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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给的幸福(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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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乔欢,你说,安冉,我带你回家。

1

五月的c城,只消轻轻吸一吸鼻子,白蔷薇的清新瞬间便能充盈整个鼻腔,不用抬头也知道头顶上一如既往得骄阳似火,当然,耳朵里充斥的依然是夏蝉们不知疲倦的多重奏。

无论如何,c城还是我认识的c城,然而我心里一直倾心热爱着的那个c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物是人非的呢?

我站在烈日下足足思考了十分钟,依然没有答案。也许,那些命中注定的变迁早就悄悄潜伏进命运之盘,暗暗滋生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纹,静静演变,最终在你毫无准备之下“啵”的一声,支离破碎,就像我生命里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转瞬之间便消失殆尽。

真正的物是人非。难道不是吗?十四岁以前的我是师长眼中的乖小孩,而现在的我呢?

那个叫徐珏的男生不过是笑着冲我轻轻吐出了几个字而已,我便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咬破了他的脖子。

江舟说,真正是有辱斯文。

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只后悔在跳起来之前没有时间将牙齿磨得再锋利一些。

我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中年谢顶的教导主任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站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遥遥对着太阳下的我第一百零一遍地恨声道:“别跟我啰唆,叫你家长来,现在!立刻!请家长!道歉!”

我将目光从他光亮的头顶转到脚边孤零零的小树上,忍不住用右脚踢了踢树干。

可能是我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他冲到我面前手指着我的鼻梁:“我告诉你,安冉,你必须为这件事向对方道歉!否则,我就开除你!你别以为不请家长学校就拿你没办法!”

被太阳烤得晕乎乎的大脑在听到“开除”两个字时瞬间清醒。不能被开除。这个时候我不想成为乔欢的负累。但是我没有做错又为什么要道歉?这是我仅剩的自尊。

我揪住脚边那株小树的叶子,感受着黏稠的淡绿色汁液如同眼泪一般在指间流淌。尊严与乔欢的担忧比起来又算什么呢?我动动麻木的嘴唇,试图开口说话。

乔欢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恍惚中,我听见他远远地试探着叫我的名字。他现在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养病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着声音侧头去看。

密集又繁茂的法国梧桐撑起一径清凉静谧的鹅卵石小道,有人从碧色如洗的绿叶间疾步而来,有玉一样温润的容颜和乌金黑曜石一般闪亮的眸子,不是乔欢又会是谁呢?

乔欢在确认那个面目全非的人是我后愣了一下,然后奔跑起来,衣角飞扬。我迎着光,需要眯紧了眼才能看清他右手背上用医用胶布贴着的白色药棉。

那纯白的药棉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里一下一下刺着我的眼睛,我便在心里一次一次地狠狠咒骂着一溜小跑跟在乔欢身后的江舟。他不知道吗?我就算是受再大的委屈,就算是死或者下地狱,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乔欢再费一点心,劳一分力。

我睁圆了眼睛瞪向江舟时,正好瞥到乔欢轻轻皱了皱眉,年轻英俊的面庞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无端平添一丝忧郁,让人心中不忍却又好看得没法形容。

我将目光从乔欢的脸上移开,下一秒下意识地便想逃,却在听到他关切的询问后脚似生了根。

从乔欢漆黑的眼睛里我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厚重的头发支棱着,像极了一个鸟窝,赤着左脚,那只绊扣断裂的凉鞋像只死鱼一样底朝天躺在我的脚边,嘴角边更是挂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天知道我多么不想乔欢看到现在的我。

我低着头望着地上破败的凉鞋不说话,裸露在外的左脚拇指不停地翘来翘去。

我又给乔欢添了麻烦。

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灾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不幸。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我抬起头来像傻子一样冲乔欢笑。大约是我血迹斑斑的嘴太惊悚,乔欢抓着我胳膊的手猛然一紧:“哪里受伤了?”

我抬头迎着太阳,眯着眼,努力地咧开嘴笑,想告诉乔欢我哪里都没有受伤,我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嗓子眼里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子在爬,难受得好像只要一开口就会痒痒地掉下眼泪来。所以,我只能闭紧嘴巴,冲着乔欢无声地笑。

“那才不是安冉的血,是那个王八羔子徐珏的血。”江舟生怕自己不说话别人会当他是哑巴似的,“乔欢哥,你不知道当时安冉跟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就咬住徐珏的脖子,差点没把徐珏的脖子给咬断。呃,她还踢了那小子的……命根,哈哈,乔欢哥,你不知道那小子当时疼得脸都白成啥样了!过瘾!”

