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说喵拉面是用的汤底是拿猫熬制的。先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实在回味无穷。虽然在黑暗火锅里吃了一肚子的奇怪东西,不过想起喵拉面的味道,就觉得还可以吃一碗。
在寒冷的黑暗中,有一个孤零零的摊档点着灯。夜间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温暖的热气。师父似乎心情不错,鼻子吭着调,「咕」地打了个嗝。看来已经有先来的客人了,他正坐在板凳上跟老板聊天。
我们走过去时,老板「哦」地抬起头跟我们打招呼。接着先来的客人也站直身子,转过头来。橘黄色的灯光下,是一张如雕像般鼻子高隆眼睛凹陷,端正的五官的脸。
「太迟了。」
城崎氏说。
「不好意思。」
樋口师父说。
「城崎君,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羽贯小姐低头行了个礼。
「托赖,身体健康。」
城崎裂开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们三人做到凳子上。我身处的位置有点不好,最角落的地方有些冷。这次机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还没见过樋口师父和城崎氏坐在一起呢,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樋口师父说。
「也是啊」,城崎氏点了点头。
就这样,樋口城崎和解会谈结束。
○
「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呢。」
喵拉面摊老板说。「有五年了吧,还是更长?」
「记不清了」,城崎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正好五年吧。从我们的前代理人和解会议至今。」
樋口师父说。
「是啊,果然是五年了。」
老板说,「前代的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的前代应该是在长崎法院工作,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前代呢?」
「不清楚呢。那是个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人,现在怎么真不知道」,城崎氏说,「他大学退学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络了。」
「城崎君的前代该怎么说呢,跟樋口君有点像。远离尘世。为什么会成为城崎君的师父的?」
「不知道呢,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城崎氏苦笑道。
老板捧上来拉面。
四人那令人莫名其妙的共同话题,把我排挤在外了。而且,我也很惊讶,喵拉面的老板跟师父他们已经认识那么久了。我带着惊讶,腼腆地吃起面来。
「就是他啊」,城崎氏看着我说。
「嗯,他是我的代理人」,师父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天晚上不来吗?」
「那个笨蛋说,有不能推的预定。」
「哦~」
城崎氏脸色浮起笑容。
「那家伙可是当之无愧的坏蛋。不过应该会好好地当代理。你的代理人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那可真是期待呢。」
「决斗当天可要带过来。」
老板在热气的另一边苦笑着,「果然还是要进行那决斗啊。」
「当然了。贺茂大桥的决斗可是仪式。」
师父说。
○
神秘的会谈在亲切的气氛中结束,城崎氏潇洒地骑着摩托车走了。樋口师父打了个大哈欠,说,「差不多该把小津踢走,睡个好觉了。」
「师父,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回事。」
我说,「代理人是什么?」
「明天我给你说清楚,今天先回去睡吧。」
师父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我则负责把羽贯小姐送到她在川端通的公寓。她走在黑暗的路上,玩弄着那个从黑暗火锅里捞出来的身份不明的熊布偶。这种少女情怀般的举止,把她那战国武将般的霸气隐藏起来,稍稍有点寂寞感,更准确地该是少女的烦恼吧。
我感到些许的惊讶,静静地与她一起在御荫通上走着。
「城崎先生,怎么形容了,有点冷酷呢。」
我说,羽贯小姐笑了。
「其实呢,他跟樋口君差不多的。」
「是吗?实在看不出来他是那种跟师父开战恶作剧合战的人。」
「明明心里很高兴,却不表现出来而已。」
「难以置信。」
「城崎君以前就只有樋口君一个朋友。」
羽贯小姐突然不说话了。把熊布偶抓捏着发出「姆叽」的生意。这个海面布偶露出了很难受的神情。
总于接近高野川了。御荫桥是一座小巧的圆拱桥,在那里向东可以看到大文字山。在盂兰盆节,御荫桥上就会人山人海。顺道一提,我没有去看过送火仪式。
羽贯小姐沉默着,有如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一种不吉祥的预感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体内的邪恶本质开始蠕动,虽然有点晚了,但现在正要从内部喷出来。看她的侧脸,似乎在苦恼着什么难题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正微微颤抖。
