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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榕》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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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阳心如火焚,央求了村长,带着一些青年连夜进山找。可是他们翻遍了附近几座山,也没有见到浅榕的踪迹。按说一个女孩,根本不可能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可她就是不见了,就像一粒种子落入深山老林里,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阳也翻看过自己的手机,想要找到她曾经打给家里的电话号码,可是翻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这样的号码。他想,她或许打完偷偷就把号码给删除了。

浅榕就这么消失了,没有留一句话给他,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起初的日子,是难熬的。

起初,他以为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哪天,她就会突然回来,就像她突然出现那天一样。

他晚上开始睡不着,家中的一切仿佛都有那个女人的气味。他以前从未如此清晰的嗅过,原来她的味道很清淡,像极了雨后树木的味道。他半夜自己撸了一次又一次,然后把眼前的一切,都想象成她妖娆多情的模样。

他其实偷偷出去找过她很多次,镇上、公路、深山、甚至附近的城市。山林的青年皮肤黝黑,戴一顶毡帽,站在陌生的车水马龙中,没有人理他,他一条一条路地走。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这样很无效,这样很徒劳。可仿佛只有这样,他的寻找之路,才永远没有尽头。

村里也多了各种各样的传闻,有关于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那个美丽又放荡的成立女人。

他们说她其实是做鸡的;

说她根本就是贪图山里青年身体好,把祝阳玩腻了,就跑了;

还有人说,她其实是死在山里头了,被狼叼走了;

甚至还有人说,她其实不是人,是山里妖精,专吸男人精气。要不祝阳整个人憔悴许多,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完全不符以前精神模样?

……

为此,祝阳和人打过许多架,每次都是他把人按在地上一蹲痛揍,后来终于没人再敢当着他面说了。但他也为此落下了个暴脾气的名声。

后来,祝阳就不再找了。

日子终于一天天又恢复原本的寂静如水。他白天上山,打猎、采菌、采药;回来侍弄庄稼和牛羊。再到集市卖钱。他常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那几截砍断的绞杀榕树枝,从那天起就这么丢在地上,他再也没管过。原本的大榕树倒是重新生机勃勃。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辞而别。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闯入他的生活中。他曾经如此平凡无奇,可她将他害了,害得他再也肖想不了别的女人了。他闭上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模样。然后就感觉到心口那里,胀痛胀痛的。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可一夜醒来,依旧是日头懒散冷漠地照在床头。

他甚至想,那个女人是否从没真的存在过?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村里人早也把她忘了,再也没人提起她。可是他想啊,后来连她的模样都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每当晚风吹过时,榕树叶在头顶摇晃,她的笑声传来,像很软很软的料子,缠住他整个身体。

……

到了第九年的开春,经村长坚持,祝阳娶了邻村的一个女人。那是个典型的山里女人,体格粗大,屁股也大,皮肤粗糙黝黑,性格也彪悍。结婚那天祝阳喝了一斤酒,晚上折腾得媳妇嗷嗷叫。第二天醒来时,满意摸着他那物件,说:老公,你真棒。

祝阳笑,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就是平平静静的,像是有什么离自己远去了。

到了后一年,媳妇给祝阳生下了个大胖小子。看着那白团团的小东西,脾气又闷又爆的祝阳,总算开心了不少。成日扛着儿子,几乎每周都去赶集,什么都给儿子买,有时候也给媳妇买。有一次,媳妇在灯下补衣服,瞅着他逗弄孩子的样子,忽然说:“有了娃,你才像个人了。”

祝阳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幸福。媳妇能干,儿子健康,家里收入也不错。每天干活,好像也有了奔头。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院里大榕树下,摆弄那几个木雕件。木雕就是小猫小狗什么的,他的木雕手艺就那两下。是用那几段绞杀榕的树枝做的。经年累月,原本白色的木质,在他手里磨出了橙黄的色泽。有一次有个城里游客来,还想花大几百块钱买去,媳妇听得眼都直了,他却不肯。后来被媳妇一阵念叨。

只是每当在山中遇到雨天,祝阳还会坐在那棵大树下,那根粗大的树根上,抽一支烟。山里的旅游逐年开发,游客越来越多。偶尔他会瞥见一个白裙苗条的长发身影,已经过了四十的老山民抬头望去,望见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后来祝阳终于想通了。那段经历,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故事,一段艳遇。现在的人生,才是自己应该有的人生。哪怕他曾经想过留下她,或者愿意随她到陌生城市里去闯荡,他想过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都是徒劳。她不要他了,就不要了。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后来,孩子也大了,他们两口子都老了。孩子很出息,很聪明,也遗传了祝阳的倔劲儿,居然考上了很远的重点大学,然后在那个城市结婚生子。也曾让老两口去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不习惯,于是两人又回来。

