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端木翠分住前院的两间厢房,恰好隔壁。
终于见到展昭,心中有些松懈,再加上前几日奔波劳累,实是疲乏,用完晚膳,两人各自回房。公孙策睡前看了卷书,总觉得端木翠那边不安生得很,似是有什么响动,再听听又没声息了,忽然一下子又是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翻倒。公孙策吓了一跳,试探性地叫她:“端木姑娘?”
没声音。
公孙策暗笑自己多心,再过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索性起身更衣,脱掉外罩长衫,去解里衣结扣,一颗、两颗……
轰隆一声响,靠墙的铜盆架子被什么东西撞翻在地。公孙策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闪电般回转身来,就见端木翠一手捂着前额,笑得异常得意:“哈!我就说我会穿墙的……”
扬扬得意间抬起头来,正见到公孙策呆若木鸡,一只手掩着衣襟,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她:“端木姑娘,你……你……”
“我练法术啊。”端木翠答得理所当然,“公孙先生,我回去了。”
“深更半夜,你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跑到……”
端木翠还沉浸在穿墙之术终告成功的喜悦之中,哪里听得进他的话,穿个墙如穿豆腐,又回去了。
克制,克制,冷静,冷静,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公孙策成功劝说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继续宽衣,方又解开一颗结扣,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哎,公孙策!”
公孙策气着了,猛一回头,张了张嘴,想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见端木翠只一颗脑袋露在墙这边,面上神色极是不忿:“什么叫‘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跑到……’,还有,你的手一直抓着衣裳干什么?”
干什么?公孙策没好气:“人前衣衫不整,不是君子所为。”
“是吗?”看起来她不信,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哼了一声,脑袋又缩了回去。
只是缩回去的刹那,公孙策听到压得低低的一声嘟囔:“紧张成那样,难不成我会非礼你……”
公孙策差点儿吐血。
这一夜辗转反侧,被她气得精神奕奕,直到半夜才有了些许睡意。闭上眼睛之前,公孙策暗下决心:此趟之后,再也不跟端木翠一同查案了,绝不!
第二日用完早膳,公孙策与端木翠随着姚知正去到姚蔓青的绣楼。方踏进门去,就见张李氏赔着小心迎出来,见着姚知正,先行了个礼,面露为难之色。
姚知正有些诧异:“小姐呢?”
张李氏毕恭毕敬:“回老爷的话,小姐今儿个身子不大爽利,刚歇下了。”
说这话时,眼神看似无意地往公孙策这边飘了飘,然后丢过来一个不屑的白眼。那神气,分明是说:她们家小姐搞到如今这境地,跟你们那个展大人脱不了干系。
公孙策眼皮一低,只当看不见,倒是端木翠很是不甘示弱地又把白眼翻回来——只是张李氏压根就没注意她。
所以发招,发招,无人过招,招招落空,有招似无招……
姚知正似是过意不去,又往门内行了两步,唤了声:“青儿……”
床上的帷幔皆已放下,内里传来虚弱的应声。借着清晨的日光,隐约看到幔内一个纤弱的身形正挣扎着坐起身来。张李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微微把帷幔掀开一线,视线所及处,是姚蔓青苍白如纸的脸。
公孙策无话可说,姚蔓青都病成这样了,他总不能硬要人家姑娘撑着病体听他问话,但就此铩羽而归又实在心有不甘,琢磨着怎么样都该把端木翠留下来,兴许她守在姚蔓青身边,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借口他都寻好了,只说遣端木翠在这里帮忙照顾姚蔓青。都是年轻姑娘家,熟得快,也好说些体己话儿。
哪知把话头一挑,就被姚知正给堵了回来:“这姑娘是保护公孙先生的,怎敢劳动她的大驾照顾小女?有下人在便好。”
端木翠赶紧表示不劳驾,自己心甘情愿得很,公孙策也在一旁帮着说话。不承想姚知正客气得一塌糊涂,说什么也不答应。到最后,公孙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坚持——再坚持下去唯恐姚知正起了疑心,也只得作罢。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端木翠:“这姚老爷为什么那么不情愿你留在姚小姐身边?”
“谁知道。”端木翠哼一声,“我还是头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要照顾人,结果热脸贴个冷屁股。公孙先生,你以后可别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了。”
公孙策没吭声。
他猜是姚知正心中有鬼。
其实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姚知正不喜欢端木翠,更加看不起姑娘家抛头露面做什么练家子——自己的女儿是娇生惯养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可别让这种不知礼数的野丫头给带坏了。
只是不能接近姚蔓青,就没法着手查案,没法着手查案,展昭的案子就不能早一日明朗。回到客房,公孙策急得团团转,一个劲撺掇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不是会穿墙吗?你穿到姚家小姐身边去。”
端木翠对公孙策再一次给她出馊主意表示很不满:“公孙先生,这大白天,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的,我穿墙算个什么事?再说了,就算真的穿进去了,那姚家小姐病恹恹的,没准被我吓个半死,还能指望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公孙策头一次体会到第一线查案人员的辛苦。
端木翠很是胸有成竹:“你放心,我就不信那个姚小姐能一天都待在绣楼里不出来!”
她说这话不是没根据的——离开绣楼的时候,她听到姚知正吩咐张李氏:“别老在屋里闷着,晌午过后扶小姐去园里走走。”
姚家上下怕是没人敢拂姚知正的意,因此晌午过后,饶是姚蔓青很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地出现在院子里,扶着张李氏的胳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张李氏担心地看姚蔓青的胳膊:“小姐,伤好点了没有?”而后皱眉,“胳膊上划拉那么大一道口子,小姐,你也当真狠得下心,小时候被根刺戳到都要哭半天……”
姚蔓青笑了笑:“奶娘,不说这个了。”
张李氏这才闭嘴,两人走到园里的鱼池边,看碧水中懒洋洋的鱼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站在池边看鱼,池对面有人看你……
池对面的人,正是公孙策和端木翠。当然两人掩身在假山后头,位置很是隐蔽。
端木翠手中拈着两颗石子儿,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又接住。公孙策的目光随着那石子儿忽上忽下,他有点搞不清端木翠的用意:“端木姑娘……”
话还没问完,两颗石子儿已经出手了,再然后,张李氏哎哟了一声,几乎是与此同时,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原本懒洋洋凑在一处的鱼儿四下奔散。公孙策还没搞清楚状况,那头张李氏已经杀猪样号起来:“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端木翠掸了掸手,很是扬扬得意。公孙策终于明白过来这姑娘想干什么了,敢情她是要自导自演一幕舍身救人的戏码,就此拉近和姚蔓青的距离?
