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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风雪同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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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白玉堂的确是误会展昭了,他前往延州,还真的不是打仗去的。

西夏兵和宋兵在延州附近的征战的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入松堂费尽心思递过来几次确切的消息,但是由于主将的犹豫不决,加上三川口之战中鄜延都监黄德和临阵脱逃,宋兵还是着实吃了几次败仗,用溃不成军来形容并不夸张。

因此,延州的局势,只两个字,死守。

而西夏方面,一来出于天降大雪,夏军缺少御寒的衣物,军纪松散,无心再战;二来李元昊得报,宋麟州都教练使折继闵等率兵攻入夏境,唯恐他处有失,在围困延州七天七夜之后,终于下令回兵。

展昭就是在朝廷得知李元昊回兵的消息之后被派遣去延州的。

他到延州,是带一封王丞相的手书给延州知州范雍,坐等范雍的回信,然后带回京城。

之所以要从包大人处借展昭一用,是因为据说书信的内容涉及延州的攻防、此战的过失和下一步举措,事关机密,为免中途生变,派个功夫高强的好手来回,更加妥当些。

展昭因此入选。

书信送到,范雍头痛不已,只觉战事芜杂,一时间无法细回,只得请展昭暂住几日,待自己细细思量斟酌之后,再回这一封书信。

展昭被安排在副统李萧寒家住下。

李萧寒四十上下,一家四口,住在城中一户不大的院落中,除了妻子李秦氏,还有一个女儿李洛水,十八岁;幼子李洛闵,八岁。

李洛水自小随父习武,使得一手好剑,容貌更是出挑,是延州城中众口交赞的大美人。展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身红色裘氅,站在院中那棵疏落的梅花树下,衬着梢头三两梅花,对他展颜一笑。

她的笑如同她那件火红色的裘氅,张扬而艳光四射,迫得整个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若是早几年,她的倩影和艳光,也许能在展昭的眸底多留一会儿,只是现在,所有的女子,在他眼中无非分为两类。

是她或者不是她。

而不是她的女子,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淡淡一笑,一袭蓝色的衣袍,简单干净,明明那么普通,却似乎有暗沉掉一切光芒的力量。她的艳光到了他面前,竟是不能迫近一步。

展昭向她颔首,客气地称她:“李姑娘。”

他就此在李萧寒家住下,一日三餐,偶尔和李家共席,其他的时间,要么在房里待着,要么出外信步走走,再不然,就和八岁的小洛闵在院中说笑,教他读书认字。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疏懒下来,一天变得很长,长得让他无从打发。

印象中,自到延州开始,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始终没有停过。

但凡到了下雪的天气,展昭就会异样沉默,不怎么和人说话,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夜晚到时,也睡得更加不踏实。

算起来应该是到延州的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出门,没有披氅袍,却也并不觉得冷。

他踩着细碎的雪,沿着门口那条古旧的巷道往外走,快到巷子口时,忽地听到有人讲话,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不想回去。”

“又说傻话了,得赶在天亮前回去,否则让你爹发现,可怎么了得?”

“真喜欢我,为什么不去我家里提亲?”

“你也知道,我爹送我来军中历练,半点出息没有,反先寻思成家,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那今夜,我们还见不见?”

“今夜再说,我得走了。”

男子软语安慰的声音过后,便是一连串远走的脚步声。

那女子的声音,展昭听得清楚,是李洛水。

李洛水满心惆怅,怀着女儿家千回百折的心思转过墙角,忽地看见展昭,一张脸刹那间就失了血色。

“你、你、你……”她结巴,“你怎么会……”话未说完,她一拧身,匆匆就从展昭身边跑过去了。

只是不多久,她又急急跑回来。

“展、展大人,求你千万别告诉我爹……”

展昭没有回头。

“展某不是多事之人。”

李洛水咬着嘴唇,嗫嚅道:“那、那就好……”

展昭淡淡一笑,迈步离去。

其实他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在延州的大街小巷,走走看看。

这一日只是平常的一日,除了早晨无意间撞破李洛水的情事,发生的其他事情都再平常不过:夫妻口角、孩童嬉戏、邻里相呼、商贩吆喝,平淡生活的平淡幸福,流水般在肘畔流动。

午饭是在一个小小的面摊子上解决的,普通的一碗肉丁三丝面。他另要了一个空碗,把肉丁通通夹到另一个碗里,又拨了一半的面过去,然后,先吃面前素的一碗。

面摊的伙计很纳闷:敢情这位客人是茹素的?既然茹素,开始为什么还要点肉丁面?

吃完了素的一碗,展昭又开始吃另一碗。

伙计更纳闷了:既然不茹素,干吗要分开吃?

这个问题跟猫爪子似的,一直在心里挠着。展昭结账走人的时候,他忍不住就问:“客官,干吗要分开吃?”

展昭愣了一下,想了想,微微一笑:“习惯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么做的时候也不觉得难过或是痛苦,就是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他原路返回,穿过距离李萧寒家最近的那条街道时,忽然发现街边有一个小小的算卦摊子。

算卦先生两撇山羊胡子,抱一块卦旗,坐在木案子后头百无聊赖,目光闪烁不定,下巴尖尖,一脸的鼠相,典型的街头骗子。

展昭唇角泛起微笑,径直走了过去。

“哎,客官,坐、坐!”居然有客光顾,算卦先生喜出望外,“客官是问前程功名,还是问夫妻姻缘?”

“问故人平安。”

“待本人掐指一算……”那算卦先生装模作样,忽然嗷的一声,脑瓜子上挨了一萝卜。

好大一条白萝卜,萝卜缨子攥在一个腰膀粗圆的妇人手上,她气势汹汹,抬手又是一萝卜。

“你个江湖骗子,昨儿满口说我妹子一定生个男娃,今儿生的怎么是女的?你若不把卦金给吐出来,老娘今儿打不死你!”

“哎哎哎,你这妇人这么不讲理,我说你妹子一定生个男娃,又没说是头胎生的……嗷……”

卦摊上顿时就乱作一团。街面上尚在溜达的人也团团围了过来,看热闹的看热闹,添柴火的添柴火。展昭静静在卦摊前坐着,身后的那场揪斗,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场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了,那算卦先生哼哼唧唧,脸上添了两道血口子,上嘴唇也磕破了,才坐回座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咦,这人怎么还没走?

“问故人平安。”展昭提醒他。

“哦,对对,故人平安。”算卦先生咽了口唾沫:这人莫不是有病,眼见了方才砸场子似的争斗,任谁都知道自己这个算卦先生是混混儿了,他还愿意在这里等他算卦?

算卦先生装模作样一回,然后故作喜上眉梢:“客官大喜,据小人方才一卦,客官的那位故人,非但平安,而且前程似锦,将来妻娇子孝……”

“她是个姑娘家。”展昭再次提醒他。

“哦哦哦……”算卦先生尴尬得不行,“口误,口误。总之这位姑娘,平安得很,客官不必挂心……”

“是吗?”展昭面上露出欣慰笑意来。

算卦先生渐渐不紧张了,他看出来了,这位客官,用意并不在求平安,他只是想听听好话而已。

而见人说好话是自己的强项,死人都能叫他给说活了。

果然,展昭走时,给他留了好大一块碎银子。

算卦先生攥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只是上嘴唇磕破了,笑着笑着,又疼得直嘘气。

不过,总体而言,今儿还是走运,宰到一只肥羊。

算卦先生心里甜丝丝的。

回到李萧寒家,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半天上的云层镀了一层黑金,还在不断往黑里去沉,灶房里传出肉菜混炒的香气,李洛水在檐下看书,小洛闵正缠着李萧寒讲故事。看到展昭进来,他飞跑着扑过来:“展叔叔,教我认字!”

展昭蹲下身子抱住他,小洛闵的身体软软香香的,嗅在鼻端,分外好闻。

李萧寒呵呵笑起来:“闵儿,不要吵着展叔叔。”

“无妨。”展昭温和地笑,“闵儿想学什么字?”

