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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皇城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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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姑娘,你的身子……”这太医倒还敬业,竟不愿走。端木翠挥挥手,银朱看出她虚弱得很,赶紧给太医使了个眼色。那太医实在理不清个中缘由,跌足叹了一回,也只得离开了。

银朱只将太医送到外殿,便又匆匆折回,一进门便见案上摊满了符纸,端木翠咬破中指,在符纸上写上铭文。背上疼痛依旧,几次手臂颤抖,几乎写不下去。

按说银朱在宫中多时,遇事也是个冷静的,只是今次实在太过怪异,竟是按捺不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端木姑娘……”

端木翠抬头看她,淡淡笑了笑:“怎么,我还没哭,你反哭了?”

“那些……虫子……”

“是蛊虫。”

“蛊虫?”银朱听不明白。

“这东西少见,你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比起先前,端木翠竟是出奇镇定,“改天问问懂史的人,让他们给你讲讲汉宫巫蛊案,你也就明白了。若是……展昭问起……”

说到此处,她略略一顿,眸中瞬时间蒙上泪雾:“若是……展昭问起,你也这么跟他说。”

“说什么?”

“说……”端木翠正待开口,忽然又是一声痛哼,再抬头时,额上密密一层汗珠,“银朱,帮我找金屑来,再打一盏清水。”

“金、金屑……没、没有……”

“金簪或是镯子也好。”

银朱愣了一下,忽地想起自己头上插的就是三股的金钗子,赶紧拔了递上去,而后匆匆出去打了水过来。端木翠将符纸烧作灰烬化入水中,伸手将金簪握在掌心。金质细软,但钗头毕竟锋利,银朱忙出言提醒:“小心。”

端木翠淡淡一笑,缓缓松手,但见无数流光般的金屑,慢慢撒入水中。

这……这是什么功夫?银朱吓得呆住,还未及开口询问,端木翠擎起水盏,一饮而尽。

银朱脑子嗡的一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手忙脚乱打落端木翠手中的水盏,哭道:“端木姑娘,这是金屑,吞金会死的啊……”

要知古代后宫,帝王赐死后妃,除鸩酒外,多用金屑酒,银朱久在后宫,焉能不明白此节?

端木翠低头看她,泪水慢慢流出来,她轻声道:“我知道,我要它们陪葬。”

银朱仰起头来,她到底还是不理解端木翠的话。端木翠并不解释,只是吩咐银朱:“给我找间少有人去的暗房,门上落锁,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银朱身子巨震,透过蒙眬的泪眼,她问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会死吗?”

端木翠没有正面回答她,她抬起头来,目光有些飘忽,不知落在几许远处。

她低声道:“反正,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安顿完端木翠,银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使尽了。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上廊道,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精力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怪异的虫子,原本只有一个,为什么会突然变多了?好好的金钗,到了端木翠手中,忽而一下,为什么就变成金屑了?还有那许多符纸、纸上画的符咒、她带进宫的那么多法器,这个端木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银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双腿陡地一软,赶紧扶住边上的廊柱,歇了半晌,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那头过来。

银朱抬起头来,许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费了好大劲去看疾步过来的那人——翻飞的绛红官袍、修长身形,那是……展昭?

如此想时,展昭已到近前。

银朱愣愣的:“展大人,你不是回开封府了吗?”

展昭微笑:“有急事回去了一趟,不过到底记挂宫中这头,向大人交代了之后又匆匆回来了。银朱姑娘,方才听禁卫军的兄弟们说你去找过我……出什么事了?”

银朱的神色太过奇怪,展昭越说越觉得不安,他越过银朱的肩膀看向太后寝殿的内院:“端木姑娘……睡下了?”

银朱还是有点恍惚,直到展昭提到“端木姑娘”这几个字,她才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笼中拿出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递给展昭。

“端木姑娘让我给你的,她说曾经答应过要送你东西……只是现在,做不完了……”

展昭心中一沉,下意识伸手接过。香囊的料子倒是上好,尚未塞上香草,借着宫灯的微光,可以觑到香囊面上的针线,歪歪扭扭,情急之下,也认不出绣的到底是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头生出,展昭看向银朱,沉声道:“她人呢?”

银朱低下头去,避开展昭的目光,低声道:“端木姑娘说,这事跟汉宫巫蛊有关,你若不明白,可以去问公孙先生……”

“她人呢?”

“端木姑娘交代了,只留她……”

展昭听不下去了,一把攥住银朱的胳膊,死死盯住她的眼睛:“端木姑娘人呢?”

银朱吓住了,胳膊被展昭攥得生疼,她忍住眼泪,小声道:“端木姑娘交代过,要……”

“我不管她交代过什么。”展昭怒喝,“她交代的话再说不迟,银朱,我现在只要人,你带我去找!”

银朱带着展昭一路七绕八绕,终于到了那处少有人至的暗房,路上略略把事情讲过。展昭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房门落锁,银朱持了钥匙过去开锁,也不知是心慌还是什么,几次对不上锁孔,忽地被大力拽到一旁,抬眼看时,剑光一闪,金石相击,火花迸处,展昭手起剑落,一脚踹开门扇,大踏步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却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借着模糊夜光,一眼看见简陋的床榻上伏了个人,长发垂下床沿。展昭心中陡地一酸,疾步过去,低唤:“端木。”

无人应声,展昭伸手抚她面庞,只觉濡湿,沉声向银朱道:“掌灯。”

按说他是御前行走,银朱是太后跟前得宠的宫人,他是断不能支使银朱做什么的。放了往日,银朱必然心生不满,只今日甚是惶恐,竟也顾不得此节了,匆匆忙忙,唯恐自己做得慢了。

俄顷灯起,展昭拂开端木翠的长发,见她仍是昏迷不醒,忍不住看向银朱。银朱这才省得忘了交代此节,忙道:“端木姑娘朝我讨了迷药,说是疼起来自己也受不住……”说到此陡地住口。迷药这东西,宫女手中是断不应藏的,但偏偏很多人就是有,这也是秘而不宣的事实,她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等于直承自己也有私藏,是以慌忙住口,面上火辣辣的,唯恐展昭记了去。

“背上?”

“啊?”

就听哧拉一声响,端木翠背上衣衫已被展昭撕开。银朱将灯持近了些,见到端木翠背上情形,吓得差点持不住灯,嗫嚅道:“又多了。”

初始只一个,继之三五,现在粗略一看,竟有十五六个之多,黑色狰狞的突起衬着白皙光洁的背部肌肤,看起来煞是触目惊心。银朱心中觉得不适,偏过了头不忍再看。

展昭的手停在端木翠腰间,待要伸指去触那突起,又过电般缩了回来,顿了一顿,向银朱道:“她曾说,要剜出来?”