只是,要舍身救人,你倒是赶紧的啊!
前院有人声喧哗着过来,想必是听到了张李氏的呼救,这边厢端木翠还是一副稳坐泰山的模样。公孙策急了:“端木姑娘,那姚小姐……”
“干吗?”端木翠丝毫不顾及火烧眉毛的境况,“让她在水里多泡会儿不好吗?”
公孙策急得直跺脚:“姚小姐还病着呢,可经不起这样折腾,你可别闹出人命来……”说话间,前院的下人们已经吵吵嚷嚷拥进后院。端木翠觑着时机已到,噌地飞身出去。
作为第一现场目击人,公孙策对端木翠的救人手法表示十分质疑。之前他可是见过展护卫从水中救人的,一招漂亮的燕子三点水,踏水而来,待到落水人的位置,略一停顿,俯身探臂入水,捞起后一个提起轻身飞举,瞬间就到岸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说不出的干脆利落。
话说端木翠的前半程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到了姚蔓青的落水处,她一个千斤坠,整个人泰山压顶般下去。可怜姚蔓青刚挣扎着露了个头,就被这不明坠落物结结实实压到了水底,池面又是一个大水花和一声扑通,扑通得公孙策无语凝噎。
于是池这边的公孙策,池那边的一干人,n道目光,都愣愣看着水面。一时间无人动作,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然后,兴许是为了增加冷幽默效果,池面上还咕噜噜翻出一串水泡来,像是有鱼儿在吐泡泡。
直到池边的人出现了不安,有人自告奋勇要跳下去救人,端木翠才带着灌饱了水近乎昏迷的姚蔓青哗啦一下分水出来。方将姚蔓青软绵绵的身子搁到池边,下人们便哄一下围上去。端木翠很是好整以暇地退到一旁,全身湿漉漉的,很快就把站的地方湿了一摊。横竖此刻没人留意到自己,公孙策也索性过来,正待对端木翠说什么,那边蹲围着的下人中忽然就有人惊呼了一声:“小姐受伤了!”
张李氏只恨那人嘴快,待要掩他的嘴,已是来不及,一时间周围净是倒吸凉气之声。端木翠听得分明,赶紧拨开众人进去,但见姚蔓青的衣裳湿乎乎地黏在身上,左边肘处有醒目的一摊红,因着被水打湿的关系,那颜色近乎于粉,还有细细的血线自手边流出。
端木翠皱了皱眉头,单膝跪下,俯身去捋起她的衣袖,触目是一条不算深的刀痕,血肉翻开,裹伤的布条抹在一边,想来是自己方才在水下拽起她时抹落的。张李氏手忙脚乱地将姚蔓青的衣袖抹下来,瞪边上人道:“还不快把小姐抬到屋里去。”
于是七嘴八舌,七手八脚,一群人乱哄哄远去,倒是把端木翠和公孙策晾在了当地。端木翠正盯着远去的一行人若有所思,耳边传来公孙策的惊叹:“端木姑娘,你在水底下还给了她一刀?”
端木翠没好气,抬眼时,公孙策摇头啧啧个不停,面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最毒妇人心,妒忌的女人是可怕的,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女人……
屋内的小盘香散发袅袅的安神香气,姚蔓青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微合,只忽缓忽急的呼吸声暴露了她并未睡着。姚知正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张李氏心中七上八下,看看小姐,看看老爷,最终将目光停在给姚蔓青把脉的大夫身上。
这大夫五十上下年纪,黑中杂着花白的山羊胡子,两只眼睛细细长长,眯起时更是成了一条线。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这窗户缺材少料到一定程度,无论你怎么努力地想从窗户往里瞅,都瞅不到他半点心思。
现下,他的两只手指,正看似虚虚地搭在姚蔓青的脉搏上,不动声色,不置一词,直叫张李氏心惊肉跳,相信躺在床上的姚蔓青也绝不轻松。完了完了,张李氏的冷汗自背上涔涔滚落,落水事件惊动了姚知正,硬是从外头请来了大夫。请来了也就罢了,他居然全程在侧,害得她想跟这大夫暗通款曲都不成,万一大夫看出些端倪……正思忖间,大夫忽地轻咳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而后振衣起身收拾边上的药箱。姚知正听到动静,向着这边看过来,张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长得清瘦,背不宽,却足以挡住姚知正的视线……
只此片刻工夫,姚蔓青蓦地睁开眼睛,猛地抓住大夫的手腕,她几乎是拼尽全身的气力,指甲深深地陷入大夫的腕中。那大夫吃痛,待要出声,忽地触及姚蔓青的目光,吓得将声音咽了回去。
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狠毒凌厉的目光,这目光透着血腥杀气,不像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应当有的。
只片刻工夫,那目光又收了回去,姚蔓青努了努嘴,以眼神示意枕边。
枕下露出黄澄澄的一角,那大夫心中一动,装作俯身拿药箱,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枕边带过。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元宝形状。
大夫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给了姚蔓青一个会意的眼神。姚蔓青回之以一笑,又轻轻合上了双目,睫毛纤长,气息清浅,似乎一直就在睡着,还不曾醒来。
公孙策擎起茶杯饮茶,眼皮掀起,透过半开的门扇,正看到下人将大夫引出门去。他想了一想,再抬头时,换好衣裳的端木翠正一边拿巾帕擦着头发一边步进门来。
公孙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大夫离去的方向:“端木姑娘,给姚家小姐瞧病的大夫刚走。”
“嗯。”端木翠随口应着。
公孙策知道她没明白:“你快些出去,向他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端木翠奇怪。
“问问姚家小姐的情况,要用些什么药,晚间你过去看她时,也好有个准备,好过两手空空。”
端木翠撇嘴:“哪里还要带东西过去,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既是做戏,就做足些,总没坏处的。”公孙策笑笑,“再说了,横竖现在也没事。”
“那倒是。”端木翠想了想,将手中的巾帕往公孙策桌子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
出得门来,四下一看,右首边一个拎着药箱的老头已走出数十丈远。端木翠猜想着他便是大夫,因喊他:“哎,大夫,停一停。”
那老头吃了一惊,快速回头看了一眼,非但没停,脚下走得更急了。
端木翠奇了:“哎,大夫。”
这一下走得越发快——近乎是小跑了。
端木翠心下生疑:这大夫,怎么跟做贼似的?