我看着自己的脚面翻了翻白眼,这人不说话会死吗?怎么会有人跟夏蝉一样得聒噪?

后来,很多年以后,这个当初聒噪如蝉的男孩已变得内敛沉静许多。可是每当说起我当年的威武事迹,他总是忍不住激动地说上一两句脏话,并且每一次都不忘向我提起当年我因一直低着头而无缘看到的画面。

他说,安冉,你知道吗?当我说到你是怎么揍徐珏的时候,我竟然看见乔欢哥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安冉,你跟乔欢哥骨子里一样腹黑。

是吗?乔欢,你也笑了吗?当年你也有为我生猛彪悍的行为莞尔吗?如果那时我知道你笑了,会不会高兴得流出眼泪来呢?

只可惜,当时我只注意到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教导主任突然之间腆着脸讪笑了。他认出了那个正在献宝似的向乔欢大肆宣扬我“光荣事迹”的江楚集团小少爷江舟。对于江舟这种“是非颠倒、惩善扬恶”的态度,碍着江楚集团在c城的名头,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因而只能赔着笑脸。另外,他也认出了乔欢,并对乔欢对我的态度表现出了十二分的震惊。

他自然是应该震惊的。

用江舟的话说,乔欢哥可是这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天中,你可以不认识校长,但是你不能不认识乔欢。

就是这样一个“威名远播”c城各大中学、成绩优异到令人咋舌的好学生,此刻在就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拉着他眼里“可杀可剐”的坏女孩嘘寒问暖,他有这样的反应也该是正常的吧!

他满眼满脸的痛心疾首,颤着声说:“你们……乔、乔、乔……”

嗓子眼里的小虫子仿佛急着要冲出来,我捏着拳头睁大眼睛盯着脚下的尘埃。如果我是一粒尘埃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不必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与纯白的乔欢站在一起。我宁愿自己是烂泥地里的一粒尘埃,也不愿让别人对澄澈的乔欢有一星半点的误会啊。

然而,乔欢紧紧握着我的手笑起来,他说:“主任,我是安冉的家长。”

是的,家长。

烈日晴空下,衣袂翩飞的少年慢慢侧头向我,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上翘的优美弧度。然而,此刻在我看来,那样漂亮的圆弧却更像是武侠小说里锋利的弯刀,快而准地割断我一切的童话美梦与痴心妄想。

我眨眨眼,发现眼睛干涸得似脚下开裂的土地。

这世上,有一种悲伤,说不出口,亦分泌不出眼泪。

乔欢的话音未落,江舟便蹭到我身边,一边用两个指头像捏垃圾一样地提起地上躺着的凉鞋放到眼前研究,一边龇着牙、咧着嘴抽风似的看着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毫不客气地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仿佛只能借由与他的对峙才能暂缓内心的不甘与疼痛。

后来,渐渐便成了习惯,与他较劲成了我缓解苦闷的良药,最终上了瘾,欲罢不能。许多年后,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云霞烧红了半边天,绚烂而激烈,我坐在蔷薇花架下狠狠地用手捻死那些企图钻进花蕊里的黑色小虫。对面喝茶的江舟静静看着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安冉,你是因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睚眦必报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没有告诉他,是从十四岁那年的五月开始,因为一个叫乔欢的十八岁少年。

而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彼时是我的家长。

我尚未从我的伤春悲秋中抽回游离在外的七魂六魄,那一边教导主任死死盯着我与乔欢握在一起的手,狐疑地对乔欢说:“你算她哪门子的家长?小小年纪什么不好学,学人做家长?”说完他看看乔欢,又看看我,最终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那种眼神,是极端的嫌恶,仿佛我是绿头苍蝇而乔欢是精致的蛋糕。

那种眼神,毫不掩饰,足以刻骨剜心。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与乔欢走在一起我便不敢去看人们的眼睛。

2

然而乔欢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他面上仍然保持着浅淡的笑容,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微微上翘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一丝犹豫,却在下一刻毫不迟疑地说:“我是她的监护人。”