“开始是这么说,可是太医一动手,端木姑娘就受不住了,那虫子受了痛,会往里钻,端木姑娘说,若是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展昭不吭声,自皂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来去了吞口。那匕首极小巧锋利,刃口森然,银朱看得心惊:“展大人,太医试过了。”

“我知道……银朱姑娘,借钗一用,要金钗或者银钗子,细股的。”

银朱发上的钗环却也不多,摸索了一回,拔了一根带银抓的珠花给他。展昭接过来,将钗头的珠花扯落,两根银股子拧作一股,手上用力,弯出钩针形状。

银朱看不大懂,却也隐约知道展昭的用意,忍不住又提醒一回:“展大人,太医试过的……”

展昭不看她,只是将端木翠的衣裳往边上拂了拂:“我比太医快些。”

银朱咬了咬嘴唇,点头道:“那我打盆水来,再备些绢布伤药。”

“再备个火盆,尽快。”

银朱应声离开。

待得准备停当,展昭深吁一口气,目光停在端木翠腰间。那里太医已经下过刀,伤口豁然,虫子钻得很深,只留小半截在外可见。

展昭将钩针在灯焰上燎了燎,蓦地眸光一森,出手如电。银朱眼前一花,就见他抬手起来,钩针头上吊着一只四下扭动的蛊虫。

银朱一阵反胃,只觉恶心无比。展昭臂上用力,将蛊虫抖落在炭盆之上,哧拉一声白烟冒起,带着刺鼻的恶臭。银朱捂住口鼻后退两步,展昭将先前备好的绢布拿过来,捂住端木翠的伤口。

银朱忙把伤药的玉瓶递过去,低声道:“展大人,要不我帮端木姑娘把伤口洗一下,然后上药?”

展昭摇头:“来不及,先粗上一回药,都完备了再洗。”

说话间伸手来接玉瓶,银朱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背,这才发觉他的手有点发抖,一怔之下,又疑心是自己错觉:他若手不稳,还怎么下刀?抬眼看时,展昭将绢布移开,给端木翠的伤口上药。银朱凝神细看,果见他撒得不成章法,有些药末都撒到衣服上,应该是手上颤抖所致。

银朱思之再三,见展昭又拿起匕首,忍不住道:“展大人,你若是拿不住,就歇会儿再下刀。万一你一个不小心,那虫子就……”

展昭手上略停,低声道:“我会小心。”

“不是……”银朱有点语无伦次,“我知道你要先把皮肉割开,再用钩针把蛊虫挑拽出来,这一来一回,稍有耽搁,就会出岔子……我、我也是关心端木姑娘……”

她不知该怎么说。

“银朱,你出去吧。”

银朱愣了一下,自己一番好意,展昭竟赶她走,霎时间好生委屈,眼泪在眼眶中转了一回,见展昭再不看她,只得一步步出得门去,反手把门掩上。

这地儿在皇城郊处,少有人来,一条卵石铺的小径曲曲折折绕出去。银朱抱膝坐在阶上,噙着眼泪看高处树影婆娑,一时间觉得展昭好不通人情,一时间又为端木翠担着心,忽地想到:他要先用匕首割开皮肉,蛊虫受惊时会拼命往里钻,然后又要用钩针去挑,在蛊虫入肉之前将其挑出来,他究竟是有多快?手偏了怎么办?看走眼了怎么办?

想了又想,都觉得无从下手,忍不住起身看向房中。门扇已掩,只能看到晕黄灯光愈转散迷,展昭的身影似是凝住,偶尔才有轻微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身形忽地站起,银朱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门扇缓缓打开,展昭脸色苍白,眸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之色,低声道:“银朱姑娘,麻烦你给端木清洗上药。”

这就……好了?

银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了一僵,拎起裙裾小跑着进去,只见炭盆之上,隐约可见烧化的虫尸,端木翠背上伤口均撒上了药,虽经绢布擦拭,仍有细小血迹不断自伤口溢出。

银朱赶紧拿绢布给她擦拭,一瞥眼看到自己方才打来的那盆水还搁在案上,顺口道:“展大人,水。”

展昭应了一声,向桌案过去。银朱忙着揩拭血迹,忽听咣当一声,抬头看时,那铜盆正翻在桌案之上,盆水淋了展昭一身,他双手仍是上托之势,似是一时失手。

银朱眉头微皱,觉得他笨手笨脚,多少有些不悦,终究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展大人,那烦劳你去前头打一盆来。”

展昭沉默了一下,说得艰难:“银朱姑娘,这事……还要偏劳你……”

银朱一时不解,但到底在宫中行走多时,心思较他个玲珑剔透些,忽地就有几分明白,快步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把住展昭的手臂。

隔着衣裳,他的手臂颤抖得厉害。

银朱鼻子一酸,正待说什么,展昭不动声色地抽开手去,淡淡一笑:“方才只求快,真气运得狠了,停将下来,一时三刻间,竟是控它不住。银朱姑娘,偏劳你了。”

银朱强笑了一下:“展大人哪里话,这些粗重活儿,本该我来做的。”

说着端起铜盆,快步绕开展昭出去了。

展昭舒了一口气,顿了一顿,重又走回床边,单膝接地,慢慢低下身子,凝神看她容颜。

迷药的药性似是将过未过,她睡得不安稳,眉头时不时地皱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巍巍的,眼角的泪痕始终没有干。展昭伸出手去帮她拭泪,笑道:“一会儿醒了,可不能赖我手艺不好……一十七刀,若要找我算账,也只能让你砍还了……”

忽地停住,到底还是说不下去了。

银朱打水回来,帮端木翠清洗伤口兼上药,这一番忙活停当下来,算算时辰,离天亮还早得很。一来唯恐太后那头有什么事,二来总觉得自己在这处晃来晃去的像个外人,碍眼得很,便同展昭言明要先走。

展昭倒不留她,只是欲言又止,似是有事嘱托。银朱早料到他的心意,笑道:“展大人,银朱在宫中多年,嘴巴严实得很,你且放心,今日的事,我不会对外乱说的。”

展昭见她通透如斯,倒也不好开口了。银朱笑了笑,自出门去了。

展昭坐在床边,看护端木翠许久,疲乏困倦袭来,眼皮也愈来愈沉重,恍恍惚惚间,手中握着的端木翠的手忽然就动了一下。

展昭一惊而醒,俯下身子看她,果见她长睫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展昭,端木翠有些愣怔,一时间也不知身在何处,俄顷渐渐记起前事,没说话眼圈儿就红了:“展昭,你跑到哪里去了?”