于是一边喊一边追:“哎,大夫,你停停,我有话问你。”
怎么喊他也不停,端木翠恼了,一瞥眼看到墙根处几块碎石子,想也不想,伸手拿过一块,向着大夫腿弯处打过去。
根据之前姚蔓青姑娘的不幸遭遇,我们可以推算出端木姑娘的命中率还是很高的——果不其然,就听哎哟一声,那大夫扑倒在地,药箱跌开了口,药箱里的什物撒了一地。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从他的袖笼里跌出了一锭金元宝,骨碌碌滚出很远。
端木翠的目光也粘在这金元宝身上。金元宝滚到哪儿,她的目光便粘到哪儿。待到那大夫忍痛起来将药箱重新理好时,端木翠已抢先一步将那金元宝捡在手中,上下打量了下大夫略嫌寒酸的衣裳,一声冷笑:“你这个贼!”
“哎,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那大夫冷静下来,“你回姚家打听打听,是姚家小姐赏我的。”
“姚家小姐赏你的?”端木翠有些不信,就这两日见到的姚家上下的吃穿用度,可不像是出手豪阔的人家。
“不信的话,自己去问姚姑娘。”大夫气冲冲地伸手夺过金元宝,将药箱的顶盖砰一声关上,拎带斜挎上肩,拔腿就走。
端木翠有点不甘心:“姚家小姐干吗给你这么大锭金子?”
那大夫头也不回:“我给她瞧了病,她赏我的。”
“什么病?”
大夫的身子忽然就震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带着一股子奇怪的神气:“也没什么,就是受了惊吓,淹了水着了凉,好好调理几日,也就没事了。”说完了,掉头就走,走出老远之后,终究有点不放心,偷偷回过头来看。
这一看险些没把他气得吐血:端木翠居然没走,不疾不徐地跟着,见他回头,居然还没事人样仰脸冲他一笑。
“你、你怎么还跟着?”大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端木翠一手绕着发辫梢子,答得挺诚恳的:“我觉得你没跟我说实话。”
大夫心头打了个战,强装镇定:“我怎么没跟你说实话?”
“我现在还没想到。”端木翠皱了皱眉头,“等我想到了,我再问你。”
她说的是实话,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大夫的答话透着一股子古怪劲儿,究竟差在哪里她又说不出——但是就这么放他走了她又不甘心,索性就先跟着。
那大夫心中有鬼,受不了她这么跟着:“你再跟着,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跟着你碍到你什么事了?”端木翠越发觉得他不对劲。
大夫没辙了,只得继续往前走,再一回头,她还跟着,又是仰脸那么一笑,笑得他心中发慌。他可一点没觉得被个年轻的美貌女子跟着是多么荣幸的事,在他眼中,她就是个拖累,了不得的拖累。
再走了一阵,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大门上挂着锁,门口立着个笤帚,还有口缸。大夫决定动用武力,他呼啦一下上去把笤帚抓起来,半空中唰唰舞了两下:“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
他是认真的:这姑娘的烦人程度跟要饭的叫花子、讨钱的二流子实在没什么两样,被打也是自找的。
端木翠停下脚步:“说什么都不让我跟着,我看你是心中有鬼。”
大夫咬咬牙,心一横,一笤帚朝她扑了下去。
眼前一花,笤帚扑了个空,揉揉眼睛四下望望,那么大个活人居然不见了。正诧异间,有人在背后戳了戳他的脊梁骨,回头看时,端木翠的脸冷得跟三九天的冰凌似的:“我本来想跟你好声好气地说的,现在,可是你自找的。”
大夫还没反应过来,颈上忽地一紧,端木翠揪着他的衣领就往后拖,他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家,怎么手劲这么大?正纳闷着,脚下一个踉跄,下一刻脑袋就被按进了那缸水中,刹时间,冰凉冰凉的缸水灌进了他的脖子、耳朵、嘴巴。
“唔……”他拼命想仰起头来,两只脚四下踢腾。有一段时间,他还四下扭动着屁股,妄想给对手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未果。
哗啦一声,终于又呼吸到空气,大夫努力睁开眼睛,透过眼帘处滴拉的水,他看到端木翠一脸的冷笑。
“你同我说,姚家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
咕噜噜……咕噜噜……继续挣扎……咳嗽……
哗啦一声,又把他的脑袋拽起来:“姚家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
咕噜噜……咕噜噜……
再次拽起:“到底怎么回事?”
“姚家小姐得的是风寒,身子弱,要好好调养……”
语毕片刻没动静,心下刚浮起三分庆幸,眼前一黑,这小姑奶奶又把他摁下去了。
咕噜噜……
“说不说?”
“姚家小姐是风寒……”
咕噜噜……
“还不讲真话?”
“她有宿疾,心脉弱,恐难长寿……”
“不对!”
咕噜噜……
端木翠发狠了,她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怀疑大夫讲的话,但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就是觉得他没讲真话,索性摁下去,再摁下去,横竖淹不死他。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也不知道咕噜噜了多少次,大夫终于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金子固然是好东西,但是命这个东西更加宝贵,不是有句老话叫金银诚可贵性命价更高吗?
于是在下一次脑袋被拎出水面的短暂间隙,他铆足了劲儿嘶哑着声音喊:“姚家小姐是有了身孕,身孕!”
公孙策已经喝下四杯茶了,正动手去斟第五杯,一边斟一边纳闷:这姑娘跟大夫套个话而已,难不成改拜师了?