「羽贯小姐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说着,她突然就扶着御荫桥的栏杆,然后以难以置信的优雅吐起来了。刚才吃下去的喵拉面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高野川里。她兴致盎然地注视着。
回过气来后,她手上那可怜的熊布偶就像个饭团子一样从栏杆上打滚着掉下去了。「啊」,她把身体伸出了栏杆外,浑身乏力的我用尽全力把她拉住。差一点就两个人一起步熊布偶的后尘的。布偶可爱的翻滚着从栏杆掉到了高野川的水面,把它天生的可爱发挥得淋漓尽致,展现出最后的辉煌。最后,「咚」地响起了跳入黑暗的河水的声音。
「啊啊啊,掉下去了。」
她很遗憾地说,把额头靠在栏杆上。「它会漂流到何处呢」,她唱起来。
「流到鸭川三角洲,进入鸭川,进入淀川,到达大阪湾。」
我像解说般道。
羽贯小姐「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吧,一直到天涯海角」,以奇妙的演艺口吻说道,她「呸」地吐了口水。
真是个可怜的熊布偶。
○
把羽贯小姐送回公寓后,我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110号室的门前坐着一只肮脏的野兽,原来是小津。「快回你的宿舍吧」,我说。小津边说「别说那么无情的话嘛」,边走进我的房间,想尸体般横躺在四叠半角落里。
「大家把我丢下去哪里了?」
他说。
「吃喵拉面了。」
「太狡猾了。我很伤心。伤心到要消失了。」
「求之不得。」
小津那悲惨的声音抱怨了一会,终于也厌倦,睡过去了。本来想尽量把他推到铺满尘埃的四叠半角落去的,他竟「呜呜」地反抗。
我钻进被窝沉思起来。
顺水推舟似的,就成为了师父的继承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父和城崎氏究竟有什么过去?明天在贺茂大桥举行的决斗又是什么?跟喵拉面老板有什么关系?还是没有关系?以后我要跟城崎氏的继承人继续那场无意义的恶作剧合战吗?已经无法避免了吗?再说,对手究竟是什么人?欺软怕硬,任意妄为,傲慢懒惰,天生邪恶,从不学习,不顾自尊,幸灾乐祸,要是这样的男人,那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耳朵里清晰地听到小津的鼻息。
这份无法逃避的明确而又糟糕的预感,有如苦胆汁一般充满我的胸臆,甚至使得要否认的努力也徒劳。对自己的现状不满,连木屋町的占卜师都这样说了,我现在究竟是怎么了?本应抓住良机,踏入新生活的,现在不要说抓住机会,反而把自己推进了无法回头的隘路。
我闷闷不乐地斜眼看看小津,这家伙正可恨地呼呼大睡。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把还没睡醒的小津踢出走廊上学去了。
不过,只要一想到傍晚的「贺茂大桥决斗」,我就寝食难安。匆匆忙忙地做完实验,我就回到了下鸭幽水庄。本来想去看看樋口师父的,门上挂着的黑板写着「去洗澡」。大概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斗,沐浴净身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煮咖啡的沸腾音,遥望黑暗火锅结束后羽贯小姐送的蛋糕。羽贯小姐也真狠心。这么大一个蛋糕,独自一人吃掉也是淡然无味,这不是一介人类所为。应该和一个意气相投的人,优雅地品着红茶,细细品尝,例如是明石同学,想到此处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都已经被指定为了神秘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的继承人,往后将会迎来更加无意义的未来,竟然还浮出如此混账的妄想来逃避现实,真是不知廉耻。
从外面进来的大飞蛾正在头上绕着日光灯打转,回想起来明石同学是很怕蛾的,沉醉于当时两人一起滚落楼梯的回忆中,我真是个笨蛋。我那水果刀把蛋糕切开,口中喃喃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为了抑制那些要驱使我的妄想,正想伸手到猥琐图书馆上,就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明石同学突然大叫后退。难道我因为情欲驱使,脸色看上去像只可怕的怪兽?其实她只是害怕我房间里飞舞的蛾而已。我淡定地驱散飞蛾,绅士地把她迎入屋里。
「樋口师父打电话让我傍晚过来,不过似乎不再房间里。」
她说。
我简短地跟她说了樋口师父和城崎氏的和解会谈。
「似乎在我赶报告的时候发生了大事件,我这个弟子真不称职。」
我倒了杯咖啡,递给明石同学。
她浅呷了一口,「我带了个东西来」,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梧桐木箱子。打开盖子一看,竟然是当时和她一起去寻找的那个梦幻龟甲刷帚。「这样就不会被师父逐出师门了」,虽然她若无其事地,但是在这份师兄妹的感情下,我的泪腺不再受控制了。
「抱歉,抱歉啊。」
「不要紧。」
她说。
「先来吃蛋糕吧。」
我劝诱道。她拿了一块吃起来。
「报告的事情已经很忙了吧,真是十分抱歉。」
「没什么,报告赶好了。」
「什么报告?你是,工学部的吧。」
「我是工学部建筑科的,是建筑史相关的报告。」
「建筑史?」
「是的,关于罗马建筑的题目,神殿啊,colosseo啊这些。」
colosseo。
敲门声想起。
「喂喂,汝啊,决斗时间到了。」
是樋口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