“我去拿爹爹的字帖!”小洛闵扭动着身子,从展昭怀里挣脱出来,蹦蹦跳跳地去往李萧寒的书房。

李洛水还是装作看书的模样,心里却是慌得不行:这个展大人,会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爹爹?爹爹知道了会怎么样?

扑棱棱的拍翅声响起,展昭抬起头时,云层只剩了最后一缕金色的云丝儿,暮色团团围过来,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来,似乎想停在梅枝上。颤巍巍的梅枝晃了几晃,枝上积着的那层微雪扑簌簌落在展昭肩头。

鸽子的腿上绑着个纸筒,展昭伸手将纸筒取下,展开。

小洛闵蹦蹦跳跳取了李萧寒的字帖出来时,就看到展昭在梅花树下站着,手中拈着一张字条。

“展叔叔,展叔叔。”

没有人答他,他好奇地转到展昭正面,看了看展昭的脸,又伸手去掰他手里那张字条。

展昭的手似是没什么力气,小洛闵不费什么劲儿就把字条扯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一个去辨认字条上的字:“……木姑娘已去……州找你,可同归。策字。”

小洛闵挠了挠脑袋,伸手去拽展昭的下襟。

展昭低下头来。

“展叔叔,这个是什么字啊?”他指了指打头的那个笔画繁复的字。

“端字。”

“哦,那这个呢?”他又指指中间那个字。

“延字,延州的延字。”

小洛闵满意了,这趟,他终于把字都给认全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大声念了一遍:“端木姑娘已去延州找你,可同归。策字。”

他想了半天,又伸手去扯展昭的衣裳。展昭单膝跪地,慢慢俯下身来。

“展叔叔,这个端木姑娘,是谁啊?”

暮色中,展昭的唇角浮起温柔的微笑来:“公孙先生没有把名字写上,展叔叔也在想,这个端木姑娘,到底是谁。”

“怎么你认识很多个端木姑娘吗?”小洛闵惊讶。

“也没有。”展昭轻声道,“只认识一个。”

换了往常,公孙策是绝对不会留这样一张没头没脑、语焉不详,惹人无限揣度的字条的。

这张字条来自端木翠的强烈要求。

短短几个字,公孙策数次搁笔:“这样写,你是不是要把展护卫给急死?”

“怎么就急死了?”巴巴跑到开封府却没见着展昭,端木翠也满肚子不高兴。

“要不然就正正经经写上你的名字,你非要写什么端木姑娘,展护卫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万一患得患失地乱猜,这几天他还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怎么他认识很多个端木姑娘吗?”

“话不是这么说。”公孙策气得想用笔头去敲她的脑壳,“他第一反应当然是你,但是他肯定又害怕是哪个不认识的和你同姓的姑娘,这样子揣度着,心情大起大落,对身体也不好,你知道吗?”

“我就是怕他一下子见到我,大喜过望对身体不好,才让你写这么一张含混的字条,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啊。”端木翠觉得自己很占理。

“展护卫是见过风浪的,怎么会大喜过望?”公孙策鄙视她,“我见到你,也没大喜过望啊。”

“你又不是展昭。”端木翠白他,“我见到你,也没怎么高兴啊。”

这死丫头……

公孙策暗暗咬牙,你别说,刚见到端木翠时,他的确是喜出望外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还背过身去,悄悄揩去眼角的泪。

但是相处了没多久,那股子和她相处时的特定心情又回来了:没好气、想敲她栗暴。还有,自己那棵早已忘却早已决定不和她计较的抓破美人脸啊……

刹那间回到十四个月以前,熟悉得像是她从未离开。

“你最好早点动身,快点到。”公孙策瞪她,“不然展护卫又会睡不好觉。”

说着说着他又唏嘘起来:“你是没看到,展护卫那些日子,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大晚上眼睛亮得能给包大人点灯了,亏得我后来夜夜逼他喝安神汤。”

“知道了知道了。”端木翠嫌他唠叨,“都叨叨八次了。”

公孙策又抑制不住拿笔杆子敲她的冲动了:“我是想跟你说,以后对展护卫好一点,他这一天天的,我是看在眼里的,他不容易。”

“都说知道了。”端木翠嘀咕。

公孙策非常生气,这死丫头就不能表现得悲情一点吗?他又开始追忆以往和展昭有过或多或少接触的柔情女子了。人家的大家闺秀风范是多么十足,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然后拈起袖子拭泪;要么就轻启檀口,吟两句让人心碎的诗,譬如“但愿君心似我心”,譬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譬如“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这样在深刻抒发内心情感的同时还能顺便熏陶一下旁观者的文学素养,可谓一举两得……

“得得得,让张龙给你备马,你快走快走快走。”公孙策一个劲儿挥袖子,跟赶某种会飞的讨人厌的东西似的。

“我还没去看小青花呢……”端木翠嘟囔。

“我敢跟你打包票,小青花的状态比展护卫要好。它都快成开封府的赌神了,一手打花牌的技艺无人能出其右。你问问张龙、赵虎他们,都在小青花手下输过。”公孙策亦在小青花手下输过不少银子,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也不知它一只破碗,攒那个钱做什么用……你回来的消息,我会告诉它,你先去找展护卫是正经。”

端木翠撇嘴:“那我走了。”

府衙外,张龙牵着马等她,右臂上挎了个包袱。

他扶着端木翠上马。

“端木姐,这个你带着。”他把那个包袱递给端木翠,“子芹蒸的糕点,大人和先生都爱吃,端木姐路上带着吃。”

端木翠把包袱接过来,怔了一怔:“子芹?”

张龙的脸腾地红了:“是……客姑娘,她半年前和她娘来开封告状,后来……后来就在开封住下了……”

“哦……”端木翠善解人意地笑,“知道了,代我谢过客姑娘吧。”

“端木……姐……”张龙讷讷的,“你心里不会气我吧?”

“气你什么?”端木翠噗地一笑,“因为红鸾?”

张龙不说话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你跟红鸾毕竟相处的日子短……”端木翠不知怎么说才好,“别往心里去了。”

张龙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端木姐,你路上小心。先生说,你已经不是……神仙了。”

“不是神仙,我还有武功啊。”

“那不一样,毕竟刀剑无眼,万一有个磕着碰着……端木姐,路上没什么大事,就别多插手,一路去找展大哥就好。”

“知道了。”端木翠嫣然一笑,勒转了马头就走。

身后,张龙忽地想起了什么,两手拢在嘴边向她大声喊:“端木姐,寻着了展大哥,就早些回来,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像像样样,一起吃顿饭!”

端木翠的声音远远飘回来:“知——道——啦——”

又是一日的雪不停,李萧寒进屋的时候,连连跺脚,把皂靴上的新雪跺去:“论理该转暖了,不该是下雪的日子。”

李秦氏体贴地帮他把大氅解下:“算起来,也就冷这些日子了,说不定是最后一场雪了。”

“也是。”李萧寒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呵气,忽地想起了什么,“展大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今儿不回。”

“不回?”

“你忘记前两日展护卫收到的信了?”李秦氏提醒他,“他那什么朋友,不是这两日就到吗?”

“所以呢?”李萧寒觉得好笑,“他这是去……迎着?候着?这都入夜了,城门就要关了。再说了,延州四个城门,他去哪一个守着?不怕走岔了?”

“兴许就是要入夜了才去守呢。”李秦氏到底心细,“万一他那朋友是入夜来的,守城的兵卫不给开门,展大人在那儿,就能照应到了不是?”

“倒也是。”李萧寒笑了笑,“洛水呢?”

“在房里呢。”

“走,找丫头说会儿话去。”李萧寒行了两步,又回头看李秦氏,“你同我一道吧?”