正想着呢,端木翠一阵风样哗啦啦卷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先生,我们去找展昭。”
姚知正对他们再次去见展昭并未加以阻拦,但脸色已是相当不好看。虽说姚蔓青的落水纯属“意外”,但是在他看来,展昭仍是所有不幸事件的始作俑者。
为顾全大局,公孙策少不得要说些圆场的话,端木翠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从头至尾,她的脸都拉得跟晚娘似的,心里早有了计较:这糟老头子要是不同意,摁到缸里去,没得商量!
终于又见到展昭,公孙策舒了口气,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你究竟发现了什么,现下可以说了吧?”
展昭闻言一怔,也看向端木翠。她像是跟谁赌气,看样子,气得还不轻。
她谁也不看,阴沉着脸,把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语毕满室皆静,公孙策愣愣站在当地,手中拎着的马灯似是也被震住,灯焰一动也不动。
良久他才喃喃道:“这么说,展护卫的事情,根本就是先有预谋,栽赃嫁祸。姚家小姐既然已有了身孕,那么那一晚……她的落红……”
忽地想到什么,拊掌叹息:“是了,今日她落水被救起,我看到她肘上有刀伤,难道所谓的‘落红’,就是……”
俄顷眉头紧锁:“怪了,她跟展护卫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如此栽赃陷害?难道说,姚家知道展护卫是来查姚美人的事情的,故意设下这毒计?”他先前自言自语,端木翠只是听着,并不置词,待听到姚美人一节,忽然就摇头道:“不是,此事跟姚美人没有关系。”
展昭奇道:“莫说是先生了,连我都在猜想姚家的事情跟姚美人是否有关联,端木,你缘何这般肯定姚美人并未牵涉其中?”
端木翠叹了口气,只得把先前收得姚蔓碧魂魄一事讲了一遍,末了道:“我问过那姚美人,她入宫之后,和姚家几乎就断了音讯,根本没有私下串通逃离宫禁一说。而且,她稀里糊涂就被人打散了魂魄,之前一直安分待在宫里,什么卷了细软打伤值夜之人,纯属无稽之谈。”
展昭惊怔之下,待想多问几句,端木翠却急了,跺脚道:“展昭,先莫管那姚美人,顾着你自己是正经。现下真相大白,你不用受这等龌龊气了,我去找姚知正那个老头子。他的女儿在外与人私会,到头来却要你背这黑锅,他是要脸不要脸?”说着转身就走,方走了两步,就听展昭在身后唤她:“端木。”
端木翠没好气地走回来:“又什么事?”
展昭叹气:“你这性子,怎么什么时候都急成这样?”
端木翠一双眼睛立时睁得溜圆:“我急?也不知道我是为谁急!你居然嫌我急?那我不急了,随你干什么,最好你和那姚家小姐明日就成亲,白头偕老才好了。”
展昭哑然失笑:“越说越没谱了。”
端木翠说到做到,果真不急了,非但不急,连瞅都不瞅展昭一眼了,眼帘微微合着,神色要多轻松有多轻松,跟正在喝下午茶的老佛爷似的。
公孙策暗自好笑,只是心中终究有事,顿了顿忧色重上眉头:“端木姑娘,你查到的证据固然有用,但在解救展护卫这件事上,依然杯水车薪。你有没有想过,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证实展护卫那一晚没有侵犯过她。”
端木翠没吭声。
“她可以全然否认春药一说,横竖我们都没有确凿证据证实展护卫那一晚被下了药。她之前与别的男子有染,跟被展护卫侵犯,完全是两回事。你查到的线索只能证明姚家小姐素日里品行有亏,却无法帮助展护卫洗脱罪名。退一步讲,哪怕能证实那一晚她对展护卫下了药,只要她一口咬定被展护卫侵犯过,展护卫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端木翠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展昭微微一笑,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明白什么?反正我不——着——急。”
不着急三个字,调子拉得老长,满脸的漫不经心,看得展昭牙痒痒。
公孙策叹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着急一点?都这种时候了,还顾着闹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说不出的疲倦。马灯的光映着他这几日苍老了许多的脸,面上的皱纹似乎也比往日深了许多。
他是真的为展昭忧心。较之展昭,他年岁长上许多,更加懂得官场的沟壑和前路的不易,此事若是无法善终,展昭的处境异常困难不说,只怕最后还会落个锒铛入狱的下场——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鲜衣怒马神采飞扬早已在江湖中扬名立万的南侠,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后起的年轻子侄般,需要长辈的引领和看似唠叨的操心。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着急一点?都这种时候了,还顾着闹吗?
端木翠听得一怔,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涌起许多的负罪感来。
“公孙先生……”她讷讷,“我其实……很着急的。”
公孙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马灯的暗光下,他的笑容透着疲倦和无力。
“公孙先生,”端木翠有点难过,“你放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公孙策还是没有说话,又笑了笑,慢慢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许佝偻,脚步沉重了许多。端木翠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意识到:眼前的公孙策,已经是个老人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端木翠咬着嘴唇,倔强地低声喃喃。
有人轻轻从旁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她抬起头看他,视线慢慢模糊,并不掩饰自己的难过,还有些许的委屈。
展昭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许久才柔声道:“端木,先生不是同你生气。”
“嗯。”声音低低的,头也垂得很低。展昭从未见她这样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忽然就触动了一下。
“端木,”他换了个轻松的表情,带着淡淡的微笑,“你的穿墙术如果练成了,该有多好。”
“为什么啊?”端木翠抬起头看他,眼睑处还微微泛着红,与此同时,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我就是不告诉你我练成了,届时吓你一跳!
“因为……”展昭顿了一下,唇角慢慢扬起。他的眼神清澈而干净,没有不安和犹豫,透着专注和清明的坦然。他轻轻靠近她耳边,低声道,“端木,我想抱抱你。”
端木翠先是没反应过来,再然后,她的脸腾一下红了,连耳根都透着可爱的红润。
“这样啊……”她咽了口口水,故作大方偏又语无伦次,“我、我还没练成,还要多练……不然……卡中间。嗯,大事为重,现在有着急的事,你的事情要想个法子,要好好想个法子。卡中间就不好了,出不来。嗯,想法子。我打过仗。嗯,我会想法子……多练练……嗯……想法子……”
说到后来,脑子里一团糨糊,也不知道自己叽里呱啦在讲些什么。
展昭微笑着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说到法子,”他慢吞吞道,“我倒是有一个,愿意拿出来给端木将军参详参详。”
姚知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公孙策和展昭同在开封府供职,听闻彼此间交情不浅,怎么能说谈崩了就谈崩了?