她问得委屈,展昭也让她问得心中酸楚,一时不知怎么答她。端木翠见他不答,倒也不追问,撑着手臂就想起来,这一下牵动伤口,痛得连连吸气。展昭忙伸手去虚按她:“背上有伤,不能躺,不要乱动。”

“伤?”端木翠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虫子呢?你取出来了?”

“都取出来了。”

一时无话,还是端木翠先开口:“我让银朱找你,你不是回开封府了吗?”

“回去向大人报备些事,又很快回来。”

“哦。”

这一声哦之后,又无旁话了。疼痛很是消磨人的元气,端木翠只觉得连讲话都提不起劲来,只是埋首在衾枕之中,浑身都松垮无力,想了想又问:“很多虫子吗?”

“……很多。”展昭含混其辞。

端木翠叹了口气,失神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一定很多伤疤,很难看。”

展昭微笑:“宫里头多的是上好的伤药,效用灵验得很。若是宫里的药不管用,公孙先生那头还有很多方子,不会叫你留疤的。”

“又乱讲……”端木翠低声呢喃,“虫子钻得那么深,刀口也不会浅,怎么可能不留疤。”

展昭一时语塞。

端木翠心中难过,这一时间,只觉创口狰狞难看,疼痛一节倒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忍不住伏下脸来,任眶中泪水浸湿衾枕,好一会儿才道:“你若不走,我或者少挨几刀。”

展昭默然,这倒是实情,当时他若是在侧,端木翠要挨的或者只是一刀两刀,不至于要一十七刀之多。

“或者……不要来……我也算舍身除了妖……现下妖没除成,人还搞得这么狼狈……”

她声音压得极低,许是抱怨,许是只说给自己听,偏偏四下俱寂,展昭的内力又极好的,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分外刺耳。明知此刻绝不应发火的,心中的那股怒气却怎么都按压不住。

“舍身除妖……”展昭声音生硬得很,“我听银朱说,你喝了掺了金屑的符水,还说什么锁在屋里自生自灭,可是有了灭妖之法?”

端木翠嗯了一声,闷闷道:“只是现下都前功尽弃,要另谋他法。”

前功尽弃?

展昭手指蓦地狠力一攥,冷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害得你前功尽弃。”

端木翠奇怪地转头看他:“展昭,你说话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展昭不怒反笑:“难道不是吗?听银朱说,端木姑娘决断得很,片刻之间就有了定夺,不愧疆场出身,顷刻间杀伐决断,舍生取义,断然赴死,叫展某好生佩服。”

“哎,”端木翠的脸色沉下来,“展昭,你到底想说什么?”

展昭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待要开口,忽见她背上伤疤错杂,心中一软,缓缓合上双目,压服下心头怒火,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端木翠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哪里容他话里有话,“展昭,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不妨当面说出来,说话遮遮掩掩婆婆妈妈,算个什么事?”

展昭让她一激,终于顾不上那许多:“这件事当真就重要紧急到你要去死的程度?如果……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你收尸了?”

说到后来,胸中气血翻滚,几乎说不下去。

“那当时……你不在……”端木翠张口欲辩。

“是,我不在。”展昭打断她,“当真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银朱说是太医动了手,你疼得受不了,不让太医继续了……所以就去死了?死都不怕,反怕疼了?若是虫子在胳膊上,不会把胳膊砍了吗?虫子在腰上,哪怕就多剜一块肉下来,我就不信剜不出那虫子。哪一种法子都能保你一条命,你反蠢到避轻就重要去赴死?”

端木翠从未让展昭如此声色俱厉地痛骂过,一时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蒙了,小声道:“那……我没想这么多……”

“你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展昭冷笑,“因为你活得够久,把自己的命视同蒲草,想死就死,也不管是不是还有人牵挂你,是不是还有人看重你的命!”

端木翠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从面上滚落:“我想到的展昭,我托银朱……”

“香囊是吗?”展昭咬牙,从怀中将银朱交给自己的香囊取出,狠狠掷还给端木翠,“上仙美意,展某领受不起。”

语毕转身就走。

端木翠把那个香囊攥在手中,失声痛哭。

展昭开了门正待跨步出去,忽听得端木翠哭声,身形晃了一晃,不由得僵在当地。

听她哭得凄惨,自己心中也万针穿刺般难受,眼前渐渐模糊,惨然一笑,因想着:她有伤在身,好不容易逃脱此劫,我何苦同她搅缠这些?

这么一想,先前生出的那些火气刹那间逝去无踪,整个人似是被狠狠碾压过一般脱力。展昭慢慢地走回床边,缓缓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子从肩后搂住还在痛哭的端木翠。端木翠愣了一下,哭声小了很多,只还是止不住抽噎。

展昭的额头轻轻靠住她散乱的长发,埋首在她颈间,下巴贴住她光洁裸露的肩部肌肤。端木翠的身子战栗了一下,没有说话。展昭也没有说话,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过面颊,滴落在端木翠发上。

“端木,生命可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轻言赴死。”

“嗯。”

展昭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今晚上回府的事情。那时大人还说,不忙这一时,也不必今夜就赶回宫。在庭院里遇到公孙先生,先生说大人刚赠了他御赐的贡茶,问我要不要尝尝。后来出府的时候遇到张龙、赵虎,两人不当值,想拉我去饮两盅酒……端木,我不断想起这些事,我在想,要是我那时耽搁了,喝醉了或是今夜没有回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只差那么一点点,是不是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端木,再不要轻言赴死,就算付出其他昂贵的代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瞎了、聋了、瘸了、哑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你都是我的珍视之人。展昭依旧待你如珠如宝,可是,如果你死了……”

展昭忽然恍惚起来。

他低声呢喃:“如果你死了……我还剩什么?”

端木翠沉默着。

过了许久,她伸手拉过展昭的手,慢慢贴在自己的面上。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仍是濡湿一片,长长的睫毛刷过展昭的手心。

展昭叹息,低声问她:“喝下的金屑,有没有关系?”

端木翠摇摇头。

展昭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又问她:“累不累?”