“陈副统的儿子?”李洛水心中一惊,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李萧寒没有留意到女儿的异样面色,兀自呵呵笑着:“可不,今儿托了金校尉同我讲的。陈副统的儿子现在开封,不是武官,在翰林院里做事,是个稳妥的,年纪也相当。洛水跟了他,也就不用待在延州了……”他回头看李秦氏,“届时你带了洛闵也跟过去,先在开封住下。这延州到底是前线,战事究竟怎么样难说得很,你们回去了,我也放心。”

“我不嫁!”李洛水腾地站起身来,原本娇艳的脸庞一片铁青。

“这丫头,说的哪里话?”李萧寒面色一沉,“好声好气跟你商量着,你摆什么脸色?你不嫁?哪个姑娘家嫁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总之,就是不嫁!”李洛水发狠。

“荒唐!”李萧寒也动气了,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怎么跟父母讲话的?”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地一拧身,拔腿就往门外跑。

“你给我回来!”李萧寒更怒了,“跟谁学的这般拧气的性子……”

“哎哎哎,当家的。”李秦氏慌了,赶紧伸手拦住,“洛水她小孩儿家性子,你可别跟她动气……”

她那边忙着去拦李萧寒,这一头李洛水怒气冲冲开了门,刚往门外冲,就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那姑娘哎哟一声疼得直嘘气。李洛水原本想停下道个歉的,忽地又听到李萧寒在身后的斥骂声,面色一冷,也不顾那姑娘怎么样,快步离开了。

李萧寒气坏了,指着虚掩的门扇破口大骂:“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他这厢怒火中烧,那半扇门外,忽然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姑娘的脑袋。

“那个……”她弯腰拿手揉着膝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目光在小院子里溜来溜去,“展昭在不在?”

城门缓缓闭合。

看着两爿大门间的罅隙越来越小,展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身欲走时,一抹火红的身影风一般掠过身侧。

“让我出去!”李洛水伸出手,砰砰砰用力拍打门扇,“让我出去!”

“李小姐……”守城的兵卫识得是副统李萧寒的女儿,语意中带了几分为难,“已经关城门了。”

“那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李洛水噌地就把腰间悬剑拔出了寸许,“想跟我动手是不是?”下一刻,腕上突地一痛,李洛水痛呼一声,剑身重又滑回剑鞘,回头看时,竟是展昭。

“你……”李洛水又羞又气。

“李姑娘不要太过分了。”展昭面如寒霜,言辞间甚是不留情面,“入暮闭合城门是延州军令,管你是谁,都不得违令。你无理在先,呵斥守卫在后,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即便是李萧寒来了,也不敢如此放肆!”

李洛水听他直呼自家爹爹的名讳,心里激灵灵打了个突。

她直到此时才发觉,这个展大人,并非借住在自己家的好说话的普通客人,他非但有官职在身,官衔尚在自家爹爹之上。他并不因为她年纪小,就纵容姑息于她;他也并不像那天早晨遇到的那样,对所有的事情都高高挂起不闻不问。

她突然发觉自己造次了,对眼前的展昭,竟止不住地害怕起来。

“李姑娘请回吧,不要在此地再作耽留。”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地别转身,噔噔噔跑远。旁侧的兵卫向展昭赔着小心:“展大人,你也别太动气,李小姐年纪小,家里又宠着,骄纵些在所难免。”

展昭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兵卫踮起脚看李洛水消失的方向,“李副统家不是那条路吧……李小姐今儿气大得很,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那天早晨发生的事迅速在眼前闪过。

他迟疑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吧。”

“又不在?”面对守城兵卫的回答,端木翠急得差点儿哭出来。

兵卫看看端木翠又看看李萧寒,也不好将李洛水在城门口闹事的事说出来,只是含混其辞:“原先是在这里的,后来……后来有点事情,就离开了。”

“那,端木姑娘,”李萧寒也没辙,“要么,还是回去慢慢等吧,展大人他总会回家的。”

展昭追上李洛水的时候,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正趴在墙上大哭。

展昭叹了口气,抱剑静静站在一旁——一个姑娘家,伤心成这样,原因可能有很多。她若不说,他也实在不想主动去探听。

李洛水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她抬起头来,透过婆娑的泪眼看展昭。若换了另一个年纪相当的男子在边上,她一定早就哭着闹腾开了,或者仗着美貌女子特有的权利恃宠而骄,可是对着展昭,她平日里那么些骄纵含嗔的举动都施展不出来。出于女子特有的直觉,她觉得展昭并不想同她亲近。他跟过来,并不是要宽慰她或是哄她,只是怕她出事。

这让李洛水有些挫败感。

展昭静静看她:“回去吧,入夜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你爹娘会担心的。”

“不回。”不提还好,一提到“爹娘”二字,李洛水的火气就按捺不下,“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展昭微笑:“怎么,父母和儿女间,还有过不去的坎?”

“你不明白的!”李洛水一开口就带了哭音,“我爹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死也不会嫁的,死也不会的。”

“小小年纪,怎么开口闭口就是死字?”展昭的面色慢慢沉下来,“你爹逼你了?”

李洛水愣了一下。

回想一下方才和爹爹的对谈,似乎并没有什么言辞激烈的地方。李萧寒只是不喜她的态度,重重斥骂了她几句,爹逼她了吗?好像也没有。爹说一定不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吗?好像也没有。

只是……

只是她年纪小,一贯骄纵,一贯如意,忽然有了一点点不合心意,一下子就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地跟全世界叫嚣:别逼我,逼我就去死。

“你有试过跟你爹谈过吗?”

李洛水沉默,然后摇头。

“世上没有不爱儿女的爹娘,你试着跟你爹去讲,你爹是个明事理的人,我想他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如果……”李洛水咬着嘴唇,“如果我爹还不同意呢?”

“那你就去死?”展昭失笑,“你死了,你喜欢的人怎么办,他不会难过吗?”

李洛水不说话了。

“你从未跟你爹讲过你有喜欢的人,你爹从何得知你的心意?他跟你谈起你的嫁娶之事,你不加解释便怒火中烧,甚至于以命相逼。李姑娘,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李洛水只觉得展昭说得平和,但字字在理,自己竟是反驳不得,可骄傲的性子使然,又不想这么认输,连连跺脚之下,强词夺理:“你不懂的,若是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展昭只觉好笑,好笑之余,却又有酸涩之意在心头泛起:“李姑娘,你现在年纪还小。这话,过了几年之后你再想想,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洛水咬牙:“跟你说也说不通,你不会明白的。”

展昭敛起笑意,声音平静得很:“世上相恋的男女,有很多原因不能在一起。有的是因为门第相差太大,有的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纠葛,还有的阴差阳错失之交臂。李姑娘,你信展某一句,你的事情并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你回去之后,好好跟你爹谈谈,我想你爹会明白的。若是谈不通,展某也不介意帮你去劝劝你爹。”

李洛水只听进去他最后一句话。

她猛地抬起头来,又惊又喜:“展大人,你说真的,你会帮我去劝我爹?”

展昭微微颔首。

李洛水喜极:“太好了,展大人,你比我爹的官儿大,你说的,他一定会听。”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李洛水才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件挺不错的事儿。

“想不到你还是个好人。”

这样的夸奖,展昭实在听得哭笑不得。

“哎,展大人,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李洛水忽地想到什么,面上有些发窘,“你在我们家这些日子……我对你也不是……很好……”

展昭淡淡一笑。

“相爱之人,相守不易。展某乐得成全……走吧。”

“好。”李洛水展颜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快走到李萧寒家那条巷子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停下步子,疑惑地回头看身后那个匆匆跑过来的传令兵。

“小的去李副统家请了几次了,副统只说展大人还没回。”传令兵气喘吁吁,“展大人,范大人有请。”

范雍?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回身看李洛水:“李姑娘,你先回去。”

“哦,好。”范雍是延州知州,振武军节度使,听得来人是奉了他的命令,李洛水也知道是要事,点了点头,径自回去了。

“所以,展大人原本是……跟你一起回来的?”李萧寒原本是准备好好骂李洛水一顿的,听她说起方才情形,忽然就掉转了话题。

“是啊。”李洛水点头,好奇地看李萧寒身后那位一脸失望的姑娘——家里又来了客人?

“然后呢?”李萧寒追问。

“然后范大人差人来请,展大人就跟着传令兵走了,就是刚到门口的时候。”李洛水伸手指了指外头。

“这样啊……”李萧寒一脸抱歉的神色,回头看那位姑娘,“端木姑娘,要不你先歇着吧,不要等了。”

“我早知会这样的。”端木翠咬嘴唇,“次次都要扑空,一路都在扑空,我再也不找他了。”

李萧寒待要说什么,端木翠站起身子,满面不快地回房去了。

“爹,她是谁啊?”李洛水好奇。

“多嘴。”李萧寒愠怒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才说了你几句,就那般使性子跑了,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李洛水拿手绞着衣裳,偷眼打量着李萧寒的神色:“爹?”

