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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8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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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芳菲暗中叹了一口气,眯着眼睛说:“容情,我很难受。”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容情凑过来,有些紧张的问:“哪里难受?要不要找大夫?”谢芳菲摇了摇头,无力的说:“不用了,躺一躺就好了。你陪我说一说话。”容情笑说:“那说什么好呢。”谢芳菲微微的笑了一下,说:“那就说一说你小时侯的事情吧。我正想听故事。”

容情也笑了,说:“我小时侯没有什么好说的。”谢芳菲说:“那你就随便拣一些说吧。说一说你的身世,父母什么的也可以呀。”容情靠在椅子背上,缓缓道来:“我很小的时候,听伺候师尊的老仆李叔说过,师尊是从妓院里将我给抱回来的,所以我很讨厌去妓院。师尊为什么会去妓院,为什么收我为徒,从来都没有说起过。我也不敢问,后来渐渐的就淡忘了。现在根本不想知道。”谢芳菲没想到容情的身世居然如此迷离,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园子里的景致,不甚清晰,总有些遗憾。眼皮有些沉重,仍然追着问:“那后来呢?”

容情说:“后来,后来就跟着师尊习武了。师尊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神圣的声誉,天南地北,东奔西走,漂泊不定。隔很久才见到他一次。等到我稍大一点,师尊开始正式教我道家的功夫。白天炼基本功,晚上修内功。教我背口诀,然后让李叔指导我。每过一段时间亲自指导我一次。一直以来,我都有些怕师尊。不过师尊对我武功的进展不怎么放在心上。练到哪算哪,从来没有催促过我……“故意将声音放的又低又沉,引得人昏昏欲睡。

谢芳菲果然抵挡不了,阖上眼皮,沉沉的睡了。秋开雨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停下来。将她额头上捂热的毛巾取下来,换了凉的敷上去。额头似乎不那么烫了,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也退下去了。

容情怕她夜里病情有变化,再说端茶递水,替换毛巾也需要人,干脆坐在一边闭目运功。谢芳菲这个病来的快,去的也快,早上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大半。看见房间里的容情,有些吃惊,轻轻的坐起来,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

容情靠近她,笑着说:“你醒过来了呀,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伸出手在她额头了量了一下,说:“还好,温度已经退下去了。”谢芳菲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才说:“我已经没事了。容情,你一个晚上都在照顾我?”容情笑说:“没有事就好。我也没有做什么。”

谢芳菲笑:“我迷迷糊糊里感觉有人不断在换换毛巾,还说没什么。真是辛苦你了。”往常她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么寸步不离的守过夜。谢芳菲的鼻子又有些塞,赶紧压下去,说:“你去叫人进来伺候梳洗吧,我也该起来了。”容情问:“不多躺一会儿?”谢芳菲摇头:“浑身有些酸软,起来走动走动,舒展舒展筋骨。”

容情忖度着她要起来,有些不方便。答应一声,走出来,去后头叫她随身伺候的丫鬟。谢芳菲正要披衣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叫嚷:“芳菲,你病好了没?”原来是王茂。谢芳菲笑起来,这个人,一大早的就敲锣打鼓的闹,提高声音说:“王大哥,请进。”王茂大咧咧的走进来,见到还未起床的谢芳菲,说:“我见你房间的门大开着,还以为你早就起来了呢。顺路走到这里,所以来看看你。脸上的气色不错,病好了没?”

谢芳菲笑说:“多谢关心,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这——顺路的人情!”王茂笑说:“你这个病秧子,七痨八伤,三病五灾的。我还记得来看你,相当不错了。你倒挑三拣四起来。这里是上好的燕窝,听说病人吃了很好的,我特意送过来。可不是什么顺路的人情吧。”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容情才回来,后面并没跟着丫鬟。

王茂笑说:“今天赶巧,容情这么早也来看你了。”容情打了声招呼,有些尴尬。谢芳菲笑说:“他昨晚照顾了我一夜,还没有走呢。”转头问容情:“春儿呢,怎么没见她进来伺候。客人来了,也该倒杯茶。”容情找了一阵,没有找到春儿,也不在房里,可能有什么事,暂时出去了。王茂听见容情一个晚上没有离开,笑嘻嘻的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睛里全是暧昧。