天将黑时,数十个县衙的差役一哄而入,喝退姚家上前阻拦的下人,径自去到地窖,给展昭上了镣铐枷锁,推拉着押解去了县衙的大牢。
领路的是公孙策。
展昭被从地窖里押出时,公孙策还冲着展昭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姚知正傻眼了,他先前嘴上呼喝得厉害,内心里可从不曾想将事情闹大——一旦闹开,姚家的脸要往哪里搁?
眼睁睁看着展昭被带走,他急得话都说不周全:“公孙先生,这、这又是怎么说?”
公孙策余怒未消:“什么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江湖草莽,匪气未消,敬酒不吃吃罚酒,打量我不敢整治他吗?”
“只是……小女……”姚知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心生疑窦,“公孙先生,你不会嘴上说要拿他下狱,背地里行纵他之实吧?”
公孙策袍袖一挥,冷笑连连:“姚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去县衙的大牢探个究竟。”
姚知正明知不该和公孙策生出龃龉,奈何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这许多,竟当真跟到了大牢——当着他的面,展昭被投进了大狱,牢门上数重铁链,偌大枷锁。
无可奈何之下,姚知正反过来对着公孙策服软:“公孙先生,老朽并不想闹到这种境地,即便办了展大人,小女的名节也……”
公孙策并不咄咄逼人:“在下此举,实是无可奈何。展昭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吃些苦头也好。不过姚大人尽可放心,在下省得分寸。”
姚知正无计可施,也只得暂且压下不提。回到府中,越想越是气闷,待想喝口水润润喉,一提茶壶,空空荡荡,登时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将茶壶摔到地上,一声脆响,瓷片四下崩飞。
就听有人怯怯道:“爹……这是……”
却是姚蔓青闻听县衙的差役带走了展昭,心下忐忑,央奶娘扶她过来探探口风。
姚知正不见她还好,一看见她,更是怒不可遏,大步行至近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把姚蔓青打得跌碰在旁侧案几之上:“不要脸的东西,姚家的声誉尽是让你给败了!”
姚蔓青被打得眼冒金星,唇角都裂出血来。张李氏看得心疼,忙上去扶住她,哭道:“老爷,都是那姓展的坑人,小姐也是被他糟践的啊……”
姚知正冷笑一声,指着姚蔓青的脸破口大骂:“姓展的固然不是好东西,你却也清白不到哪里去。我嘴上不问,心里明镜一般——那一晚你若老实待在房里,姓展的又怎么会寻到机会?总是你心中惦记上了,夜半偷偷跑去,这才有了后头的祸事。老话怎么说,苍蝇也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干净,也不会摊上这档子烂事!想来姓展的也寻思你行止不端,说什么也不同意这桩婚事!”
姚蔓青双目含泪,死死咬着嘴唇,只是不吭声。姚知正骂了一阵,悲从中来,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姚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孽障,想你姐姐仪容端方,贵为皇妃,你闹出这种事来,叫你姐姐都没脸见人。依我说,也不要嫁那姓展的了,你自己了结了是干净!”
姚蔓青闻听此语,终于受激不住,失声痛哭。张李氏唯恐真闹出什么事来,也顾不得姚知正了,连哄带劝扶着姚蔓青回房,身后是姚知正暴跳如雷的怒吼:“哭,你还有脸哭!”
这一头公孙策支走了姚知正,略略同展昭知会了两句,便匆匆赶去了客栈。先前定下了计议之后,他便同端木翠在外间寻了住处,以便后续行事。客房在二楼右首尽头处,图的便是一个清静。方一进门,便听到端木翠有些愠怒的声音:“姚大小姐,我好话说尽,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公孙策叹了口气,回身掩上门扇,又往里走了两步,正见到端木翠瞪着桌上的一盆芍药,神色甚是不耐。此刻夕阳西斜,日光正自窗棂处慢慢消退,那盆芍药枝干细弱,那般伶仃地立在花盆之中,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公孙策上前两步:“怎么,姚美人不同意?”
端木翠嗯了一声:“倒也在意料之中,蛇鼠一窝,胳膊肘总是往自家拐的。”
忽然就发狠:“早知如此,救你作甚?你信不信我即刻解了你的支托,让你这一刻就魂飞魄散?”
公孙策没吭声,目光落在芍药茎干处缠绕的青丝之上。
那盆芍药浑无动静。
公孙策安慰端木翠:“手足情深,她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算了吧。”
端木翠掉头就走,走到门边时,又噔噔噔回来,向着那盆芍药冷笑:“即便你不帮我,我也有法子把姚家治得死死的,你倒是瞧瞧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撂完狠话,转头看公孙策:“先生,我们走!”
公孙策还未及回答,身侧忽然就响起了一个女子喑哑的声音:“端木姑娘,还请留步。”
夜阑人静,子时的梆子已经敲过许久,即便白日里被许多烦心事搅扰,姚知正还是渐入黑甜之乡。他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舔舐嘴唇,翻了个身,似乎又寻到更为舒适的睡姿。
忽然间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像极了战场上圆木撞破城门的巨响,然后便是列队的兵卫呼喝着闯入。姚知正一惊而醒,蒙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惶惶不安的声音:“老爷,快起,大小姐归家了。”
大……大小姐?
姚知正心里打了个突:大小姐,难道说的是蔓碧?
这一惊非同小可,左右脚的鞋子都趿拉错了,抓起枕边的衣裳就去开门。风有点大,管家手中的马灯被吹得东摇西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管家的外衣都穿反了,想来也是仓促间起身的。
“你刚刚说,大小姐归家了?”
“是,大小姐,姚妃娘娘,在、在前厅……”
姚知正顾不上多问,跌跌撞撞就往前厅去,管家提溜着马灯紧紧跟上。走到半程时,姚知正注意到绣楼那边也亮起了灯火。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忙加了一句:“娘娘让人把二小姐也叫过去。”
姚知正哦了一声,顾不上姚蔓青那头了,脑子似乎还混沌着,一个念头忽然冒将出来:好端端的,蔓碧怎么会返家?