“嗯?”李萧寒余怒未消。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展昭从范雍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书信。

“此趟若不是李元昊主动撤兵,延州岌岌可危。但是老夫身为主帅,失塞门、金明二寨,三川口大败,损兵折将,唉……”

展昭也知道,范雍如此说,并非要对自己倾诉些什么,只是一时感叹而已,当下并不多言,接了书信,旋即告退。

后来,范雍果被撤了振武军节度使一职,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李萧寒家时,已是子时三刻。展昭方走到门边,忽地想到李萧寒一家应该已经都入睡了,思忖着不便打扰,转身欲走时,身后的门却腾一下开了。

“展大人。”李洛水压低了声音。

展昭惊讶:“还没睡?”

“我怕你回来,所以守在门边同你说。”李洛水的脸一红,“那件事,我跟我爹讲了,爹也没生气,还说,抽日子要会会面……展大人你不用跟我爹说了,爹若是知道我把这些事乱讲,又要生气。”

原来如此,展昭微笑:“知道了。”

李洛水侧开身子把他让进门来:“你回来就好了,有个姑娘等你好久了。”

展昭一下子僵住了。

李洛水奇怪地看他。展昭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有个姑娘?”

“是啊,在你房里。”

李洛水伸手一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展昭看到自己房中正透出晕黄色的微光来。

“什么样的姑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是个模样儿好看的姑娘。”李洛水想了想,“我听爹喊她端木姑娘,可是再多问,爹也不说了,只说是展大人的朋友。”

顿了顿她又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那,李姑娘早点休息吧。”

李洛水嗯了一声,步履轻快地回房去了。展昭伸手扶住边墙,竟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抬头看那片微弱的灯火。

门关着。

如果推开,会怎么样?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屋子走去。

这段路,他忽而觉得很长,又忽而觉得很短,似乎盼着盼着,还未反应过来,就到了门口。几次伸手去推门,几次又把手缩回来,最后一次,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砰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身后的寒气顺势而入,桌上蜡烛的烛焰飘忽了几下。展昭的心,像是突然从最高的山顶开始往下掉,掉到了湖面还不够,又一个劲地往最深处沉。

屋里没有人。

展昭茫然地向屋里走了几步,看摇曳的烛焰,看叠得齐齐整整的床铺,看暗褐色的内墙,看床头搭着的自己的衣裳,耳膜处开始嗡嗡作响。

他忽然就体会到那种盛得满满的希望瞬间化成泡沫的感觉。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涌上心头,喉头处蓦地一腥,鲜血自唇边溢出。

端木翠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自身后传过来的。

“哈,展昭。”她得意扬扬,“一连叫我扑空了四次,也让你扑空一次。”

展昭浑身一震,慢慢回过头来。

他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听着她得意的声音:“展昭,我躲在门后面,你都没察觉吗?你们学武之人,不是讲究眼观六路耳听……”

她突然就停住了。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她急急地过来:“展昭你怎么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跟人动手了?”

展昭低下头,还是看不清她的样子,眼中一片温热模糊,声音轻得像是要飘起来:“扑空了四次?”

“是啊。”端木翠担心地看着他,抬手拿衣角去帮他拭唇角的血迹,“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展昭摇头:“怎么会扑空?”

说话间,他慢慢地伸手拥住她。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端木翠愣怔了一下,唇角泛起微笑来。她掰手指数给他看:“去开封府找你,你不在,一次;到这里来找你,你不在,两次;去城门找你,你不在,三次;后来李小姐回来,你又没回,四次。”

她强调:“整整四次。”

说着,她比画着“四”的手势,晃来晃去。

展昭微笑,低下头去吻她的鬓角:“所以,就躲到门后去吓唬我?”

“是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垂下的几缕发绾到耳后,让他看额头,“自己看。”

“怎么了?”

“你刚刚推门进来,砰一声,就撞到了。”

“那你都不吭声?”

“忍着呀,若是忍不住,岂不是吓不到你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小小的得意。

“疼不疼?”

端木翠晃晃脑袋:“怕是要撞傻了。”

展昭也笑:“那不要紧,本来就是个傻姑娘。”

“我哪里傻?”端木翠白他。

“哪里都傻。”展昭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不但傻,而且小气得很,从来不肯吃半点亏,从来不饶人……”

“那不要抱我了。”端木翠没好气,“去抱又聪明又大方的姑娘。”她伸手去掰他的手,展昭的双臂箍得牢牢的,她怎么掰都掰不动。

展昭没有看她,只是埋首在她发间,似是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姑娘?”

端木翠气结:“难道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一下似是问到了重心,展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好处?”

思索了好一会儿,他给她肯定的答复:“没有。”

端木翠差点儿气晕过去。

“怎么会没有?我不是经常行侠仗义吗?”端木翠提醒他,“还有,我也收妖的,我心地也很好啊……我武功也好……以前打仗的时候,我脑子也好使啊……还有,我长得也好看啊……”

展昭笑出声来:“前头都是假的,最想说的是自己长得好看吧?”

“哪有……”端木翠装得似模似样,“前头的才是重要的,至于长相嘛,我都不在意的……”

等了半天,没见展昭回答,端木翠好奇地抬起头来。

展昭的目光温柔得很,只是静静看她。

端木翠脸一红,咬着嘴唇,脑袋一歪:“看呆了?有这么好看?”

“是端木回来了。”

“嗯?”端木翠听不懂,“什么?”

展昭没有再答她了,他的双目缓缓合起,身子软软沉了下去。端木翠慌张地搂住他,只听见他梦呓般的低语:“是端木回来了。”

大半夜的,李萧寒一大家子都被折腾起来了,再接着,城中回春堂年近七十的老大夫杜汝言挎着药箱,在家仆的搀扶下也颠吧颠吧到了。

杜汝言伸出两个手指头,虚虚号着展昭的脉。端木翠双手托腮半跪在床边,一会儿看看杜汝言,一会儿看看展昭,紧张到不行。俄顷,杜汝言慢吞吞收回手,迎着端木翠忐忑的目光,无比淡定但是口齿漏风地吐出几个字来:“没……什么事……啊……”

端木翠急了:“没什么事还会吐血?”

杜汝言眼皮都不抬,颤巍巍扶着家仆的手站起:“他这身子骨,吐血还好点。”

“这话怎么说?”端木翠恨死了杜汝言这么一副拿腔拿调的模样。华佗够牛吧,华佗也没你这么拽啊。

“这年轻人,心里头憋着一股子郁结之气,老朽也看不出有多久了,不过长久这样郁结着,对身子定有损伤。这次也不知是被什么一激,反而发将出来。所以老朽才说,吐血反倒好点。”

端木翠吁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那,杜大夫,要么你写个方子?”李萧寒在旁添了一句。

“也用不着什么方子……”杜汝言皱了皱眉头,“早起时给熬点米粥,熬得稠些……他气息浑厚,掌心有薄茧,该是习武之人,不打紧……多给他说些宽心的话,引他多笑笑,心里头舒畅了,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展昭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开封府,在庭院中练剑,时候好像是秋天,有叶子从树上落下,飘飘洒洒,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公孙先生和包大人在廊下弈棋,两个人一般地愁眉紧锁,手中的棋子迟迟不落。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分作两派,各自拥趸一方,时不时争辩几句,有几次,还试图帮包大人或是公孙先生落子。

于是公孙先生连连抗议:“观棋不语真君子!观棋不语真君子!”

最后一招剑花挽过,银光一闪,巨阙入鞘。下棋观棋的诸人都无暇顾及他,他微微一笑,转身出了开封府。素日里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有孩童在嬉戏,有夫妻在口角,还有临街的屋子里传出的膳食的香气。他步子不急,走得很稳,迎面走来一人,面目熟悉得很,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赵小大吗?