容情脸皮薄,禁不住他这么看着,找了个借口回去了。倒是谢芳菲坦然自若,视而不见。在一边说:“你也不是什么生客,自己倒茶吧。”王茂有心说几句打趣的话,转念一想,又怕勾惹起她的伤心事,随即作罢。只笑着说:“难道我专为了你的茶才来么。哪有你这么待客的。算了,算了,你一个病人,也不好怄你。躺着休息吧,我也该走了。”谢芳菲点点头,说了两句话,也不留他。

王茂有一次喝醉了酒,一时口快,将这事说了出来。容情在谢芳菲房里待了一夜的事情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传开了。虽然没有什么,可传到后来就有些不像样,绘声绘色,有模有样的。谢芳菲却毫不知情。

建康传来消息,尚书右仆射江祏联合侍中江祀等朝廷重臣,发动宫廷政变。萧衍看完消息,放在烛火上烧了,笑着说:“士瞻的话果然不错。江祏他们打算废黜萧宝卷,另立新君。不过这个新君却争执不下。江祏要改立萧宝卷的胞弟江夏王萧宝玄,而江祀却坚持要改立始安王萧遥光。”

吉士瞻笑说:“照这个情况,不用猜也知道,必败无疑。”萧衍点头:“双方相持不下,走漏了消息。据说是萧宝卷身边的那个吴有告的密。萧宝卷先下手为强,已经诛杀了江祏全族。连亲弟萧宝玄也不放过,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萧遥光不愧是老狐狸,老奸巨滑,事发前就逃离建康了。”

谢芳菲在一边忽然说:“萧遥光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他被逼到绝路,一定会孤注一掷,举兵造反。不过是垂死的挣扎,步上王敬则的后尘。”不要说萧宝卷,就是秋开雨也绝不会放过他。一定会利用萧宝卷将他赶尽杀绝。萧遥光穷途末路,离死不远了。

萧衍赞同的说:“萧遥光强弩之末,不用放在心上。不过,萧宝卷身边的那个吴有,我倒注意起他来。此人见机极快,心狠手辣。不等众人赶来,一刀先将江祏给杀了。萧宝卷本来还想留下萧宝玄的,也是此人一番厉害分析,使萧宝卷下定了杀萧宝玄的决心。这个人,心计深沉,不得不防。”众人点头。谢芳菲有些不解,秋开雨难道在建康,听起来很像他的行事风格。可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武当呀。

谢芳菲吃完饭,从大厅里走出来,见到侍卫们聚在一块,交头接耳的议论,神情紧张,连谢芳菲走近了也不知道。谢芳菲笑一笑,不以为意,人之常情而已。从他们旁边悄悄的走过,隐隐约约听到秋开雨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停下来。有一个侍卫发现她,众人赶紧住了嘴,笑着行礼。谢芳菲决定打听清楚,免得心里老悬着根线,不得安宁。笑着问:“究竟什么事情,大家这么激动。”

这些侍卫心直口快,没有任何的顾忌,笑说:“真的出了大事。芳菲小姐没有听说吗?江湖上有个传言,说秋开雨已经将天乙真人杀了。”谢芳菲猛然退后一步,差一点站不住。其中一个侍卫接着说:“真是可怕的传言。天乙真人武功盖世,怎么会被杀呢。一定是谣传。”

另外一个反驳:“那也说不定。这个秋开雨我们是亲眼见过的。当年还在建康的时候,他独身闯进府来,一掌数条人命,地上全是尸体,没有人挡的住他一招半式。听说他武功又精进了。别人我不相信,他这个大魔头,不是不可能。”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有一个侍卫又说:“大家还记得卧佛寺外天乙真人和秋开雨的比武么。那个时候天乙真人就拿不住他。现在,”说着摇了摇头,众人一阵唏嘘,感叹说:“魔长道消,魔长道消呀。如今都是什么世道!”

谢芳菲听不下去,慢慢的走了几步,寻了个石凳坐下来。心里一阵紧一阵松的搅动起来。松的是秋开雨活下来了,这么多天吊着的心总算松了一松;紧的是天乙道长就这么死了,容情,容情不知道怎么样了,心口仍旧箍起来,越来越紧。撑着头,无措的坐了半天,手脚都麻木了。过路的丫鬟将她扶回去。谢芳菲枯坐在房间里更加的难受。她要去看看容情。

急匆匆的穿过后院,用力拍打容情的房门,半天都没有人应。更加着急,使劲踹了一脚,房门纹丝不动,脚尖撞的生疼。下人听到动静,赶过来,见是她,连忙说:“小姐,容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谢芳菲喘气说:“他有说去哪里吗?”下人摇了摇头。