她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

展昭忽然就心疼起来,又悔方才把话说得重了,想宽慰她两句,见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也不想拿言语去扰她,待要慢慢起身,端木翠忽然动了一下,低声道:“展昭,你抱抱我。”

展昭愣了一下,方才唯恐触到她的伤口,只是自肩后搂了搂她,真要抱她,还真无从下手。

只好同她商量:“端木,你身上有伤,伤好了再抱好不好?”

端木翠抬起眼看他,眼圈一红,咬着嘴唇道:“不好。”

委屈得像个固执的孩子。

展昭无端心软,目光又落到她衣裳沾着的血迹之上,好生矛盾:“端木……”

她听出他的犹豫,竟腾地一下坐起来了。

展昭一急:“谁让你起来的!”

她眼泪都快落下来,狠狠看他:“你再骂我试试?”

展昭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末了撩开后襟挨着床边坐下,扶着端木翠的肩膀慢慢让她倚到怀里。

看她后背时,果然有几处创口又迸开了,知道再说她她定不喜的,只得拿过一旁的绢布,小心帮她把溢出的血丝擦去。

端木翠却一点都不觉得,她往展昭怀里缩了缩,轻声道:“展昭,小时候你娘打过你没有?”

展昭低头蹭了蹭她的顶发,笑道:“打过。”

“打得狠吗?”

“我的皮厚些,娘下手轻,倒是不疼的。”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声,顿了顿才道:“我娘打我时,下手从来都是重的。”

“哦?”展昭失笑,伸手将她的发绾到耳后,“为什么挨打?端木小时不乖吗?”

“谁知道。”她闷闷道,“也不懂怎么就逆了娘的意。总说我做得不好,不像是该执掌部落的人。”

她抬头看展昭:“我那时才多大,哪里就知道什么执掌部落了。”

展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然后呢?”

“然后娘打着打着就哭了,想来抱我。”她又低下头去,“我哪里让她抱,跑得远远的,哇哇地哭,哭得整个部落的人都能听见。”

想到那样的场景,展昭忍不住微笑。

“那时我想,我要是有爹就好了。那样娘打我,我就躲到爹身边去,爹一定护着我的。”她唇角显出笑意来,“展昭,那时我只这么小……”

她伸手比画那时自己的身量给他看。

“如果爹抱我的话,谁也伤不着我。”

“是,”展昭点头,“身子蜷起来,那么小,像个小兔子一样。”

端木翠也笑,只是笑意慢慢就淡去了:“我爹死得很早,我从没见过他,也从没被他抱过。”

展昭没说话,揽住她肩膀的手紧了一紧。

“所以被娘打的时候,就只能跑出去哇哇地哭,快哭断气了才被长老领回家。后来有了尚父……”她叹气,“展昭,尚父从来不会抱我。”

展昭轻声道:“尚父同你,毕竟不是亲父女。”

她嗯一声:“展昭,大哥也抱过我。”

“杨戬?”

“嗯,大哥很疼我,在我心中,他比尚父更像亲人。只是大哥每次抱我,都好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无可奈何又不能不管,每次哄好了,他都卸下重担一般,撇下我跑得比谁都快。”

展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就想起在沉渊中见到的那个杨戬,大氅翻飞,眉峰冷冽,要他按下性子来去哄端木翠,定不是个轻省的差事,难怪哄完了逃之夭夭。

“还有毂阊……”说到毂阊时,她顿了一顿,偷眼去看展昭。

展昭咳嗽了一声。

“毂阊……”

展昭又轻咳一声。

端木翠笑出声来:“展昭,你嗓子不舒服吗?”

“关于毂阊将军……”展昭慢吞吞的,“可以不用说。”

端木翠嗯了一声,将头埋进展昭怀里,学着展昭的语气慢吞吞道:“现在抱我的这个人,我最喜欢。”

展昭一愣。

只短短一句话,他消化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念去想,然后合成这句。

展昭的嘴角慢慢扬起微笑,他觉得,生平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这句话来得动听。

“你说什么?”

她果然不会乖乖地再说第二遍,抬眼翻了他好大一个白眼。

展昭笑出声来。

他附到她耳边,说得很认真:“现在我抱的这个人,我也最喜欢。”

公孙策被迫起了个大早,因为赵虎把他的门捶得砰砰响:“公孙先生,起来了,我端木姐过来了!”

公孙策翻了个身,假装这是个梦魇。

但是赵虎精神很高涨:“公孙先生,起来了,展大哥和端木姐找你!”

魔音穿耳,公孙先生叹息着披衣开门,抬头看天时,天边几颗星星眨巴眨巴的。

“展大哥和端木姐让我过来找先生,在展大哥房里。”赵虎很尽责。

公孙策只好抬脚往展昭的住处走,一边走一边腹诽:不是入宫了吗,怎么又跑回来?宫里又不是菜市场,任你跑进跑出的。

进门一看,咦……

展昭还好,端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擎着茶杯喝水,看见公孙先生进来,他放下茶杯,起身微笑相迎。

至于端木翠,她大大咧咧地趴在展昭的床上,肘下垫了个衾枕,看见公孙先生,还很是好整以暇地打招呼:“先生。”

公孙策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待客之道?趴床上?难不成这是宫里流行的新法子?

展昭适时解释:“先生,端木背上有伤。”

“有伤?”公孙策先前的那些古怪念头登时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怎么会受伤?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因为姚美人的案子?”

话题终于重新绕到了姚美人的案子。

端木翠先从在姚美人寝殿遇到的那个老妇人讲起,讲到蛊虫,讲到展昭相救。

公孙策皱眉头:“蛊虫怎么会下到你身上的?”

“我记得……”端木翠歪着脑袋,“我好像被人用针戳过一下。”

“用针戳,又不是虫子咬。”公孙策不以为然。

“如果针尖是中空的,里头可能放的就是虫卵,戳一下,相当于就把虫卵送了进来。”

展昭点头:“开始时什么事都没有,半夜才发觉有虫子,可见当时送进的,应该是虫卵。”

“然后这个虫子还多了,虫子还可以生虫子?”公孙策诧异。

端木翠煞有介事地点头。

展昭叹气:“端木,你不要再卖关子了,还有事要央先生帮忙呢。”

“先生知道楚服吗?”

“楚服?”公孙策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是楚服?衣服?”

