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她第一次进他的新家。上次送外卖,她不想来,还是让隔壁摊主跑了一趟。
谢芙蕊记得,以前李沿和母亲住在一段山坡上,单位的老楼,又旧又小。每次谢芙蕊去上学,抬起头,就能看到他或者母亲,站在栏杆前,在漱口或者洗脸。有时候两个少年,会隔着清晨的薄雾对望。有时候她走出一段,会察觉到他也走在身后。两人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并不说话。
后来老城拆迁了,他们家没赔到多少钱。据说还住了一段时间棚户区,他考上大学的学费都是靠自己打工。
具体的,同学们在一块儿时,他从来不提。谢芙蕊只是听别人隐约提过。
那时候谢芙蕊对他的感觉,也是懵懵懂懂的。不是没有察觉,自己对人群中这个男孩,总是格外留意。总是觉得他样子最好看,头发最黑,个子最高。抬头沉默的样子,好像藏着别的少年没有的沧桑。但那时候,谢芙蕊也有自己的苦。家里的重负,她上大学的学费,她不知道将来要去向何方。相比起来,那个男孩,就根本不重要了。
其实,他们也曾经有过一次靠近。高中散伙饭那天,李沿也是喝醉了。谢芙蕊趁没有任何人注意,端了杯茶过去,大着胆子,扶起他的头。他睁眼看了看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当时谢芙蕊整个人都傻掉了,男孩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他把她拉过来,低下头。似有似无的,唇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耳后,碰了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学四年,都在别处,不在家乡。逢年过节,他都给她发短信。她不知道他的近况,但他大概都知道。因为每次她有什么变动,他都会发短信来问。
“你回老家考公务员了?”
“是啊,老同学你最近在哪儿呢?”
“我一直在老家。”他回答。
她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回复了,没有回复。
心想散伙饭那个晚上,大家都挺冲动的,他八成只是喝了酒,一时意乱情迷而已。
又或者,去年。
“听说你打算自己开炒货铺?”他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对。”谢芙蕊回复,“继承家业,正在找门面。”
“我们这条街正好有个门面要出租。”
……
谢芙蕊定了定神,看着眼前的豪宅。现在他早已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看起来至少150平的大宅,空空荡荡的,装修的倒不如她想象的金碧辉煌,四处清清素素,但连她都看得出来,十分精致。拖鞋居然只有一双男式的。
谢芙蕊只好穿着袜子,把他扶到沙发前。他仿佛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谢芙蕊见室内寒冷,打开空调,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他始终闭着眼,至少在谢芙蕊回头时,那睫毛微微颤动闭着。
然后谢芙蕊在他跟前蹲下,脱下皮鞋,捏着鼻子,把他的双腿也放到沙发上去。她想要去卧室那床被子,给他盖着,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脏军大衣,只怕会弄脏他的被子。便站在离他几米远处,轻轻脱下外套,刚想放下,却见他家沙发、椅子,桌子,无一处不一尘不染,虽然简单,却都是高级货。谢芙蕊犹豫了一下,找了块空地,轻轻将军大衣放下。
哪知一抬头,却看到李沿早已睁开眼,那双清黑的眼,定定地望着她,显然已将她刚才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眼太黑,带着某种隐忍的情绪。谢芙蕊一时没太在意,只问:“醒了?头还疼不疼?”
他没答,眼睛盯着她的脚边,她的大衣。
“你衣服放那里干什么?”他冷冷地问。
谢芙蕊低头看了看,说:“我爱放哪儿放哪儿!”
“放沙发上来。”他低吼道。
她静了一会儿,说:“我是怕弄脏沙发。”
李沿不说话了,忽然又闭上眼,靠了回去。半醉的男人,神色竟有一丝痛苦,也有一丝愤怒:“蕊蕊,你到底要让我心疼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