谢芳菲一处一处的找,见人就问。又要出府,守门的侍卫拦不住,惊动了萧衍。谢芳菲含着泪说:“大哥,我听说天乙道长他……,容情不知道哪里去了。”萧衍明白过来,柔声安慰他:“不要急,容情不会有事的。你这么瞎找也找不到。你先回去,我派些侍卫出去。”谢芳菲点点头,魂不守舍的走回去。慌不择路,却来到容情的住处。让下人将房门打开,坐在桌子边干等。容情总要回来的。晚饭也在他房里吃的,可是,容情还没有回来。

谢芳菲等的又燥又累,眯着眼,伏在桌子边上。迷糊间听到推门的声音,惊醒过来。睁开眼,漆黑一片,桌上的灯不知道怎么灭了。谢芳菲试探的问:“容情,是你吗?”没有回答,只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摸索着要点灯。对他房间不熟悉,磕磕碰碰的撞到桌子脚,痛的叫起来。

容情赶紧过来,扶住她,移到椅子上坐好。一直没有说话。谢芳菲等的心都焦了,抓住他,低声说:“容情,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我很担心你。”容情万万想不到谢芳菲会在他房里等他。冷的心口流过一道热流,半晌说:“不用担心,我出去了一下。我已经回来了,没有事了。”声音有些嘶哑。黑暗中听起来分外清晰。

谢芳菲真心的说:“容情,我做不了什么,不过,我可以陪着你。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希望有人可以安安静静的陪着我。”容情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谢芳菲不敢提天乙真人的事情。

谢芳菲睁眼仰看着他,眼光流动。黑暗里,容情依然看的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分外的寂寞难熬。他刚受了一场打击,现在心上人这样看着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谢芳菲什么都看不见,外面星月无光,喃喃的说:“容情,你不要难过,总会过去的。我父母离开的时候,我也很难过,简直不想活了。可是,还是走过来了。只要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容情弯下腰,抱住她,将她的话吞进自己的肚子里。谢芳菲挣脱不开,又说不出话,全身都被他箍的紧紧。拼命摇头也没有用。谢芳菲憋着气,真的急了。容情忽然停下来。谢芳菲无力的瘫软在椅子上,拼命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领口有些开了。待她稍稍冷静下来,责备的心也没有了,只剩下满腔的同情和怜惜。又歇了一会儿,站起来,低声说:“容情,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刚迈步,容情一手扯住她。谢芳菲一挣就挣开了。想了想,回头笑一笑说:“容情,你放心,我没有生气。你也不要担心了,总会过去的。见到你没事,我很高兴。我走了。”

容情的声音沉沉的砸下来:“芳菲,你还是忘不了秋开雨吗?”谢芳菲蓦地停住了脚步。“你忘不了他也不要紧,我总是等你的。可是你,你能不能不将我推开?”容情的音调像是空中扬起的尘埃,虚浮轻飘,没有真实感。

谢芳菲沉默半晌,走近他,说:“容情,我配不上你。我内疚,我,甚至自卑。”容情用手摸着她湿润的眼睑,叹气说:“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想?任何人都配不上你,甚至我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的事物都是主观亮丽的。说完吻着她的嘴角,一下又一下,永不满足。谢芳菲迟疑了一下,还是偏了偏头。容情没有强迫她。

谢芳菲缓缓的说:“我一点都不好,我连身子都不是干净的。”声音的余韵拖了泥,带上水,沉重艰涩。自己身上满是泥水,还溅了容情一脚。她虽然不在乎,可是容情想必在意。容情怔住了,想到那天,秋开雨挟持了她,一夜未归。伸出手,用力抱住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这些。我喜欢的是你,芳菲。如果因为这个而将我拒绝,我是不会死心的。我连自己都不顾了,还会在意这些!”