“汉宫巫蛊,楚服。”

“楚服?巫女楚服?”经她提醒,公孙策终于想起来了。

展昭却还不清楚,公孙策解释:“汉武帝时,皇后陈阿娇嫉恨武帝专宠卫子夫,串通女巫楚服以巫蛊之术暗害卫子夫,被人告发后武帝勃然大怒,废后不说,巫女楚服连带同犯三百余人均被处死。”

“楚服,跟蛊虫有关?”公孙策似乎有点头绪了。

“楚服饲养蛊虫,武帝恨其险诈,令人将其推入枯井,将其所饲的蛊虫尽数倒入,然后封住井口,一连三日,楚服惨呼不止。三日后启封,尸骨已被蛊虫啃噬殆尽。”

“那井中还剩下什么?”公孙策追问。

“据说是什么都没剩下。”

“不可能。”公孙策摇头,“端木姑娘,何谓蛊?传说取百虫于皿中,使互相蚕食,最后所剩的一虫即为蛊。蛊虫可能先行啃噬了楚服,但它们接着也会自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上古巫蛊认为,最后胜出的这个蛊虫,集所有蛊虫之毒于一身,尤为狠戾。所以,那口井里,一定还剩下最后一只蛊虫!”

端木翠微笑:“果然瞒不过先生,那井中的确还剩了最后一只蛊虫。楚服原本就身具异术,为蛊虫所噬之后,怨念不减,魂魄得以长存。”

“你的意思,难不成最后剩下的那只蛊虫是楚服?”

端木翠摇头:“不全是。”

对这个“不全是”,公孙策多少有些迷惑,倒是展昭适时拨开迷津:“莫非那楚服以人之魂魄,托于蛊虫之身,与蛊虫合为一体?”

“可以这么说,楚服本应为蛊虫所噬,但她天赋异禀,阴差阳错之下,居然与蛊虫融而为一。”

公孙策心惊:“楚服本就有一身邪门的本事,再加上与蛊虫相融,岂非祸害更大?”

“先生又猜错了,若是楚服为祸,上界不可能没有察觉。事实上,这近千年来,楚服甚是小心谨慎,从未掀起过大风大浪。”

公孙策自知猜得不得法,索性不去猜了,只等端木翠一一道破。

倒是展昭微笑:“莫非楚服转了性,改邪归正?”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才怪。”

展昭也不恼:“那你说。”

“我猜测是楚服惧怕武帝。有很多人死后成了鬼怪,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生前惧怕什么,死后照样惧怕什么——哪怕死后已经可以兴风作浪。楚服死于武帝的雷霆怒火,这份惧怕在她与蛊虫融为一体之后仍未消减,所以她小心谨慎,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过分造次。”

“不敢过分造次?”展昭剑眉一挑,眸中隐有笑意,“也就是说,小小造次一下,还是敢的?”

端木翠点头:“这数千年来,楚服一定杀过不少人,只是做得隐秘,所以不为人知。我猜,姚美人应该是受害者之一。”

公孙策若有所思:“楚服为什么要杀人?难道是为取食?”

端木翠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我现在还不清楚。”

“还有,”展昭沉吟,“如果说楚服真的小心谨慎,为什么选择在宫里杀人,杀的还是美人?岂不是平白惹人注意?”

“她在宫里杀人是因为她无法去宫外。我猜是因为她死于汉宫,死后习惯使然,数千年来,始终逐王气而走,安居于帝王后宫。非因改朝换代,绝不迁徙住处。”

“长居帝王后宫,居然从未被人发现?”公孙策觉得不可思议。

“先生,这世上有一种手法,叫杀人灭口;还有一种手段,叫收为己用。”

“所以,姚美人之死,是杀人灭口;你被人暗中下了蛊虫,是因为那人已完全听命于楚服驱使?”

“事情未查明之前,姑且可以这么推测。”

公孙策默然,良久才喟然道:“方才展护卫还说选择在宫中杀人平白惹人注意,要叫我说,在宫中杀人,才最不惹人怀疑。因为钩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人太多,值得怀疑的人太多,什么鬼怪作祟,反而被淡化了去。对了,端木姑娘,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老妇人就是楚服?”

端木翠愣了一下,一时倒不知从何开口了。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老妇人就是楚服?

若非蛊虫钻体,若非恰好之前做过关于汉宫的梦,她的确是很难一下子想起楚服这个人来。

要知道,当年在一尺碧潭之中,她是见过楚服的。

那时,楚服是陈阿娇皇后身边的红人,眉清目秀,说话不紧不慢,体态窈窕,跟在姚美人殿里见到的老妇人,判若云泥。

只是,楚服纤细柔美的身体,却总喜罩于一袭男装之内。

楚服好男装这一点,让杨戬甚是不喜,每次若是端木翠恰好看到楚服,而杨戬又恰好过来,他肯定会拎小鸡一样把端木翠从地上拎起来,恶狠狠道:“看她做什么?”

端木翠委屈得不行,说得跟她是楚服的粉丝似的——只是一尺碧潭的面上恰好现出的人是楚服,又不是她要求电视台播放楚服专场……

奇怪,杨戬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楚服?

端木翠恍惚起来,以至于公孙策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进去。公孙策不得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端木姑娘?端木姑娘?”

“什么?”端木翠一下子反应过来。

“你和展护卫天不亮就来开封府找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对付楚服的法子?”

端木翠的想法很简单,在宋宫之内,重现汉宫未央,重现楚服被武帝传旨赐死的场景,利用楚服的片刻恍惚,毕其功于一役。

“楚服与蛊虫融为一体,以我目前的法力,很难找到她的死穴,必须候她妖力暂退之时,方可寻到她的罩门。届时展昭出面,用附着符水和金屑的袖箭攻其罩门,足可收伏此妖。”

“重现楚服死时场景,她的妖力便可暂退?”公孙策不放心。

“那是她一生最为恐惧的时刻,倘若能够成功给她错觉,让她以为自己置身未央宫,那一刻,她全心以为自己还是女巫楚服而不是什么蛊虫之妖,妖力便可暂时退却。”

“附着符水和金屑的袖箭……”展昭沉吟,“之前你喝下掺了金屑的符水,也是同样用意?”