再后来,孩子也有了孩子。老伴只得去那个陌生巨大的城市,去给他们带孩子。有时候也会打电话回来,对着祝阳哭诉,哭媳妇不懂事,哭在外面买菜坐车都会被人瞧不起。祝阳只是安静的听着,然后说:“住不惯,就回来吧。”老伴却舍不得孙子。

等到孙子三岁上了幼儿园,老伴终于回来了。老两口又恢复了正常的山里生活。只是儿子担心两人住的偏,又上了年纪,万一有什么事,根本来不及救治。于是坚持在最近的城市,给他们买了套小房子。

于是他们也搬离了山里。老伴其实很喜欢小城市的生活,不愿意再回山里,每天和小区里的人跳广场舞。祝阳也认识了几个老头子,约着每天去游泳,冬泳。日子就这么平静幸福的过着。

到了祝阳六十五岁那年,老伴因为脑溢血去世了。孩子孙子过来陪了几个月,又走了。

祝阳一个人又生活了八年。

人老了是件很奇怪的事,某些很遥远的记忆,又变得很清晰。他清晰记起了那年的雨天,自己坐在大树下,那个女孩探出头来。那清晰的面容,妖精般的面容,仿佛昨天才见到。

他也记起了曾经在他家里,他们度过的每一天。在他干活时,她会很顽皮地把水浇在他背上,弄湿他一身。然后他会转身抱住她,她咯咯咯地笑,那双眼灿烂得像深山夜空中的星子。

他已经是个老迈将死的人,却发现了自己心中的一个秘密。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孙子怕他得老年痴呆,所以寄了很多视频音频资料给他,其中还有读古诗的。可怜他书只念到初中,而且早忘了干净,现在七老八十却要背唐诗,孙子还隔三差五打视频电话过来检查。

有一次他读到一句诗,白居易,叫做: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回了山里老居。儿子他们知道了,都极力阻止。但是老人很固执,他们也没辙。

祝阳其实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走没了。他很健康,一直没什么毛病。可生命的烛火,是有感知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天天衰老下去,即将在某一天停止。

他没有告诉儿子,他工作太忙,太孝顺。他不想他们伤心,只想安静的走。

又或者,他为了儿子操劳了半辈子,临死时,隐隐中盼望陪伴着自己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回到老宅,他开始频繁做梦。有时候梦到她,有时候梦到孩子小时候。还有时候,梦到深山中,雾气弥漫,一棵大榕树矗立,但已显死态。一棵绞杀榕,紧紧缠绕着它。他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拿起斧子,一下下劈死那棵绞杀榕。然后他忽然听到了哭声,凄厉的、无比伤心的女人的哭声。

他的心突然如同被绞杀榕缠住般,生生绞痛。他丢掉斧子,跪在树下,忍了很多年的泪水掉下来,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走……”

后来,他就疼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老宅的床上,头顶是老朽的横梁。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都动不了,某种剧烈的痛,正贯穿他的全身,而他在一点点失去力量。他知道,自己终于是要死了。好在手机一直留在枕头边。他拼命动了动手指,拿到手机,拨通儿子的电话。

“喂……爸……”那头儿子的声音还恹恹的,毕竟现在是半夜。

“儿子……好好活……爸……要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儿子当时就大哭出声,但是手机已经从祝阳手里滑落。他开始出气多,进气少,他完全动不了,眼睛也就要闭上。他知道这一闭上,就睁不开了。

“吱呀——”一声,他听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他发现自己的头,突然又能动了,偏头望过去,看到一个苗条的长发女子走过来。

祝阳其实不知道,自己此刻已分不开眼前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了。

女人竟然还是五十年前的模样,娇俏的一张脸,二十多岁的脸,如墨长发披落,她握住他的手,然后祝阳突然就恢复了力气,他看到自己变回了那个二十多岁的强壮青年,他一把将她拉上床,翻身扣住。

他低头看着她,热泪盈眶。她的眼中也有星光在闪动。长发却如同有了生命,如同绞杀榕的枝叶,开始缠绕上他的背,他的脖子,他的双腿,他的腰,他的全部。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等了你好久,我来接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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