他记得赵小大被蚊蚋精怪所害,从此失落无踪,他回头去找,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到赵小大的身影。

前方忽然马蹄杂沓,急转头时,正看到惊马,还有委顿在地的荷衣女子。他顾不上多想,疾奔过去,长臂一挽,那女子在他怀中仰起脸来,向着他嫣然一笑。

女子的家仆们惊惶赶来,他放开那女子,转身离开。拐角处,一辆两人抬的小轿静静停着,梦蝶将轿帘掀开一线,似在看他,又似没有。轿子身后是云气缭绕的小巷,而轿子顶上,狰狞而又嚣张地悬浮着一件凌霄红衣。

他脚步不停,路过晋侯巷,温孤苇余的大宅檐下,悬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檐角处立着猫妖,她黑色的裙裾随风飘扬,鬓角簪着一朵极其艳丽的牡丹。

而前方伫立的,便是宣平城楼。

三丈三的地气夹杂着疫气扑面而来,低空掠过无数纸做的蝶。破落的城隍庙里,七星灯依次点亮,沉渊巨大的触手,迎着灯影兜头罩下来。

再睁眼时,半空一轮巨大的冷月亮,西岐伐纣的低沉号角声远远传来。他还是不停地走,身边的山川河流,伴随着他的走过,寸寸化作了飞灰。这飞灰一下下地旋绕,托起一盏去往酆都的孔明灯。他抬头看那盏灯,灯却突然直直掉到地上,火焰燃起灯壁,隐隐现出姚蔓青的脸。展昭下意识后退,却撞上一人,回头看时,那人一身中贵人服饰,捧着圣旨,面无表情:“女子楚服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着速死,蛊杀之!”

喧嚣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周遭的场景转作晴明,这里是开封,西郊十里。

流水潺潺,桥的另一面,有草庐静静伫立。

背倚青石靠,细流绕柳腰,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

展昭的唇角浮起淡淡微笑,他慢慢地步过小桥。

草庐的篱笆门虚掩着,有只青花碗,在篱笆疏落的条上牵了两根绳,做了个秋千,正蹩脚而努力地荡啊荡。秋千下方,站了一只戴花的碗和一只绞着手帕儿的碟子。

那只青花碗看见展昭,好奇地抬起头来,一开口,说话透风,展昭这才发觉它是一只豁了牙的碗。

“你找我家主子吗?”

展昭点头微笑:“端木在不在?”

青花碗指了指灶房。

远远地,透过灶房简陋的小窗,看到锅铲卖力地左左右右,菜刀上上下下,砧板的笃笃声不绝于耳。

展昭微笑着推开了篱笆门。

展昭是在压得低低的絮语声中慢慢醒过来的。

对话声很轻,但是他还是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个,是端木翠。

他努力地睁眼,开始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颜色、模糊的人形,慢慢地,所有场景的线条明晰起来,他看到端木翠背对着他,正和李秦氏说话。

“好像还是有点烫……”

“很香……”

“待会儿展昭醒了,我让他吃……”

李秦氏一抬眼,正对上展昭的目光。她怔了一下,拿手肘碰了碰端木翠:“端木姑娘,展大人醒了。”

端木翠回过头来,迎着展昭的目光展颜一笑:“展昭,你醒了。”

展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端木翠快步走到床边,扶住他的上身,将衾被垫在他身后,垂下的长发拂过展昭的脸庞,痒痒的。

“还有没有不舒服?”她伸手去探展昭的额头。

展昭抬头看她,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看到她的样子。展昭伸出手去触了触她的面颊,那里,原本该是有三条抓痕的。

李秦氏有点发窘,见他二人丝毫不避讳旁人,也知自己不应再待,识趣地退了下去,还给两人带上了门。

端木翠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大夫说,你心里一直积着一股子郁结之气,此番吐了血,发将出来,反而好些。”

展昭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端木翠低下头,她也知这趟离开,于展昭而言,应是分外难熬。现下乍见,他心中诸般滋味涌将出来,怕是会平添伤感,又想起那位杜大夫的话,只想引他开心,思忖了一回,再抬头时,面上分外狡黠。

“展昭,”她期期艾艾,“你心里的郁结之气……是不是……因为我啊?”

展昭一怔,原本是想跟她安安静静说会儿话的,奈何这姑娘就是静不下来。再看她得意的狡黠模样,玩闹之心顿起,偏偏就不依着她:“自然不是。”

端木翠撇嘴,不服气道:“那是为谁?”

展昭慢吞吞道:“为国,为民,为包大人,嗯……还有操心公孙先生的事,还有张龙、赵虎……”

端木翠眼睛睁得溜圆:“那就没有一点是为了我?”

说是一点都没有未免太不可信,展昭摇头:“有那么一点点。”

“有那么一点点,那是多少?”端木翠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个寸许长,“这么多?”

展昭半眯起眼睛看了看,伸手将她的两指往里并了并,缩到半寸大小:“大概这么多。”

端木翠讨价还价:“就不能多点?”

她又把手指张开了些。

“嗯……”展昭勉强点头,“就这么些吧。”

他故意不去看她,眼角余光却把她愤愤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也不怎么想你。”她哼一声,然后两指像是拈了一粒黄豆,“也就这么点吧。”

展昭憋着笑,不去理会她。她愤愤地去到案旁,捧了碗粥过来,手中的瓷调羹在粥里搅来搅去。

“大夫说你要喝些粥。”她把粥碗塞给他,“自己吃。”

“我不舒服。”展昭提醒她自己是病人。

端木翠瞪了他一眼,把粥碗拿回来,舀了一调羹给他送过去。

粥到唇边,展昭正要张嘴,她动作很快地又把调羹缩了回去。

真是……

展昭气得牙痒痒。

但是端木翠很淡定:“我尝尝看。”

她把第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然后频频点头回味:“李夫人的手艺,果然不错。”

于是,第二勺粥,也送进了自己嘴里。

展昭眼睁睁看着她一口又一口,吃得眉飞色舞,直到一碗粥都见了底。

“然后呢?”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什么然后?”端木翠挑眉看她。

“你就这样……吃完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碗放到一边,拿绢帕揩了揩嘴角:“你的意思是……我该再吃一碗?”

展昭忍不住了,伸手就去呵她痒痒。端木翠咯咯笑着躲开,展昭哪里肯让,伸手将她圈住,低头狠狠吻在她耳后。

端木翠痒到不行,挣扎了一回没挣脱,索性也不挣了,只是瞪他:“展昭你真小气,我吃的哪里是你那碗,你那碗还好好在桌上放着。”

展昭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那你装作是要喂给我吃?”

“大夫说要逗你笑啊。”她理直气壮,“我多不容易,为了逗你开心,生生把一碗都吃下去了,撑死了都。”

展昭笑出声来:“果真不容易,这世上,为了逗我开心吃到撑的姑娘,你还是头一个。”

她果然大为得意,似乎吃到撑,是一件很了不起很骄傲的事情。

“那放我起来,拿粥过来给你。”她试图坐起身子,展昭却不放手。端木翠好奇地看他,展昭微笑,问出了一直想问却又没敢问的话。

“端木这一趟,能留多久?”

端木翠的笑容渐渐淡去。

展昭的笑,也随之慢慢隐去。

“这一趟,能留多久?”他又轻声问了一遍,怀抱缓缓松开。

端木翠坐直身子,只是不出声。

“端木?”展昭有点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的眼圈已然泛红。

展昭心里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故作淡然地微笑:“不能留很久也没关系,端木,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大哥说,”她声音很低,“若是能嫁出去,就不用回去了……若是嫁不出去,那实在也太丢人,也不要回去了……总之,都不要回去了……”

展昭愣住了。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消化完她的话。

再然后,他差点儿气晕了。

“那你刚才……那、那样……”

“难受是吧?”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被大哥赶出来,当然心里难受了……”

展昭再也忍不住了,手臂收紧,低头就去吻她的唇。

她忽然柔声叫他:“展昭。”

展昭停住了。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展昭,我能嫁出去的是吧?”