端木翠点头:“楚服是众虫相噬而后生,合而为楚服,分而成众虫。她置于我体内的蛊虫,事成之后会重新与她融为一体。倘若蛊虫……吃了我,体内就会混入我饮入的金屑符水,回到楚服体内之后,符水就会成功送进楚服体内……”

“那要是蛊虫饮下金屑符水,不等回到楚服体内就先死了呢?”公孙策急问。

“怎么可能?”端木翠撇撇嘴,“要知道,死一虫楚服无恙,楚服死众虫才亡。所以我在符水中设下咒语,必须要等蛊虫与楚服融为一体之后金屑符水方奏效。”

大致情形公孙策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也别无他话:“要在宫里重现汉宫未央,还要包大人出面才行。这次太后点头还不够,瞒不过皇上的。”

端木翠笑:“说是重现汉宫未央,并非真的要在宋宫大兴土木。我虽然法力失却大半,但行些小小幻术还是可以的,只要给我巨幅未央宫帛画,用帛画围住楚服所在的位置,我可以让人入画境,对眼前场景信以为真。之所以来找先生,一是要请先生说动包大人,让包大人进宫面圣——收妖免不了大动干戈,此事瞒不过圣上,一定要说服圣上让左近之人届时远远避开;二是,有一些要准备的东西,比如武帝赐死楚服的圣旨,届时我们的穿着打扮,也都得依汉时规矩,以免楚服生疑。先生学贯古今,此事难免偏劳先生。”

公孙策频频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用帛画围住楚服所在的位置?你已经知道楚服藏身何处?”

“我猜测多半还是藏身废弃井中。但是具体的位置还不清楚,少不了要入宫再看一趟的。”

事不宜迟,公孙策匆匆回房翻检史册,只待大人早朝归来言明此事。

眼见公孙策去得远了,展昭才轻轻叹一口气,行至床边坐下。端木翠抬头看他,奇道:“有话说?”

展昭叹气:“为灭楚服,居然起意让蛊虫吃了你吗?端木,从哪里下的这样狠心?”

端木翠想想也觉得后怕,待要开口,又听展昭道:“你身上有伤,好生歇着,我进宫去查便好。”

“你?”端木翠哼一声,“楚服是妖人,你怎么查得出?”

“你不是说她多半藏身废弃井中吗?宫中废弃的水井能有几个?”

端木翠翻白眼:“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那你身上的伤怎么办?”

“皮外伤而已,又没有伤及筋骨。”

“现在倒说得轻巧了,皮外伤?先番差点送命。”

端木翠不乐意了:“哎,展昭,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做什么?”

展昭屈起食指在她额上弹了个栗暴:“不提的话,这姑娘不长记性。”

原以为这一记弹下去,她必要急的,没想到人根本不闹,拿手揉了揉额头,很是淡定。

展昭好奇:“咦,端木的性子,倒是压服了许多。”

“那是。”端木翠扬扬自得,“所谓戒急用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养好了伤,什么一十七刀,什么弹我一记,慢慢再跟你算。”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你怎么小气到这种地步?”

天光大亮之时,两人重又进宫,先到太后殿里找到银朱。

银朱刚伺候太后用完早膳,见到端木翠时下了一跳,下意识想去看她后背:“端木姑娘,你这就……起来了?”

若换作自己,刀刀入肉见血,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断起不了身的。

端木翠不答她,只急急问:“银朱,昨日在殿外,撞到我的那个宫女,你可还记得?”

“撞到你?”银朱一时没反应过来。

端木翠忙加一句:“那时你提过,她是姚美人殿里的。”

“哦,那是莲喜,之前是姚美人的侍女。后来姚美人失踪,圣上迁怒一干人等,她被罚去做粗重活儿。”

“她住在哪儿,我有要事找她。”

银朱只知莲喜与洒扫宫人居于一处,也说不清究竟住在哪儿。展昭与端木翠又怕打草惊蛇,不想一路询问着去找。后来还是银朱想了法子,遣了太后殿里一个不惹眼的小宫女先行过去悄悄打听了,然后过来带着展昭与端木翠过去。

临走时,端木翠向银朱道:“此番可劳烦了你不少回,改日必备大礼谢你。”

银朱抿嘴一笑:“大礼不敢收,不过你拿走的金钗,展大人拿走的珠花,可统统要给我还回来!”

说来也巧,方走到洒扫宫人居处附近,便见到莲喜匆匆自门内出来,端木翠心中一动,拉着展昭掩身墙角之后,以目示意那小宫女自行离去。那小宫女倒也乖巧,略点点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不慌不忙与莲喜擦肩而过。端木翠心中会意,笑着向展昭道:“保不准将来又是一个银朱。”

两人远远缀在莲喜身后,只见她行进甚是小心,东张西望,总显鬼祟。不多时跟到一处,展昭咦了一声,低声道:“是姚美人的寝殿。”

端木翠也奇怪:“姚美人的寝殿不是已经封了吗,她还能进去?”

这问题很快有了答案,但见莲喜七拐八拐,竟自后面的小小角门进去了。

端木翠与展昭对视一眼,随后跟上。

莲喜径自去到姚美人卧房,门扇虚虚掩着,自门扇处看进去,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端木翠眼珠子一转,伸手就在窗棂上轻磕了一下,莲喜一惊,脱口道:“是婆婆吗?”

端木翠心中一动:婆婆?莫非莲喜等的,就是楚服?

正思忖时,莲喜见外头不答,心中警惕,起身出来查看。

端木翠看向展昭,以手示檐,展昭心中会意,两人身法极快,以手交握,瞬间身形轻起,缀于檐下,待得莲喜出来,趁她不备,迅速落地疾步入房,四下看了一回,一前一后,伏到了床底下。

这几下动得极快,前后相接,环环相套,心随念动,一气呵成。端木翠只觉好笑,展昭却担心她这几下运功带到伤口,正要出口相询,端木翠却突然拉了他的手,另一手在地上迅速划动。

展昭低声问道:“写什么?”

“若莲喜等的是楚服,楚服一来,便会察觉房中有别人。我设下咒语,届时我们不出声,也千万不要有什么动作——只要楚服不朝床底下看,应该就会没事。”正说到此处,门扇忽然吱呀一声响,紧接着重重关上,室内陡地一暗。展昭动作极快,迅速揽住她的腰,向内里避了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寂静之中,听到莲喜压得低低的颤音:“婆婆……”

莫非楚服到了?

端木翠心中一凛,当真是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就听有阴恻恻的声音道:“事情都办成了?”

“办成了,昨日已经按婆婆吩咐,给了那女子一针,料想她以后不会再找婆婆麻烦了。今日晚些时候,我再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我猜想她也跟姚蔓碧一样,已经被蛊虫吃得干干净净了。”

端木翠心中大恨。

“放出去的蛊虫尚未归返,你再去探听一下也好。”

紧接着便是步声窸窣,听声音,是往床边走的。端木翠正暗暗祈祷两人再多说些,好让她多得些消息,忽觉顶上床板一沉,似是有人躺倒。

端木翠糊涂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楚服又要行什么妖法?