蔓碧入宫经年,每年只有简单的书信发回,寥寥几字,例行公事一般。再说了,近期也并没有听闻官家要放皇妃省亲啊?即便省亲,蔓碧也只是美人,怎么样也轮不上她的。
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呢?还是这么半夜三更的。
如此想着,一抬脚便迈进了前厅。厅中灯火大盛,两旁分列着宫人,正中立着的女子,娥眉淡扫,发髻高绾,珠鬟钗钿,锦绣罗裳,端的贵气逼人,见他进来,眸眼一抬,那通身的皇家气派,迫得他喉咙发干。
下意识地,膝盖便软了下去:“见过姚妃娘娘。”
即便有父女血缘,君臣之礼仍不可废。
“免礼。”
姚蔓碧不冷不热,声音中透着几分疏离。姚知正不疑有他,待想说话时,姚蔓青与张李氏也匆匆赶到了。她倒是没有姚知正那般拘泥,乍见姚蔓碧,又惊又喜:“姐姐。”
姚蔓碧微微一笑,手掌向外一摊,旁侧立着的宫人两手高举一把剑过头,毕恭毕敬地交到姚蔓碧手中。
剑长三尺,鞘镶珠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难不成是皇家封赏?不通不通……
姚知正正心下揣测,姚蔓碧忽然一声冷笑,甩手将剑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响,剑身跌出剑鞘半尺有余。剑身之上,鲜血淋漓,血腥气登时逸将开来。
“家中变故,我俱已知晓。”姚蔓碧一字一顿,“展昭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此臣子,留之何用!”
姚知正心中一紧,声音竟有些发颤:“蔓碧,你不会是……”
“我已经斩了他!”
此话一出,姚知正倒还好,那边姚蔓青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倒了过去。张李氏慌忙上前扶住,姚蔓碧冷冷朝这边瞥了一眼,向张李氏道:“把她叫醒。”
张李氏诺一声,颤抖着伸手去掐姚蔓青的人中。不多时姚蔓青醒转过来,一张脸白纸般,半点血色都无。她与张李氏对视一眼,两人俱是面无人色。
姚知正叹了口气:“蔓碧,那展昭也并不是非死不可。”
姚蔓碧淡淡一笑,顺势在桌案边坐下:“青儿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展昭以下犯上,原本就罪无可恕,何况他还拒不迎娶青儿?我的妹子,想嫁什么样的人嫁不到?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话是如此说,只是,终归是名节有损,名节……”姚知正嘟囔了几句,还是忧心得很。
姚蔓碧微笑:“父亲,你且先下去吧,我和青儿许久未见,有些体己话儿要说。”
看似在征询姚知正的意见,实则口气强硬得很,衣袂一挥,两旁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姚知正虽有些不情愿,也只得转身离去,一瞥眼见到张李氏呆立当地,竟似魂飞天外一般,不觉心下恼怒,低声斥道:“还不退下!”
张李氏这才回过神来,慌里慌张抬脚便走,险些让门槛绊了个狗啃泥。一时间厅中人退得干干净净,姚蔓碧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姚蔓青身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道:“青儿,难得这一晚我们姐妹重聚,可得好好说说话儿。”
姚蔓青慢慢抬起头来,眸中竟是蓄满了泪:“姐姐,那个……展大人,何必一定要杀了他。”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以下犯上,斩了他都便宜他了,怎么,你觉得不应该?”
姚蔓青顿了一顿,强笑道:“不是,只是,爹爹之前说,想促成我和展大人的婚事。”
姚蔓碧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好男子数以千万计,多的是想与我姚家联姻之人。改日我同爹爹商议,另给你择一门好夫婿。”说到此处,秀眉微挑,似笑还嗔,“说到这儿……青儿,你心中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姚蔓青一怔,蓦地局促起来,讷讷道:“姐姐,这个,哪里是由得我选的。”
“怎么就由不得你选了?”姚蔓碧面上现出倨傲之色来,“我是皇上的妃子,想把你配给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只是……”言及此,似有所憾,“只可惜你没有中意的人家,既然这样,全凭姐姐做主如何?姐姐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姚蔓青猛地抬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姚蔓碧故作不知,“你是说姐姐帮你相中的人吗?”
“不是,”姚蔓青赶紧摇头,“是说,可以把我配给中意的人……”
“那是当然。”姚蔓碧不动声色,“你可有合心的人?”
姚蔓青嘴唇嗫嚅了一回,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姚蔓碧面前:“青儿的确是有心上人了,还祈姐姐成全。”
姚蔓碧伸手扶起她:“自家姐妹,说什么见外的话,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谁,说来听听。”
姚蔓青喜出望外,忙将刘向纨其人一五一十道出。
姚蔓碧仔细听她讲完,轻轻颔首,叹息道:“原来青儿你早已心有所属。听你所言,那刘公子对你未尝无意,若能促成,实乃天作之合,恨只恨那展昭从中横插一杠,委实好事多磨。”
姚蔓青心中一颤,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半晌没有声息,姚蔓青心下奇怪,抬头看时,不觉吓了一跳,但见姚蔓碧面色惨然,泪珠滚落颊上。
“姐姐你……”姚蔓青慌了。
姚蔓碧轻轻摇头,以衣袖拭去眼角泪珠:“我只是在想,青儿你何其苦命。让那刘向纨娶你不难,可是天下男子,无不在意所纳女子的清白,你既已失身展昭,那刘向纨心中定有芥蒂,届时……唉……”说到此际,哽咽连连,竟是说不下去。姚蔓青心中难过不已,犹豫了一回,心一横,低声道:“姐姐,你别难过了,此事我只同你说……我并未失身给展昭。”
姚蔓碧一怔:“真的?”