展昭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他给她吃定心丸:“当然。”

“那嫁给谁呢?”她又淘气了。

展昭没好气:“废话。”

李萧寒牵马,送展昭和端木翠到城门口,试图做最后一次挽留:“展大人,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妨多留几天……现在雪这么厚,路不太好走,看情形晚些时候还会下,万一路上没有投宿的地方……”

“展某有要事在身,亟须回京复命,李大人的好意展某心领了,实在是不便久留。”

见展昭如此,李萧寒也不好再说什么。端木翠一身宝蓝色的裘衣大氅,牵着马在十余丈外等候,时不时向这边看上一眼。

展昭向她投以微笑,回身向李萧寒略拱了拱拳:“此番多有叨扰,展某在此谢过。来日李大人去开封,展某定当做东,陪李大人好好喝几杯。”

李萧寒只得回以一拱:“展大人,来日再会。”

“再会。”

展昭翻身上马,挽住马缰,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小跑着前行。

端木翠见他上马,正要踏鞍上马,展昭已行到身边,伸手给她:“端木,上来。”

“我有马啊。”端木翠解释,却下意识伸出手,接着就身子一轻,已被展昭拉上了马去。展昭自后拥住她,将马缰塞到她手里。

“我有马啊。”她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你赶路赶到这里,一路不停,现在还要骑自己的马,不怕你的马累死?”展昭瞪她。

“累死也不怕啊。”她不以为然,“大哥给的嫁妆够多,累死了再买不就是了。”

展昭暗暗腹诽:二郎神,炫耀自己有钱也不是这么个炫耀法……

“走了。”他不理会她,催动踏雪前行。端木翠的马摇摇尾巴,居然也就乖乖跟上来了。

出了延州城,便是茫茫雪地,这两日少有人进出,雪地上的脚印都稀疏得很,极目远望,四处白皑皑的一片。踏雪走得很慢,辔上的马铃叮当作响,端木翠仰头看展昭:“为什么不放马儿跑,这样走,几时才到开封?”

展昭答得轻松:“我又不急。”

“那你着急走?”

“你不觉得李家的人太多了?”展昭微笑,“与其挤在那一屋子里,不如我们这样,慢慢走,一路到开封,只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可是李副统说,待会儿会下雪……”

几乎是话刚落音,远处的阴云便聚合起来,压得低低的空中飘下细小的雪末儿,然后是雪珠、雪花。端木翠抬起头来,一片六棱的雪花,恰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看,展昭。”她不敢动,生怕把雪花给抖落了,也不敢大声说话,声音齆齆的,“看我鼻子上。”

展昭失笑:“你果然是无聊得很了。”

“你能吗?”她不服气。

“这有什么难的。”展昭也抬头,漫天的雪花映入眸底,不多时鼻子上也落了一片。

“看。”他声音也齆齆的,听起来很是滑稽。

端木翠笑出声来。

又走了一程,四野分外寂静,只余马铃的轻响。风大起来,展昭将端木翠搂紧了些,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围好,马蹄落下,将松散的雪压合的沙沙的声音,虽然小,却分外分明。

端木翠有些累了,好一阵子,她都没再说话了,再开口时很突然:“展昭,我眼睛疼。”

展昭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轻微的雪盲,暗悔自己没有提早提醒她,忙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怀中:“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就好。”

端木翠乖巧地嗯一声,向展昭怀里缩了缩。展昭将大氅又紧了紧,见她被围得严严实实,几乎连脸都看不到了,唇角不觉露出笑意来。

她安静了好久,展昭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展昭。”

“嗯?”展昭低下头,看到她被遮住的小小的脸,两只眼睛亮得如同点漆,瞳仁里清楚映出自己微笑的脸。

“有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你说。”

“大哥说,以后我就会像普通人一样变老了。”

“然后呢?”

“这么多年,我只看过凡人变老,自己没有变老过。”她叹了一口气,又往展昭怀里缩了缩,“我看着他们原本那么年轻,然后脸上多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接着眼睛也看不清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展昭,我以后也会变老的,这可怎么办?”

展昭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冰凉的颊上:“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短短几个字,端木翠愣怔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变老,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她唇角露出笑意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展昭的胸膛,安静地睡了。

雪越下越大,马铃声渐渐听不到了,而那几排南去的马蹄印,也终于渐渐隐没于这席天幕地的风雪长卷之中。###番外一:小青花的枕下日志

001

主子今天同我说,我应该多读点书。

我认真想了一下主子的话,觉得主子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主子毕竟是神仙,神仙的话如果没有道理,这个世上就没有道理讲了。

多读点书,会让我的碗生更加有意义。

本来我准备今天就开始读的,但是小碟喊我去扑蝶。其实我不大赞同这种行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小碟何苦为难小蝶。

但是我刚说了她几句,她就要哭了,算了,明天再读吧,今天还是陪她扑蝶好了。

主子在屋里忙活,草庐刚刚建好,她要忙的事很多。

主子说,明天要去见包大人,因为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

为什么好好的天上不待,都要下凡呢?

目前我还不懂,可能书读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002

今天主子派人从外面抓来一只魑,据说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长得真是难看啊。她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不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呢?我们精怪的形象就是被这样的少数分子给破坏的,不知道的肯定以为精怪不知道长得多丑呢。

像我,就长得挺好看的。

但是主子没有立刻把那只魑给收了。主子说,包大人要派自己的手下帮她,但是那个手下,叫什么展昭的,没有见过鬼怪,所以要慢慢来,不能让他一下子吓死了。

后来展昭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张公子。

我个碗觉得吧,展昭的胆量还是可以的,因为那个张公子都吓得尿裤子了,展昭除了神色有点不对,其他的倒都还好。

作为凡人,展昭长得还算不错,当然,比起我是要差一点点的。

我把前一篇日记给主子看了,主子说没有文采。

文采,什么是文采?我很忧郁,后来碗儿来找我,我还跟她探讨了这个问题。

003

展昭现在总是到草庐来喝酒!

我非常生气,这是你家吗?想喝酒不会掏钱买啊,为什么老是跑到草庐来喝?

要知道主子给了他镇活符,他每次一来,我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都不能动!

004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当时我正在跟碗儿讨论郊游的事情,有两个莽汉官差追着一个人犯乒哩乓啷地打到草庐来了。主子先前吩咐过,如果草庐附近出现陌生人的话,我们是绝对不能现形的,否则,她会把我们全部卖去做苦工。

可怜我躲到那么高的碗架子上都未能幸免,那个人犯拿我去扔其中一个官差,那个官差用剑一挡,磕掉我一颗门牙!

也幸亏我平时注意养生锻炼,不然那一磕,绝对不止磕掉门牙那么简单,我会散架子的。

还有篱笆门兄也很可怜,他被一个官差踹了一脚,用他的话说,那一脚,都能踹死一头驴了。

总之大家都很惨,惨得像进了地狱一样。主子回来之后我们去请愿了,我们恳请主子一定要好好惩罚那两个官差。

主子说,她会好好考虑。

注:后来那个展昭来道歉了,原来那两个官差跟他是一伙的,真是蛇鼠一窝。道歉有用的话,官府是干什么用的?

005

听主子说,开封府被猪妖搅得一团乱,那两个官差天天被派去守猪圈。

该!活该!

主子真是体恤下人啊。

最近有点烦,昨天小碟来找我的时候差点被碗儿看到。晚上我跟酒壶兄探讨了这件事,酒壶兄批评我不应该脚踏两只船。我跟它解释说这不是脚踏两只船,我只是不忍心伤害两颗爱慕我的心罢了。

酒壶兄这样的光棍是不会理解我的。

006

主子最近吃得不大好,想想也是的,人间的饭菜,哪里有天上的珍馐美馔来得可口呢。

我现在都能写“珍馐美馔”这样的话了,这两天的唐传奇真不是白看的!

但是主子吃不好,我也高兴不起来。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就跟主子说,很久之前有个叫象牙的人,他做的饭菜很好吃,如果主子能找到他用过的锅铲的话……

主子很高兴,第二天就去了,想不到我无意间立了大功,我觉得我真的很不一般。

注:原来那个字是“易”不是“象”。

再注:主子走的时候,居然还特地跟展昭打了个招呼,这关展昭什么事?我很气愤。

007

这两天不对劲,有个官差,一直在草庐前头的小桥那儿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莫非他想偷东西?我们大家都很警惕。

008

今天我非常气愤,主子刚回来,水都还没喝上一口,就被那个官差给请走了,说是展昭出了事。

出事就出事嘛,出事难道不应该找官府?

