,落到又硬又滑的河冰上。严冬的河只能这样,像一面宽大的玻璃盖住了河床。你把耳朵贴在上面,说要听冰下的水声。没有,只有鱼的咕唧声,你一说大家都伏上去了。
我们用茅草推开积雪,推出一片长条形的冰面,然后就滑起了冰。冰面越蹭越滑,一队飞人。正滑着你喊了一声,大家立刻看到了远处河面上有三两个人在搞什么。我们欢叫着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