谢芳菲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秋开雨,似乎只存在梦里,可是她依然不肯放手,哪怕抓住的是一团空气。容情,将心比心,她也说不动容情。对容情来说,她何尝不是梦。总有人要醒来,她狠心的说:“容情,你知道,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秋开雨,我想我始终忘不了他。”

容情不为所动,摆开来说:“秋开雨和师尊在天柱峰顶的练剑石上比武。那个地方,武功差一点都上不去。师尊一生专心武道,从来不畏惧挑战,可以说,虽败犹荣。而秋开雨,芳菲,现在,他已经统一了魔道,除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刘彦奇。魔道中人人都奉他为‘邪尊’,一呼百应。芳菲,他完成了魔道中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霸业。野心正炽,他不会要任何人的。”他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误了他的大事。

容情的这句话打中谢芳菲的死穴。谢芳菲放不开,可是秋开雨早就丢开了。谢芳菲不相信——怎么敢相信!她已经站到悬崖边上,还是不相信自己脚底下是万丈的深渊,只因为天还没有明,看不清楚,她还没有死心。容情慢慢说:“芳菲,不要再等他了,他已经放开你了。”

谢芳菲带着孩子的倔强,摇头说:“不,容情,不会的。我知道不会的。”自欺欺人,谢芳菲宁愿自欺欺人。活在欺骗里比活在现实里容易。容情心疼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太残酷,她受不了。走上前,拥着她,轻拍着她,哄着她。芳菲,总有一天会看清楚的。她不看清楚不行!她总要接受的。暂且,暂且就这样吧。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第六十八章

外面的形势也一天比一天残酷。萧衍对着众多的僚佐凝重的说:“如今的萧宝卷性情大变,行为乖僻,手段狠毒。萧遥光果然起兵夺位,萧宝卷派右将军萧坦之*,已经平定了。狡兔死,走狗烹,萧坦之也立即被杀。又瞅准机会,抢先下手,将尚书令徐孝嗣,卫尉刘暄等人杀的一干二净。如今朝中六贵,一个不剩。我担心建康的三弟,四弟他们会遇害。”

众人纷纷商讨应对之策,劝萧衍尽快将他们接过来,免遭萧宝卷的毒手。谢芳菲耳朵里轰然作响,她听到的是谢脁的死讯。萧遥光逼他造反作乱,他没有答应。萧遥光找了个借口将他杀了。他临死前还想着谢芳菲,让人将“焦尾”带给她。谢芳菲见琴如见人,眼泪潸然而下。清俊儒雅,才华横溢的谢脁就这样无辜被杀;丰神俊逸,文采*的一代才子就这么陨落消没了!就这样死了。惜哉!哀哉!痛哉!

谢芳菲抱着“焦尾”,展开谢脁写给她的绝笔信,字字深情,句句绝望,整篇都是血和泪写就的。谢芳菲读的肝肠寸断。他不屑与萧遥光同流合污,为了保全谢家的名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芳菲两只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哑着声音让丫鬟们备齐檀香烛台等祭祀用品。又吩咐马车在门外候着。众人本不赞成她出府,可是见到檀香烛台等物,默然不语。萧衍叹气说:“让容情陪着你一起去吧。早去早回。”谢芳菲抱着小文上了马车,容情在旁边跟着,直奔城外的汉水。

寻了一处地势平坦的河段。谢芳菲面对汉水摆上烛台,点上檀香,对着汉水拜了三拜,然后插上去。抓着小文的手也拜了三拜,代他上了香。容情也祭奠了一番。谢芳菲对着滔滔的河水尽情哭了一通,小文吓的也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谢芳菲掏出谢脁的绝笔信,放在檀香上烧了。河面上风大,烛台上的烟灰一阵急转,瞬间飞远,沉到汉水里去了。

谢芳菲看着江面发了一阵呆,拿起“焦尾”,轻轻擦拭,说:“这把名琴,一直都是谢家是传家之宝。谢公子生前很珍惜它,轻易不肯示人。人死灯灭,性命都保不住,留着还有什么用。让它沉了吧。”说着就要抛入汉水。

容情阻止了她,说:“既然是谢家的东西,还是送还他们吧。这样毁了,太可惜了。”谢芳菲摇头:“谢家迟早也要灭亡的,一样保不住。落在庸俗人的手里,糟蹋了。不如让它沉了,陪伴谢公子去吧。”容情叹一口气,没有再阻止。谢芳菲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甩了出去。“扑通”一声,荡起一圈圈的涟漪。琴身是木头制的,一时半刻沉不下去,随着滔滔的河水一路往下。谢芳菲一直目送着,直到消失不见。良久,叹气说:“这样也好。哪个人拣了去,也是一场缘分。像你说的,就这样毁了,似乎太可惜了。”