说这话时,她眸中露出喜色,掩在衣襟下的手却狠狠攥了起来。
“真的。”姚蔓青颇为自得,“姐姐,青儿好歹读过几天书,知晓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女儿家名节最是重要。况且我心中只有刘公子一人,岂能让别的男人坏了我的身子。”
“可是……”姚蔓碧暗中咬牙,“我听说那展昭是被逮个正着……”
姚蔓青一笑:“他那时欲火攻心,意图非礼于我,我拼命呼救,引来下人,这才得保清白。”
“那落红……”
“那是我割破手臂流的血。”
“那你的身孕……”
“那是刘公子……”
说到此际,姚蔓青忽地住口,一股凉气渐自心头生出:“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姚蔓碧面色冰冷,眸中目光渐渐凛冽。姚蔓青忽然有一种恍惚的错觉: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她的姐姐。
“青儿,”她的声音淡漠而又平静,“你老实跟我说,那日展昭为什么会意图非礼于你?”
“姐姐……”姚蔓青慌了。
“说实话!”姚蔓碧忽地声色俱厉。
“因为……因为……”姚蔓青嗫嚅着,身子哆嗦得厉害,“他、他被下了药……”
“你下的?”
姚蔓青不吭声。
姚蔓碧伸手抚住她的脸,柔声道:“先前我怎么想也想不透,现下我明白了。青儿,你和刘向纨私会在前,有了身孕,然后不知为什么,刘家迟迟没有上门提亲,你慌了,怕爹发现,所以想找个人顶缸。恰好此时展昭到了姚家,你就设计了他,是不是?”
姚蔓青强笑:“姐姐,你……”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姚蔓碧的语气越发平静,“你原本想着,把事情嫁祸给展昭,这样爹就会逼着展昭娶你。只要和展昭完婚,就没有人会发觉你之前做过的丑事,对不对?至于肚子里的孩子,择个时机堕胎便是,如此便天衣无缝了。”
她忽然微笑:“幸亏你多了个心眼,那一晚没让展昭得逞,否则嫁给刘公子后,怕是无法心安。”
姚蔓青先前一直忐忑,见她忽然微笑,登时便舒了口气,面上一红,道:“那时原本想嫁了展昭也便算了,只是事到临头,想到刘公子,心中好生不甘,这才呼救引来了下人。果然天可怜见,现下遂了我心意,可以与合我心意之人举案齐眉,可见老天也是开眼的,不枉我先前一番辛苦。”
姚蔓碧轻声道:“是啊……可见老天也是开眼的……”
说到此际,她脸色陡变,重重一掌掴在姚蔓青脸上,怒喝道:“那展昭呢?我把他斩了,活生生一条人命,你怎么算?”
姚蔓青没料到她竟突然发难,一时蒙住了,待得反应过来,连哭带爬,抱住姚蔓碧的双腿,哭道:“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会给展大人多多烧些纸钱,去庙里给他多做几场法事,求菩萨让他早日超生……”
姚蔓碧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便滚落下来。
“你给他多多烧些纸钱?展昭在你心中,也就不过等同于几沓纸钱?你这么算,有没有问过我答不答应?”
“姐姐……”姚蔓青又是惊惶又是不解,“我毕竟是你妹妹……再怎么样,展昭是外人……”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方才关上的门,咣当一声被谁踹开了。
姚知正似是站不稳,被边上的宫人搀扶着,或者说是挟制着更确切些。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指向姚蔓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一出门,他便被旁侧的宫人制住了,刚想呼救,嘴巴已被塞了个严实。动弹不得间,眼角余光瞥到了同样被挟制住的管家、张李氏,以及其他在侧的下人。
姚知正蒙了,他第一时间猜测是不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然后他忽然觉得有几个宫人的样貌很熟悉,似乎……是之前来姚家带走展昭的县衙差役……再然后,他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被屋里时断时续的对话转移了注意力——某些句子由于音量压得太低,他并没有听全,但是没关系,这不影响他对整个事件的解读。
听到后来,他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全身上下,先是麻木地僵直,后是不可抑制地战栗。
他没有忘记用眼角的余光去关注他人的面色。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大的丑事,还让这么多人都听了去,以后叫他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姚家的声誉、门楣……毁了,全毁了。
姚知正有点失魂落魄,耳边嗡嗡的,像是鼓儿磬儿齐响,两条腿面条样发软,整个人虚虚地挂在挟制他的“宫人”身上。再然后,咣当一声响,有人一脚踹开了门扇……
姚蔓青的脸唰一下就没了血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姚老爷,令嫒方才所言,你可都听清了?”声音传自外间。姚知正茫然回头,来人一袭青衣,身形瘦削,不消看脸,他也知道来的是公孙策。
“听……清了。”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就好。”公孙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咱们开封府的展护卫,应该是没事了吧?”
姚知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是不说话。
穷寇莫追,公孙策倒也不拿话去挤对他,几不可察地冲着厅中的姚蔓碧使了个眼色,而后挥了挥手。那群事先安排好的“宫人”心领神会,悄然离去。
“既然没事了,那在下少不得要去一趟县衙,请差役放了展大人。展大人遭此无妄之灾,堂堂当朝四品,现下还在牢里押着呢。展大人若是不计较这事还好,若是计较……”公孙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这世上大不过一个理字,人人都要讨个说法不是?”
语毕,也不待姚知正应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方才还乱哄哄的厅堂,刹那间便安静下来。姚蔓青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往姚蔓碧身后避了避。
“蔓碧……”最先回过神的是姚知正,他声音沙哑,急急过来,“蔓碧,你想想……想想办法。”
“父亲要我想什么办法?”姚蔓碧眼眉儿一抬,似笑非笑。
“那个展、展昭……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将此事捅了出去,那我们姚家的声誉可就全完了……”
“声誉?”姚蔓碧笑笑,“父亲,姚家有什么声誉?是鸿儒辈出还是德行远播?我怎么不记得姚家有什么声誉?”
姚知正讷讷的,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儿竟似是不认识般,又想了想,忽地打了个激灵,口吃道:“方才……方才你不是说,已经斩了展昭吗?”
“堂堂御封四品,说斩就斩,父亲当我有这么大本事吗?”
姚知正又被呛住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和不合理。原本,给他点时间,他一定会察觉出不对劲的——事实上,他开始也有过疑心:蔓碧怎么会回来?