两个星期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手足无措,恐慌至极。一闭上眼,便是那些人、那些事犹如泡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分崩离析。我将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蜷在床上,害怕得整夜不能入眠。那时,乔欢走到我面前,对着我血红的双眼轻叹了一声,说:“安冉,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

他不知道,在他离去后的第一时间,我赤着足狂奔向楼上的书房。不过是两段楼梯我自己将自己摔倒了两次,我丝毫不在乎那些渗着血丝的伤口,我在乎的是书房里那台电脑告诉我的将会是怎样的答案。

往百度搜索条里输入“监护人”三个字时,我的手一度抖到不能自抑。

监护人,是对无民事行为能力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如未成年人或精神病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合法权益负有监督和保护责任的人。

直到看完那条解释,一遍,再确认一遍,然后我握着鼠标的手才渐渐平静。也就在那一刻,仿佛憋了一辈子的眼泪悉数砸在奶白色的键盘上,无声又激烈。

许多年以后,种种细节已如c城杏花季节的烟雨被时光渐渐风干成一幅面目模糊的水墨山水背景,然而,那天,滂沱的眼泪恣意绽放在键盘上的样子,我却始终念念不忘。想来,也许那时,潜意识里就已经觉察,那并不是厄运的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乔欢跟教导主任进办公室后,我坚持站在原地等他。

不知道乔欢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说服了怒不可遏的教导主任。十分钟后,乔欢独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看僵直站立在原地的我,仿佛有些无奈,伸手将我的头发揉得更乱,说:“安冉,我带你回家。”

我默不作声,他笑笑,在我面前弯下腰来。离得太近,他额前的碎发仿佛快要随风沾上我的衣襟,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野蔷薇味道。

半分钟后,他将自己那双藏青色的帆布鞋递到我脚边,然后直起身来,赤足行在鹅卵石小道上,微扬着下颚对着天际长舒一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那时,我并不能理解他话中意思,只是傻傻地对着他小船一样的鞋子发呆。他见我半天没有动静,转过身来在距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朝我伸出右手,“走吧,安冉,我们回家。”

我像受了蛊惑,不作他想地甩掉脚上的凉鞋学他的样子光脚而行,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藏青色帆布鞋。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江舟每每评论起我与乔欢的关系,总是说,安冉,你就是乔欢哥一小提鞋的。

他并不知道,当时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我的内心被一种近乎悲壮的情愫充盈,那种心情叫做同甘共苦。

3

回去的路上,乔欢专心驾车,对我的事只字不提。很多次,我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一些信息,然而终究都是徒劳。严格说来,乔欢一直是个冷漠的人,多数时候一张俊逸的脸上表情浅淡得仿佛初秋枫叶上的薄霜,即使偶尔对人笑时,也总是疏离多过友好。

车内空气胶着,闷得仿佛要滴下雨来,偏偏这个时候,连一向躁动多话的江舟也噤了声。我极不自在地咽咽唾沫说:“我可以向徐珏道歉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前排的乔欢只是略微侧了侧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良久,他仿佛赌气一般地责问我:“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为什么要道歉?他一句话便将我问住。

恰巧是红灯,他转过头来看住我的眼睛,好看的眉毛皱起来,眉心里凝着些许心疼,“你有做错吗?”

“没有。”我的固执与生俱来,何况我有充足的理由那样做。

“那就不需要道歉。”乔欢的语气再笃定不过,漆黑眸子熠熠生辉,仿佛落进了满天最璀璨的星光。这个人骨子里有比我还固执的骄傲。

但是我做不到乔欢那样的洒脱,八岁开始我便懂得未雨绸缪、瞻前顾后。

我心里尚有一丝犹豫:“可是……”

红灯转绿,乔欢发动车,我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换一所学校而已。我跟你一起转去炳辉中学。”然后,想想又补充说,“反正天中的女生我已经看腻了。”

我知道他这话全是为了安慰我。没想到徐家的势力这样庞大。也许,我真不该咬徐氏集团大少爷徐珏的脖子,可是我不光咬了他的脖子,我还踢了徐氏的子孙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笑,于是我便真的笑出声来。乔欢听到我的笑声,忽然侧头朝我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goodjob!”

我们心照不宣,笑声快要挤破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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