抱起小文,对着汉水的东面拜了几拜,怅然若失。容情劝道:“芳菲,河面上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谢芳菲没有动,说:“我站在这里,似乎能感觉到谢公子的亡魂。我想再站一站。”容情从马车里拿出披风给她披上,将小文护在怀里。谢芳菲迎风走远几步,思绪翻飞。

谢芳菲记忆中的谢脁,更多的是后人笔下的谢脁,李太白“一生低首谢宣城”,谢宣城就是指谢脁。谢脁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一生坎坷,谢芳菲十分怜惜。一个人沿着河面走了半里来路,才折返回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随着河面上的风都远去吧。

谢芳菲接过容情手中的小文,已经睡着了。轻声说:“我们回去吧。谢公子也该安息了。”登上马车,随着容情一起回去了。

萧遥光的兵变还没完结,崔慧景又发动叛乱。萧宝卷居然飞书向郢州刺史萧懿求救。萧衍接到消息,来不及阻止,萧懿已经挥师东下。萧衍忧心忡忡。萧懿在石头城一举击杀崔慧景,解了建康之危。萧宝卷为了将他调离郢州,特意封他为尚书令。东晋南朝,尚书省是国家最高政务机关,而尚书令是尚书省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萧懿手握大权,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待在建康的诸位也都扬眉吐气,兴高采烈,同欢合庆。萧衍去信说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臣子始终没有好下场。如果借平乱的威信,共图大业,可建万世之功。知道萧懿忠心,恐怕说不动他,还劝他速还郢州,免得逼留建康。一旦被迫放下兵权,后悔就来不及了。萧懿等人对萧衍告急的书信置之不理,认为纯属危言耸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们不听,萧衍着急也没有办法。

大变终于来临。等到萧懿等被杀的消息传到雍州的时候,举城震惊。萧衍气怒攻心,以为所有人都命丧萧宝卷之手时,领军长史徐勉却领着萧宏,萧秀,萧恢等虎口脱生的人逃到雍州来了。兄弟相见,一阵痛哭。萧宏哽咽说:“三哥,大哥赐死,四哥他也被当街处死。你一定要替我们报仇。”众人听的一阵心伤落泪。萧衍点点头,安顿好他们,找来徐勉,问:“突然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惨剧?大哥他们在建康不是深得重用吗?”

徐勉摇头说:“萧宝卷这个人丧尽天良。自从六贵被诛以后,朝廷内外人心离散,境土日削,国势衰落,举城怨愤。忠奸不辨,是非不分,宠信佞臣。如今的建康,小人当道。他身边有一个叫吴有的弄臣,几乎成了萧宝卷的代言人,甚至可以调动兵马。萧家被诛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萧衍倒吸一口气,说:“这个吴有,我也听说过。势力发展的这么快,已经可以调动兵马了!难道建康的贵族权臣就任由他坐大?”

徐勉叹气说:“怎么会没有行动。可是朝廷六贵都被他斗下来了,谁还奈何的了他。”一边的王茂不由得说:“徐大人,六贵被诛和这个吴有也有关系吗?”徐勉说:“我冷眼旁观,和他绝对脱不了关系。建康有传言,萧遥光之所以举兵造反,就是被他逼的走投无路。而崔慧景的叛乱也是由他一手挑起来的。徐孝嗣,刘暄都是他亲手处决的。”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没有想到事情背后竟然是这个吴有一手在操控。萧衍阴狠的问:“他和我大哥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徐勉叹气说:“建康宫里有一个叫徐濯甫的宫臣是我的心腹。据他说,萧宝卷之所以飞书向萧大哥求救,全是这个吴有的主意。后来,不知怎的,你暗中挑动右仆射江祏和江夏王萧宝玄谋反一事被吴有知道了,萧宝卷听了后,大发雷霆,以为萧大哥也参与其中,和一众心腹暗中制定了捕杀的计划。”

萧衍迟疑了一下,说:“我听宏弟他们说,是大哥自己不肯逃的?”徐勉点点头,凄然的说:“萧大哥见萧宝卷奢侈淫乐,半夜出游,搅得建康的官兵提心吊胆,心神不安,有心规劝,有一次冲撞了他。萧宝卷回来后,极为不满,破口大骂,透露了捕杀的计划。徐濯甫探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急忙找到我。我忧心如焚,立刻准备了一条小船,劝萧大哥星夜逃亡雍州。萧大哥怎么都不肯离去,正色说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叛走的尚书令。其实在这之前,就有手下劝萧大哥不要坐以待毙,应该趁早废黜萧宝卷及其心腹党羽,萧大哥怎么都不听。萧宝卷赐死,萧大哥还没有醒悟,临死前上书说“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