更气人的是,主子还把象牙的锅和铲子都给带走了,说是可以做东西给展昭吃。

展昭不吃又不会饿死。

注:是易牙,一时气愤,写错了。

009

今天的事情有点混乱,当时我在睡觉,酒壶兄慌慌张张把我晃醒说主子好像在和人打架。我一看果然灶房里多了个长得很丑的老头,正在跟我主子较劲。身为主子的得力助手,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我好不容易爬上架子,本来准备观察一下之后再投入战斗的,谁知我主子被那老头气糊涂了,抓起我就扔那老头……

其实这事真不怪我主子,我主子也是无心的,我觉得她是跟展昭他们在一起久了,受了不好的影响,真是近墨者黑啊。

主子说,可以给我赔偿。

我需要什么样的赔偿呢?昨天晚上,酒壶兄跟我分析了一下我的感情问题,说是我现在之所以很烦恼,是因为小碟和碗儿两个合起来是线型结构,所以不稳定。

酒壶兄还说,三角形是世上最稳固的结构,你看人家盖房子,大梁和屋顶都是三角形状的。

所以我就跟主子提议说,我还需要一个红颜知己,构成三角形状,这样三足鼎立,以后感情上的纠纷就少一点。

也不知主子听没听进去。

010

今天下雨了,但是心情很好,因为主子早上起来跟我说,会去外头逛逛,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精怪碗。

不过我高兴了一会儿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展昭来接我主子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把伞!

一把伞!

你不会多带一把吗?开封府又不穷,你还是四品官儿,多买一把都不行吗?

我本来想跟我主子说的,但是她走得快,我没来得及。

这件事导致我一天的心情都很不好,我觉得展昭这个人有问题,我主子最好还是不要跟他来往过频。

011

今天我差点儿气死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给碗儿做的烛光晚宴,全毁了!

全怪那个赵虎,太可恨了,走路不长眼,他踩坏的不是烛光晚宴,是我的心啊!碗儿不问青红皂白就跟我发脾气,说我说话不算话,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光棍茶壶在一边看热闹,笑得合不拢嘴,我诅咒它一辈子没有茶杯配。

最让我生气的不是这个,是我的主子明显帮着赵虎,我的主子越来越没有原则了。

注:主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你的。

012

今天我的心情很灰暗,我被碗儿给打了。

她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足足三里地,硬说我瞒着她跟小碟去约会,还说我跟小碟在河边看月亮看星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鞋”……

这完全是造谣,我从来没有穿过哲鞋,我听都没听过!

013

这两天没什么事做,主要就是吃饭睡觉,偶尔被碗儿追打。

小碟一直没来找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很牵挂。茶壶兄说小碟可能是知道我和碗儿的事了。

我决定去为小碟写一首词,就叫《碟恋碗》,小碟一直比较爱好文学,我想写了词就会没事了。

014

主子今晚回来,讲了关于一条蛇的事情,说是一个人吃多了蛇,然后蛇回来报复。真是太恐怖了,吓得我一夜没合眼。

恐怖故事什么的,最讨厌了。

015

主子说,开封城东四道附近有妖气,接连派了很多门人出去查看,结果女的都回来了,男的有去无回!

太可怕了,我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深深的忧虑。

主子说,她要自己出马一探究竟。

我一点都不担心,我主子都出马了,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016

东四道的事情应该顺利解决了,不过我主子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她会一个人发呆,偶尔居然还会一个人微笑。

我和茶壶兄为此事争论不休。茶壶兄说这事纯属正常,我一点都不觉得,茶壶兄那是没谈过恋爱,以为人家笑都跟它似的是想笑,就我个碗的专业经验吧,我觉得我主子似乎是……

啊,掌嘴,自掌五十下,不,八十下,我怎么能乱想呢?太邪恶了,我看不起我自己,深深地唾弃我自己!

017

主子说她要去文水收妖,三个月。

本来吧,我挺舍不得的,可是后来展昭来给我主子收拾东西,送这送那的,我觉得很不对劲,反而盼着我主子快点走了,别和这个展昭有太多的往来。

我就知道展昭这个人居心不良,希望我主子不要被他迷惑了。

018

我已经两个月没记日记了,当然这绝对不是偷懒,主要是主子不在,我没什么精神。

实在没什么可记的,我和碗儿分手又复合,共计三次;和小碟的关系比较复杂,因为小碟每次看见我,都会仰起她高傲的大脸盘,问我:“我们认识吗?”

我也是有自尊的,别指望我主动去道歉,休想!

019

按理说,主子应该回来了。

展昭来过几次,我本来不想理他,但是草庐里能跟我对得上话的精怪实在不多,因为它们都不怎么读书,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跟展昭说上两句。

展昭看起来很担心我主子,我很不高兴,难道不应该是我表现得最担心吗?我跟我主子亲还是你跟我主子亲?

020

今天展昭过来跟我说,我主子不回来了。

我难过得写不下去了……

021

主子很久没回来了。

不过我还是相信奇迹的,每天爬到墙上望一会儿,酒壶兄说我都要成望主石了。

今天晚上展昭也来了,展昭也很想念我的主子吗?人走茶凉之后他还能惦记着,其实挺不容易的。

相比之下,我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022

连续好几天没有记日记了,乃是因为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琢磨着,这件事做成之后,我就能见到我主子了。

事情太重大了,我不敢事先张扬,希望我明天的寄傲山庄之行可以顺利。

023

这是我的绝笔。

今天,是我存活于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一直待在开封府那边,没有随身携带日记本,没能及时记录。

现在我的脑子很乱,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的主子已经死了,被猫妖杀死了。

猫妖已经被温孤苇余门主抓住了。

我的手在颤抖,我写得很乱,我不知道要怎么把整件事情记录下来。

还记得前一篇我写过的那件重大的事情吧?那时候,我想找到《瀛洲图》。《瀛洲图》是人间和仙界的通路,那时我想,藉由《瀛洲图》,就能找到我主子了。

当时我也没想到居然会牵涉这么多人和事,本来我们都拿到图了,但是展昭为了救红鸾,把《瀛洲图》交给猫妖了。

如果当时我知道猫妖拿到了图之后会去害我主子,我一定会拼死阻止的。

我去找展昭算账了,我本来打算跟他同归于尽的,但是他警惕性太强了,加上公孙先生在旁边,所以我没有成功。

事后我想,这件事也不全怪展昭。

如果不是我那么多事要找图,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吧?

我主子待在瀛洲有吃有喝的,不是很好吗?

我是罪碗。

今晚是我的赎罪之夜。

我决定把我给烧了,去陪我主子。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草庐里的精怪都走了。酒壶兄临走时说,它很佩服我的勇气,但是它希望留待有用之身,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碗儿和小碟也走了,她们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我是多么希望她们能留下来啊……

爱情实在是太脆弱了。

算了,我一个将死之碗,也不去计较这么多了。

该点火了,我走了,不要想我。

024

上一本日记本烧掉了,换一本新的,把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记录一下。

我现在在一个寺庙里,出家。

出家碗的生活很平淡,我每天都生活得很充实。

大家可能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命使然。老话说得好,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活着,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025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出家什么的,最无聊了!

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026

昨天晚上,佛祖在睡梦当中,给了我启发。

怪不得我总是静不下心来出家,根本不能怪我,原来我在红尘当中,还有一段恩情未报!

我的恩人叫白玉堂,我决定报恩去。

027

这日子没法过了!

路太难走了,白天还不能赶路,怕吓着别人。

危险性也很大,昨天被一只老母鸡撵了一里多路。

这样慢慢地走,要到哪辈子才能见着我的白恩公!