她看展昭,展昭的眸中也掠过一丝疑惑。正纳闷着,莲喜忽然嘤咛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压得低低的喘息。

端木翠皱眉,展昭神色慢慢起了异样,眼帘一垂,避开她的目光。

端木翠怔愣了半晌,忽然就反应过来。

难不成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在行羞耻之事?

可是……莲喜不是女人吗?楚服不也是女人吗?女人和女人之间……

她脑海中闪现出楚服着男装时的模样,还有杨戬每次看到楚服时,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耳畔的呻吟声越发肆无忌惮,端木翠的脸热得发烫,这样的羞耻之事,任谁碰上了都难免尴尬,何况……

何况这床底下,可不止她一个人啊……

端木翠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她钻进去,目光再不敢看向展昭。

公孙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刚从宫里回来的这两人,有点……不对劲。

明明是走在一处的,一个看东,一个看西,距离保持得刚刚好,半尺,不远不近。看起来是三人对话,实则都是一对一,要么公孙策vs.展昭,要么公孙策vs.端木翠,展昭与端木翠之间的交流,根本为零。

画工将未央宫帛画的底稿送来,公孙策让两人将帛画展开,两人都很有默契,戳在原地一动不动,硬是不挪窝儿。

公孙策急了,再催时,两人才磨磨蹭蹭,展昭拈起帛画一头,端木翠拈起另一头,都只拈那么一小角,似乎拈多了就会男女授受不亲。

末了,公孙策言说今日还要准备些什物,明日再行大计,两人可以各回各家,自行安歇。刚说完,眼前一对男女健步如飞,一个回房,一个回家,唯恐走得慢了。公孙策个人感觉,用落荒而逃形容二人,最是合适不过。

这是怎么个情况?公孙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此趟合作不甚愉快,闹了别扭?想了半晌无索,只得先将帛画卷起,方卷好,外间传来展昭的声音:“赵虎。”

“哎,展大哥。”从声音听来,赵虎今儿精神不错。

“这是涂抹外伤的药膏,你跑一趟,给端木姑娘送过去。”

赵虎假惺惺推辞,如同一切热心的旁观者,试图给两人多多营造独处的机会,声音里带着故意作出的暧昧:“展大哥,为什么不自己送呢?”

展昭的声音蓦地转作凌厉:“让你送!”

赵虎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下一刻,公孙策就从虚掩的门扇中看到赵虎小跑着出去的身影,手里分明握着个白净瓷瓶儿,跨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展昭的身形还映在窗扇之上,公孙策微微一笑,似是独吟,又似是有暗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展昭一定是听到了,他略略偏过身来,唇角微扬:“先生房上,积雪甚厚,是时候扫扫了。”

积雪?开春的天气,哪里的积雪?

公孙策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展昭是绕着弯儿让他莫管他人瓦上霜。

于是公孙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吵架了!一定!

晚间,包拯、公孙策与展昭三人在书房议事。公孙策表示诸事完备,只等在宫中起未央幻境。包拯看向展昭:“那楚服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了?”

展昭点头:“姚美人寝殿不远处,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属下亲眼见到那妖人隐入井中。”

公孙策适时添了一句:“包大人,此事还需大人入宫面圣。明日晚间,屏退姚美人寝殿左近居住之人,亦不能让洒扫的宫人靠近。”

包拯浓眉紧皱,顿了顿才道:“端木姑娘有没有说,要怎么样收伏楚服?”

“袖箭之上附着符水金屑,取丹炉炼金之力,届时袖箭入体,火烧楚服。”展昭顿了顿,又想起一节,“端木说,楚服被火烧之时,会分体成万千着火的蛊虫,蛊虫四下逃窜,可能导致走水,要宫中备下救火的水囊麻搭,先应对着。”

“那姚美人的案子……”

“楚服为妖,此趟收伏凶险异常,只能趁其失神片刻予以袭杀,怕是无法问案,不过……”

“不过什么?”包拯和公孙策听出展昭语音有异,齐齐看向他。

“不过据属下推测,姚美人被杀,很可能是因为她撞破了楚服和侍女的奸情,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所以才被……灭口……”

“楚服和侍女的奸情?”公孙策眼睛瞪得溜圆——拜托,展昭和端木翠回来之后,可从来未曾向他提及此节,“这楚服,不是女的吗?”

展昭咳嗽。

公孙先生一来急着解惑,二来不喜欢半途而废,三来的确没想清楚其中蹊跷,自然而然表现出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这楚服不是女的吗?”

这次咳嗽的是包大人和展昭两个人。

于是公孙策明白了。

他也咳嗽了几声,三人对视一番,各自偏过头去,俱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午后,端木翠到开封府来与公孙策一行会合。衣坊的伙计将昨日连夜赶制的汉式中贵人的衣裳送过来,也就是说,公孙策责任重大,要扮演传旨赐死楚服的宦官。

先前公孙策对这一安排甚为抗拒,极力推荐皇上身边的陈公公出演。端木翠看穿他的心思,鼻子里哼一声:“东汉以前的中贵人,并不都是阉人,也不用陈公公出面。再说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陈公公临场怯阵,岂不是坏了大事?”

公孙策觉得端木翠这是在变相夸他临危不惧,可担大事,心里头一舒坦,也就没有异议了。

端木翠先看了看那身衣裳,也没提出什么修改意见,忽地大声对公孙策道:“先生,你让展昭给我两根袖箭。”

公孙策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丈余外的展昭,正想说他不就在这儿吗你不会自己向他要?展昭自觉主动地过来了,也不多话,便将两根袖箭搁到桌上。

端木翠拿了袖箭,自去隔壁引金屑符水。公孙策打量了展昭一回,压低声音道:“跟端木姑娘,又怎么了?”

“没什么。”展昭语焉不详。

“会没什么?”公孙策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

只是展昭不开口,他也没辙,只好絮絮叨叨:“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些,多说几句软话不就好了?”

展昭苦笑:“先生是不知道……这要怎么说软话……”

公孙策心中咯噔一声:看起来,不像是展昭的错啊……

横竖还有时间,好人做到底,索性去了隔壁房间。端木翠正将两根袖箭浸入金屑符水之中,公孙策待她收拾停当才发问:“跟展护卫,可是又闹别扭了?”

端木翠面上一红,揪着袖箭的箭羽不说话,末了小声道:“没。”

这明显是在歧视自己对周遭事物的观察能力嘛,公孙策不乐意了:“既然没有,怎么一天两天的都不说话?”