“吴有借这个借口,举城搜捕萧家的人。萧融小弟一时不察,被捕处死。萧宏,萧秀,萧恢等小弟提前得到消息,逃了出来。吴有派人四处搜查,悬赏通缉。众位小弟东躲西藏,吃了许多苦头。我暗中派人找到他们,藏在府里。等形势松缓下来,就将他们送过来了。”

萧衍摇头:“大哥完全是愚忠。萧宝卷哪里像个君王!大哥怎么会如此糊涂。”众人都没有说话,对萧懿的行为不予置评。谢芳菲心里暗暗的想,愚忠到如此地步,简直骇人听闻。萧衍沉着脸说:“这个吴有越来越让我吃惊。手段一次比一次厉害,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害的我萧家骨肉分离,家破人亡。将来攻入建康,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他。不将他千刀万剐难以消我心头之恨。”

谢芳菲听的萧衍发这样的毒誓,心惊肉跳。上次左云偷偷潜进雍州,费尽心思,空手而回。这次,秋开雨终于将矛头直接对准萧衍本人。一出手,深谋远虑,雷厉风行,牵连众多。谢芳菲十分矛盾,有苦难言。

吉士瞻对吴有也不了解,皱着眉头问:“这个吴有究竟什么来历?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将整个建康玩弄于股掌之间。”萧衍回答:“我调查过他的来历,没有什么问题。如今看来,此人大不简单。”

徐勉欲言又止,神情迷惑。萧衍见了,说:“徐长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徐勉面有难色,仍然沉吟不已。萧衍会意,笑说:“你放心,这些都是我的心腹手下。数年来跟着我出生入死,不知经历过多少苦难。我连他们都不相信的话,还相信谁呢。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绝对相信他们。”

徐勉有些尴尬,抱拳说:“不是我不相信大家,而是事关重大,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纯粹是一些猜测。”萧衍见他脸容严肃,郑重其事,忙问:“究竟发生什么事?”徐勉犹疑了半天才说:“这个吴有恐怕是魔道中人。”一语惊起千层浪,众人皆惊。谢芳菲愕然的看着他。

看着众人全都疑惑的看着自己,徐勉慢慢的解释:“魔道中人行事诡异难测。不过亦有铁铮铮的汉子。我知道有一个叫单雄的人,行为固然乖张,有违常理,却胸怀坦荡,不是宵小之辈。据说他有一阵子被魔道中人追杀,后来不屑于躲藏遮掩,光明正大的站出来。

打斗间大声说:‘不要以为躲进皇宫就万事大吉,苍天自然有眼!’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死了。我有个手下正好藏在附近听到了,他也知道一点魔道的事情,觉得事有蹊跷,就和我说了这件事。一开始我也觉得茫然无绪,不知所云。可是看那吴有的行事手段,和魔道中人很有几分相像,诡谲难测,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我想起单雄临死前的话,不由自主的就想到吴有身上去了。越想觉得越有可能。”

众人一时无语。萧衍仔细思索了一遍,说:“虽然调查过他的来历,难保不是假的。如果真的是假的话,心机就太厉害了。行事如此小心谨慎,他的来头就越惊人。吴有这个人,一定不能轻视。”

吉士瞻在一旁分析:“听了徐大人的话,我认为这个吴有极有可能是魔道中人。魔道中人近年来活动频繁,野心勃勃。尤其是秋开雨,听说他现在已经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魔道。一盘散沙的魔道在他的统领下空前的团结起来,力量惊人。依秋开雨的野心,远不止统一魔道那么简单。他如果想插手天下的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朝廷内外穿插奸细卧底。我甚至怀疑,这个吴有就是秋开雨的人。只要想一想,事实真是这样的话,秋开雨等于间接控制了整个南齐。萧宝卷如此昏庸无能,正好成了听命于他的傀儡。”

萧衍猛然站起来,咬牙切齿的说:“秋开雨,一定是秋开雨,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碎尸万段,不得好死!我现在才想起来,萧宝卷处决六贵的手段太厉害了,时机拿捏的分毫不差,一个陷阱连着另外一个陷阱,行动迅速,干净利落。短短几个月,将托孤大臣杀的干干净净。还有飞书向大哥求救这件事。萧宝卷对我一向猜忌,放着那么多的手握重兵的刺史皇族,怎么单单向大哥求救呢。原来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这样看来,萧宝卷受人唆使,一开始就没安过好心。可叹大哥到死还在为他卖命!”