028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暂时住着休整的那个茶寮,来了个说书先生。他穷得要命,没钱喝茶,就给茶客说了一段书,叫《锦毛鼠三戏御猫》。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白恩公跟展昭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恩怨过往。

我顿时就有了一个主意。

029

在宫里待了有一段日子了,我的计划逐渐成形。

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毕竟是皇帝的家,生活水平还是挺高的。

更重要的是,我结识了两个碗,大胤和小义。

本来我是要跟它们以朋友相称的,但是它们实在太崇拜我了,非要叫我“老大”。

老大就老大吧,跟它们相比,我的确更优秀一点。我的那些经历,随便挑一个故事来讲,它们就听得双眼发直。

这让我很自豪,人生经历真的是很宝贵的东西,钱是买不来的。

030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酝酿已久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连“酝酿”这么复杂的词我都会用了,我觉得我的文学素养上升得真的很快。

御书房边上起火的时候,我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很快那些太监侍卫们就能发现我在墙上的题诗了。

我都会写诗了。

注:奇怪的是,皇城另一头也起了一把火,烧得比我放的火还大。难道说,冥冥之中,还有另一个碗,也在期待着通过放火的方式找到自己的恩人?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031

上一本日记本扔在宫里了,我又换了一本全新的日记本,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要揭开新的一页。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找!到!我!主!子!了!

不是那个白玉堂,是我原先的主子哦,如假包换哦,神仙主子哦。

激动死我了,我的激动心情,你们是绝对不会了解的。

注:激动之余,我内心有点忐忑。因为主子说在御书房外放火那件事影响很坏,明天要带我到开封府自首。

包大人不会铡我的吧?

032

这两天我的心情很乱。

跟自首没有什么关系。

我发现,展昭和我主子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对劲了。

我没好意思把事情跟大胤和小义讲,只是含蓄地跟它们探讨了一下,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去抱另一个人呢?

大胤和小义七嘴八舌地说了很多,比如说高兴的时候啊,久别重逢的时候啊,喝醉的时候啊,昏了头的时候啊……

后来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喜欢的时候呢?”

小义想了想说也有可能。

我的心情更乱了。

不过后来我想了一下,觉得我主子应该不会喜欢展昭的,她毕竟是神仙啊,神仙要是喜欢了凡人还了得?所以我看到的情形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猜当时我主子肯定是要摔倒,然后展昭扶了她一下。

但是要怎么解释展昭看起来好像要去亲她一样?

我心里很乱,乱!乱!乱!

033

这两天心里还是很乱。

大胤见我心情不好,介绍我去打花牌。

花牌是什么玩意儿?玩物丧志,我不是很看好。

不过有好消息,听主子说,展昭去西夏了,就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要是去个十年八年的就好了,最好展昭在那头成了亲、生了孩子之后再回来。

034

我主子把公孙先生种的珍贵茶花的脑袋给揪下来了,先生生气得很,我主子说,会赔他一个。

那个茶花叫什么名儿来着?抓破美人脸?听先生说,只有大理才有。

我主子都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我猜,我主子可能找花找到大理去了。

035

我主子有好几天没回来了,我猜她没找到那个抓破美人脸,公孙先生火气太大,她出去暂避风头了。

这两天,我仔细研究了打花牌的技巧,我发现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活动。

我还得再研究研究。

036

我觉得我可能是打花牌方面的天才,我才玩了几天啊,就把大胤和小义远远甩在了后头。

可惜只能晚上打,白天刘婶在的时候我们不好活动。我心里痒痒的,做梦都在打花牌。

注:今天展昭回来了,他看起来很奇怪,坐在我主子房间里不动。幸亏我主子出去避风头了,最好避个一年半载的,不要跟展昭有太多接触。

037

打花牌这种活动,它不仅仅是打花牌,它其实蕴含着很多深刻的人生哲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

我觉得如果不会打花牌,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我很庆幸,我这辈子遇见了花牌。

注:我主子好像挺久没回来了,有一个月了?我记不大清楚了,我每天跟大胤、小义它们琢磨打花牌的技巧,日子过得嗖嗖的。

主子去哪儿了?

038

展昭受伤了。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大胤和小义都睡着了,我听到声音从碗柜里爬出来,看到主子房里亮着灯,地上一串血迹。

我还以为是主子回来了,跑进去一看,才知道是展昭。他肩上被砍了一刀,流了很多血。

他没看见我,自己草草包扎了,然后出来打水烧水。后来水烧好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清洗伤口,一盆子的水都染红了。

上药的时候,肩后的地方他够不着,上得很吃力,我只好出来帮他,他这才看见我。

我问他干吗不回府里去,他说伤得不重,自己先料理了,怕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看了担心。

真奇怪,要是我的话,我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看他受伤了怪可怜的,我同意他在主子的床上躺一躺。不过他受了伤,躺得也很吃力,只能斜靠在床上。我反正也睡不着了,就趴在床上陪他说话。后来不知怎么说到我主子了,我说,要是主子看见他受伤了,肯定会嘲笑他功夫不好。

展昭笑了笑,没说话。

再然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展昭已经走了。

唉,展昭也挺不容易的。

039

我今天忽然发现,我主子已经走了很久了。

看来不是去避风头的,这都避了快一年了。

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像上次一样,回瀛洲去了?没听展昭提过啊。

算了,不想这事了,晚上要和张龙、赵虎打花牌。

040

最近手气很好,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通通败北。

王朝不服气,说今天要拉公孙先生和我一决雌雄。

哈哈,不管是公孙先生还是公孙后生,遇上了我,还不是输得只剩一条裤子!

041

张龙今天跟我说,谢绝我再去开封府跟他们打花牌。

鄙视,真是输不起。

展昭不在,说是去延州了,老是这么跑来跑去的,也真是辛苦。

我和大胤、小义谈起展昭,大家都觉得展昭这样的肯定讨不着老婆了——哪个姑娘喜欢独守空房啊。再说了,展昭还总是没事受个伤什么的,老是为他担惊受怕的,谁受得了啊?

我说,这样的人,叫天煞孤星。

这么高深的词我都懂,大胤和小义非常羡慕。

042

今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是,我的主子回来了!

我的主子真是神出鬼没的,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回来的时候也没提前说一声。

第二是,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当时是半夜,我不知道怎么的就醒了,从碗柜里爬出来之后,我看到主子房里的灯亮着,我还以为是展昭又受伤了,谁知道走近一看,门里有两个人!两个!

我看到主子牵着展昭的手跟他说话,然后展昭就抱我主子了,然后我主子居然就让他抱了,也没打他一巴掌什么的。

天哪!

这是违反天条的啊!后果很严重啊!

043

无心打牌,无心睡眠,无心练剑。

我主子犯天条了,我看来日必将有一场大祸。

我还是专心练剑吧,将来天兵天将杀到,我还能抵一阵子。

044

我主子要成亲了!我感觉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脑壳!

神仙都要成亲了,这个世界颠倒了,我决定不记日记了。

045

很久不来,日记本都蒙了半寸厚的灰。

我就是来记录一下,我主子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弯弯。

046

我又来记录一下,我主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字还没起好。

047

帮人带小孩什么的,最烦啦!!!!!!

还要一下子带两个!!!!!!###番外二:好事近

“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方掠上房顶,一个酒坛子便迎面抛过来。展昭扬手接住,低头看时,白玉堂懒懒倚靠在屋脊之上,腿跷得老高,手中擎着另一坛子酒,已然开封。

他狭长的凤目眯起,眸中掠过促狭笑意,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怎么,抢在白兄前头,白兄不高兴了?”

“嘁。”白玉堂嗤之以鼻。

顿了顿又道:“展昭,你这个亲成得,好大派头,听说皇帝还给赐了宅子?”

展昭微笑:“是。”

“还听说广邀四方亲朋?”

“是。”展昭点头,“端木喜欢热闹些。”

白玉堂哼一声:“那她那边呢,没有人来?”

展昭眼睫微垂,没有应声。

“有江湖好事者已经在四下打听了,南侠未过门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说是细花流的门主。细花流前两年倒是活动得频繁,可是究竟是干什么的,还真没人说得明白。新娘子相貌如何,家世如何,人品如何,是否配得上南侠,南侠又是否配得上她——这些日子,可都是江湖上的热门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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