端木翠咬嘴唇:“先生别管了。”

说得公孙策顿生多事之感,末了一甩袖子,爱咋咋地,还真就不管了。

万事俱备。

入宫时已是深夜,离着姚美人寝殿还很远,便见到有禁卫军把守,见是展昭等人过来,旋即放行。

公孙策心中感喟:果然是清场了。想了想低声问端木翠:“楚服会不会临时有事出去了,不在那口井里?”

端木翠摇头:“两次见她,都是在姚美人寝殿,她害我时也未亲自出面,而是假手莲喜,我猜,她的活动区域很小。”

又行了一段,眼见已近姚美人寝殿,三人停下脚步。公孙策将中贵人的衣裳穿好,又将黄帛圣旨取出,低声道:“万一这楚服打开圣旨看怎么办?这圣旨可是空的。”

端木翠亦低声回道:“先生依我说的去做便好,只要楚服有片刻失神,事情就算是成了。”

说话间,她展开随身带着的帛画。帛画还只是线稿,只有大致的亭台殿阁。端木翠口唇翕动,默念了几句法咒,那帛画自行舒开,飘飘展展摊于半空。

端木翠以手触画,静静合上双目,极力回忆先前在一尺碧潭中看过的汉宫场景,口中呢喃有声:“这里是角亭……这里是曲台、猗栏,这里是碧潭……嶙峋石……”随着她语声轻缈,偌大帛画之上,渐渐如水墨图般蕴开了浅淡层次,远景近景……

末了她一声低叱:“借我高天白日,气象万千,于目下宋土,生汉宫未央。”语毕,手臂一扬,那帛画浑似毫无重量,飘飘洒洒,雾气样于夜空之中弥散开来。不多时,天光渐渐泛起,刺得几人睁不开眼睛。

待得平定,俨然午时光景,亭台楼阁,巍峨起扬,和风送暖,鸟语花香。公孙策几乎怔住,他看向远处融在淡淡天幕之上的飞檐楼角,难道这里,便是史载“依托龙首山地势,居于长安城之上,周围二十八里”的汉宫未央?

端木翠低声道:“先生,传旨。”

说着小心转至廊柱之侧,与此同时,展昭迅速掩身嶙峋石之后。

公孙策定了定神,蓦地右手举起,高托圣旨,厉声喝道:“楚服何在?”

一阵风吹来,拂过枝上叶片。沙沙作响。

公孙策又喝一声:“楚服何在!”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前方丈余处的草地上,腾起大团黑雾,土块纷飞处,现出一个老妇人的形状来。

那老妇人从头到脚罩一袭黑袍子,面上皱纹层叠,身周黑雾涌动不休,抬眼看看周遭,又看看公孙策,眸中显出极其困惑的神色来。

公孙策强自镇定,跨前一步,厉声道:“女子楚服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着速死,蛊杀之!”

楚服死死盯住公孙策手中的黄帛圣旨,身子不易察觉地战栗了一下。

公孙策没有漏过这一细微变化:“楚服,还不接旨?”

楚服愣了一下,竟不自觉地双手平托,颤抖着接过圣旨。

公孙策退后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服,心中却不禁焦灼:端木姑娘怎么还未叫破楚服的罩门?

这一头,廊柱之后的端木翠,心中也是急得不行,楚服身上的妖气虽然退却许多,但仍起伏不定,根本无法看破她的罩门所在。

果然单凭这未央幻境,不足以使楚服深信自己身处真正的未央,她心中,怕是还有许多的怀疑。

端木翠心一横: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伸手便将外罩的衫子扯下,内里竟穿了一袭火红裙袍,再伸手拔下头上钗钿,如墨长发瞬间泻下,将她半边脸尽数遮住。

公孙策正紧张地盯着楚服,眼角余光忽地瞥到廊柱后冲出的端木翠,实在搞不清她为什么改袍易装,一时竟呆住了。

就听端木翠惨呼一声:“楚服杀不得!”

她一语呼出,忽地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楚服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颤声道:“皇后!”

公孙策心中一震,忽然觉得,楚服这一声,个中对陈皇后所流露出的关切呵护之意,倒的确不似作伪。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端木翠猛地仰起头来,双目之中透出极其凌厉之色,厉声喝道:“展昭,后颈,风池!”

两枚袖箭破空有声,一前一后,以锐不可当之势,先后破入楚服风池穴。

楚服惨呼一声,周身黑气登时大作,周遭似是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下,风力奇劲,三人俱被刮得睁不开眼睛。

再下一刻,幻境散去,仍是身处静夜的宋宫,面前的楚服哀号不止,身上烈焰直腾夜空,忽地长嘶一声,化作数万蛊虫四下游走,如山石崩塌而下。

端木翠还伏在地上未及起身,带焰的蛊虫已然行到近前。她吓得尖叫一声,未及反应过来,已被人拉腰带起,就听展昭急促道:“走!”

端木翠借力站起,急道:“还有先生。”

语毕发足便奔,奔了数丈,忍不住回头看,见到展昭架住公孙策,一路疾奔而来,不觉心下稍定。外头的禁卫军见到火起,早已带了先前备下的水囊麻搭,一路冲将过来。

三人与禁卫军兵卫交互而过,心下渐渐平静下来。

回头看时,姚美人寝殿附近一派呼喝搅扰,端的混乱不堪。

公孙策忽然想起什么:“端木姑娘,倘若灭了火,岂不是……救了蛊虫?”

端木翠摇头:“蛊虫身上的火是下了符咒的,蛊虫烧尽火才会灭。我先前让人备下水囊麻搭,只是怕这火引着外物罢了。”

公孙策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只展昭听出她声音闷闷,似是不乐,寻了个不备处低声问道:“怎么了?”

端木翠抬起头来,看了展昭许久,才低声道:“虽说楚服害人,理当有此下场,但是……”她叹了一声,喃喃自语,“但是我最后诓她之时,抬头见到她的脸,她的面上净是焦灼之色……她对陈阿娇的关切,倒是出自真心,我却利用这一点计杀她,想起来,总觉得……”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末了低下头去,只觉心头空空荡荡,似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展昭轻叹一声,他自追随包大人以来,亲历过许多案子,其中不乏利用案犯之人的真情挚意诱人入彀之事,个中滋味五味杂陈。端木翠此时的心情,他感同身受,自知此刻言语无力,当下默不作声,只是伸出手去,与她交握。

就在这时,公孙策忽然咦了一声,望向宫城的另一头,眼睛越瞪越大。

“展护卫……”公孙策愕然,“那、那边,怎么也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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