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镜子。我的脸就像是蛤蟆一样,油汗奔流而下。接着,有人敲了我的门。我把门打开,门外的饰磨扯着笑,一边窥看着我。
“我把梦想球拿来了,来你这边一起把它打开。”他说。
然后,他就把那个滴溜溜的绿色球塞到我眼前。
◎
就在十二月那漫漫长夜的最末,我们挖出了梦想球。
所谓的梦想球,是把一张写着“二十岁时的自己”的纸张用黏土固定,然后一边在脑中描绘着自己二十岁那一天把梦想球打开的景象,一边将之封印的伤感仪式。那个梦想球就是我的战友——饰磨大辉——在中学时封印的东西。他回老家时,在装满了过往不堪回忆的纸箱里翻出这个东西。虽说他应该要在二十岁生日时把这个梦想球开封——这时候距离他应该要开封的二十岁已经过了很久。他说他不想一个人打开,希望我也列席参与。
事实上,饰磨应该是害怕打开梦想球后,被那奔流而出的伤感所淹没吧。虽然我们早就发誓要排除那些多愁善感与罗曼蒂克,要在现实的生活当中勇敢地活着,但我们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有时也会被抓住弱点。梦想球的存在,可以说是散发着一股危险的香气……感觉就像是会突然被刺戳到灵魂最柔软的那个所在一样。
想像一下,一个人独自在深夜打开封印了自己中学时代的梦想球的情景,就算只是这样想,便痛苦到连灵魂都需要局部麻醉的地步。如果就在这种时刻,他因为有感而发流下苦涩的泪水,那么之后大概会有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没办法原谅自己。所以,当他要面对过去时,我这个精神支柱,对他来说就是必要的存在。万一他被过去给攫夺丧失了心志,那么我得马上把他给殴飞才行。我一边想着,一边稍微握紧了我的右拳。
饰磨说的梦想球大概有垒球那么大,白色的表面上,烧上了一些蓝色的混沌图样,这种令人感觉不快的图案,想必是象征了饰磨在中学时期的内在状态。我拿出报纸在地板上铺开,他则把梦想球丢了出来。
“如果是让人笑不出来的梦想,怎么办?”饰磨喃喃念道。
“你忘记里面写什么了?”
“我觉得应该是去美国考上直升机驾照之类的,那时我还是中学生啊!”
“算了,先把这个打开吧。”
但是,就算我们拿了生锈的老虎钳用力敲打,梦想球还是整颗好好的。这是因为封进去的梦本身就很顽固又强悍的关系?每当他举起老虎钳,白色的黏土粉末就会再度四散,等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把梦想球敲开,四周的榻榻米也已散乱满布着白粉。
梦想球里装的是一个底片盒,饰磨拿出镊子,像是对待考古学的古物一样,把已经变色的纸片夹了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他与自己在中学时代所描绘出来的梦想对峙,那样的梦想,应该是相当光辉耀眼,而眼下已经二十三岁的他,要怎么去读自己十四岁时所描绘出来的自己?我虽然心急,却无能为力。
他突然笑了出来。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大喊:“这才不是我的梦想!”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对着自己在中学时代所写下的愚蠢梦想,有谁会承认呢?面对那赤裸裸的、过去的自己,不想看是很正常的。不过,我们之所以生为人,也是建立在过去失败的堆叠上,就像远古时期的生物尸体化做石油,才能建构起所谓的现代文明。我们必须把过去那些悲惨的愚蠢事迹当作是原料,才能往前走得更漂亮,所以,必须堂堂正正面对赤裸裸的过去才对。我们一定要一边掘出深埋在地下的石油,一边在这个世界上制造诸多废气、破坏破坏环境、生产塑胶制品。
“不,不对,这不是我的字。”
他把那张已然变色的纸片塞到我眼前。
确实,那不是他的字。内容也不是要在进入大阪的私立中学后,往前走三步,手指天地宣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注:佛经典故,佛陀诞生后于东南西北四方各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道:“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然后支配全校师生。我把上头写的东西一项项念了出来。
“一、我想进入京大棒球队并取得三冠王;二、我想要平平凡凡就职,找个情投意合的人结婚。”
“这个梦想无聊毙了!”他叫道。
“这十年来,你小心翼翼守护周全的是别人的梦想啊。”我轻轻说着。
虽然饰磨总算下定决心要勇敢面对过去的自己,不过却失去了实现这个决心的舞台。他的思绪与大脑所分泌的吗啡在他的体内奔驰,无处可去,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办法处理。
“我想起来了。”他呆着一张脸,兀自喃喃。
“做好梦想球以后,我把它拿去学园祭展示。学园祭结束以后,大家都把自己的作品拿回去,那个时候,要好几个人的作品跟我的梦想球很相似。我当时困扰得不得了,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拿错了。啊,这是谁的梦啊?到底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写了这么一个梦下来啊!”
他虽然心火焚烧,但在这样的台词下,却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在慢慢冷下来的四叠半榻榻米上,我们两个人,都被这个二十岁的梦想给抓住了。这个梦想到底是谁的?没有人知道。我与饰磨,两个人相对无言。
“我没有梦想了。”饰磨呆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