徐勉接着说:“不仅如此。尚书右仆射江祏和侍中江祀谋反的时候,建康城里魔道的人特别多。还有左云,也在建康,有人亲眼见过他。军队里偷偷的有谣言,说萧遥光不是自杀死的,是被人一掌打死的。萧遥光老奸巨滑,怎么会不留后路呢。说他自杀,我也不信。”

王茂这个时候忽然说:“萧遥光当年发动整个雍州的兵力擒杀秋开雨。秋开雨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萧遥光如果真的是被人一掌打死的,杀他的人一定是秋开雨。除了他,别人没有这样的本事。”

萧衍愤怒的说:“这个秋开雨,我绝不会放过他。吴有是魔道中人,*不离十。萧家人的命不但要萧宝卷来还,还要秋开雨血债血偿。”萧懿的死使得萧衍和萧宝卷公开对立。

谢芳菲冷汗涔涔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秋开雨就是吴有这件事,还有左云秘密潜进雍州一事,她始终没有说出来。不管萧衍对别人怎么样,对她一向信任有加,关心备至,犹如兄长。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收留了自己。谢芳菲愧疚不已,内心受到强烈的谴责,折磨的她日夜不安。

谢芳菲终于受不了自己的谴责,心口里像进了沙,跳一下硌一下,到处不舒服。她懊悔无措之下问容情:“如果一个人良心不安,怎么办才好?”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容情自然回答不了,问:“良心不安?谁良心不安?怎么了?”谢芳菲开始没有回答。可是她实在受不了,熬不住了。

叹气说:“我,是我自己良心不安。”容情见她眉宇间时时流露出难以排解的愁闷,问:“芳菲,你因何事耿耿于怀,放不开呢?”谢芳菲垂首摇头,低声说:“不是耿耿与怀,是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我明知道不该怎么做,可是,可是还是这么做了。为人做事最紧要的东西,我都丢弃了。我大概是疯了。”

容情笑着宽慰她:“芳菲,不用这么自责。你明知道这样不行,还是这样做了,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你受了这么多的煎熬,已经够了。事情哪里有绝对的对与错呢。就算做错了,人生在世,哪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谢芳菲依旧愁眉不展,说:“容情,我不知道我下次还会不会继续犯这样的错误,我阻止不了自己。我试过了,还是不行。这是最可怕的。我心里似乎欲罢不能。我,我,我大概是疯了。”

容情更加的糊涂,什么事情这样的复杂。不解的问:“芳菲,我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谢芳菲想说又说不清楚,挣扎了半天,无力的说:“你还记得上次左云偷偷和丁老爷密谋一事?我一直瞒着大哥。”容情愣了一下,随即说:“原来就是这个事情啊。没有说就没有说吧,不用这么自责。你不是已经帮大人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情。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关系大着呢。萧衍如果知道雍州民变秋开雨也参与其中,左云可能离不开雍州。雍州完全在萧衍的掌握之下。要杀左云绝不是难事。

谢芳菲黯然,摇头:“不止这些,不止这些。我实在不应该。我怎么能这样做!”容情渐渐明白过来,其中牵涉到萧衍和秋开雨的斗争。芳菲夹在中间,左右不安,坐立不是。谢芳菲用手撑住头,喃喃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很不安,我已经不是谢芳菲了。”

容情轻抚着她,柔声说:“不用自责内疚,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不可原谅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好了。”谢芳菲声音哽咽:“容情,我试过了。可是做不到。”容情拍着她,慢慢说:“我有一个办法。你只要想,这些事是你自己的秘密,不想说出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就可以了。没有什么不安的,谁都有不想说出来的事情。”

谢芳菲柔肠百转,听容情这么一说,稍稍宽解。谁都有秘密。就当成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吧。都过去了,徒然折磨自己。她这样口问心,心问口的一阵调整,果然舒畅了许多。容情什么都不问,半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一味的袒护自己。谢芳菲感动起来。抓住他的手说:“容情,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现在没那么难受了。”

容情笑说:“想通了就好了。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钻进去,就出不来。可是转个弯,退一步,海阔天空。”事情仍然没有解决,谢芳菲的内疚暂时算是压制下来了。但是,治标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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