只是后来,事情起得突然,一件接着一件,毫无转圜的余地,他整个儿就糊涂了。
“蔓碧……”姚知正口气软下来,“一家人……你怎么反帮着外人设计自己妹子……一损俱损……青儿固然有错,我必狠狠责罚她,只是,当务之急……”
姚蔓碧笑了笑:“父亲的意思,我明白得很。父亲放心好了,展昭那头,我自会让他闭嘴。至于青儿嘛……”说到此,她语声越发温柔,“青儿想嫁给刘向纨,容易,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夜色渐转稀薄,东边的空中泛出鱼肚色来,展昭终于坐不住,腾地站起,向公孙策道:“先生,端木怎么还不回来?”
公孙策也奇怪得很:“先前跟她说好的,我走了之后她尽快回来的,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展昭眸中掠过一丝焦虑之色:“先生你且坐,我去找她。”
公孙策叹了口气:“展护卫,那丫头那么能耐,一忽儿能穿墙一忽儿能穿什么魂魄衫,我瞅着她绝不会出事。”
顿了顿又道:“你还是耐心在这儿等着。”话未说完,外间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公孙策呵呵一笑,“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展昭被他笑得一窘,忙过去开门,抬眼看时,那一声“端木”便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来。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怎么,我换了件衣裳,你就不认识了?”
声音自然是端木翠的,但是通身的打扮,尤其是那张脸,明明便是姚蔓碧的。展昭叹气:“你换的衣裳,可不是谁能穿得的。”
“那是自然。”说话间,很是得意地进屋,在公孙策对面款款落座,端的是仪态万方,然后饮茶,一只手擎起茶杯,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以袖遮面,小口呷饮,眸光自袖顶往外溜,见公孙策看鬼样看她,不慌不忙地回以嫣然一笑。
公孙策无语凝噎:“端木姑娘,你赶紧换回来吧。”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端木翠不紧不慢,“过个十天半月再换也不迟。”
公孙策默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过个十天半月?让他每天看着这位根本不优雅的姑娘如此优雅地饮茶、行路、说话,以及……嫣然一笑?
公孙策出汗了,求救似的看展昭。
展昭苦笑,想了想叫她:“端木,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是公孙先生不能听的?”
“我不想听。”公孙策赶紧配合展昭,“端木姑娘,也许展护卫是有要事,你快去。”
端木翠不情愿地哦一声,跟着展昭出门。展昭反手把门掩上,将她拉得离屋子远些:“你还是快把这件什么魂魄衫子脱下来吧。”
“好端端的,干吗要脱啊。”端木翠漫不经心地拿手指绕发梢,绕得展昭牙痒痒,“我多穿几天,又不是经常能穿到的。”
“听公孙先生说,这魂魄衫子是姚美人仅存的魂魄幻化,终究……不是普通衫子,穿着,怕是不好。”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端木翠得意,“姚美人的魂魄是被人打散了的,虽说被我聚合成形,依然脆弱得很,不能行路不能害人,是我用符咒帮她幻化成衫子的,跟普通的衫子根本没什么两样。”
“怎么没有两样?”展昭叹气,“她是能听见的吧?”
“听见又怎么样?”
“她也能说话?”
“不能,只是我在姚家时,借了她的声音——只是声音罢了,说话的依然是我。”
展昭哦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这可麻烦了……”
“怎么麻烦?”端木翠奇怪。
展昭唇角笑意若隐若现:“我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让别人听去了,终究不好……”
“什么话?”
刚问出声她便明白了,面上一红,嘟囔道:“那你过几天说就是了……”说着扭身就往屋里走。展昭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虚拦她去路,迅速低首轻声道:“端木,若此时抱你,抱的是谁?”
说着,也不待端木翠回答,伸手就去揽她的腰身。
下一刻,端木翠尖叫:“不穿就是了!”
公孙策正在房中等得无聊,忽地听到屋外尖叫,吓得一个激灵。再然后,走进来的终于是原生态的端木姑娘了。公孙策一阵欣慰,向跟在后面的展昭露出赞许的神色:还是展护卫有办法啊!
展昭不置可否。端木翠手中虚托一件衫子,缥缈隐现直如云气,她径自走到桌边的那盆芍药前,默念法咒,须臾,那云气转了形状,复作人形,赫然便是姚蔓碧。
端木翠舒了口气道:“这一夜你也累得很了,一时三刻间便日出了,你回到芍药中好生养着吧。”
姚蔓碧不语,蓦地咬住嘴唇,重重跪下去,叩头不止:“端木姑娘开恩,你如此做法,青儿是必死无疑的啊。”
端木翠也不看她,慢悠悠道:“她怎么会死?她设毒计陷害展昭,不拿别人的命当命,只是为了自己活命——这么怕死,怎么着都不会寻死的,你尽可放心。”
公孙策先还听得糊涂,此际明白过来:“端木姑娘,你回来得这么晚,又干什么去了?”
端木翠不答,却又向姚蔓碧笑嘻嘻道:“你放心吧,你妹子若死了,我保准给她多烧纸钱,比她准备给展昭烧的还要多上许多,烧它个七七四十九日,不算亏待她吧。”
正说着,衣袖忽被人扯了一下,转头看时,展昭冲她摇了摇头。端木翠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就听展昭温言道:“姚妃娘娘,听你方才所言,似乎还有别情,可否对展某明言?”
他愈是和颜悦色,姚蔓碧便愈是羞愧难当,但事涉自家妹子,总不能甩手不管,犹豫再三,终究是将后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前番端木翠拿话稳住了姚家之后,假作离去,不久重又折返,向姚知正言说展昭这头事已平了,至于刘向纨,据说是身有热孝,三年不能娶——所以风光迎娶断不可能。姚家可备一顶小轿,将姚蔓青送过去。
姚知正羞愤之下,自是不允。端木翠便给他条分缕析:现下青儿已有了身孕,始终是瞒不住,届时姚家的名声便全毁了,不如趁早作成了这门亲云云。她嘴皮子功夫着实厉害,三绕两绕,绕得姚知正头昏脑涨,不及多想,招来管家,吩咐了明日送嫁事宜。
不过姚知正的脑子终究也不是糨糊,不多时又反应过来,越想越是不对:一个宫中的娘娘,大半夜的,身边一个随从都没,给姚家和刘家做这个中人,怎么看怎么不合规矩。况且刘家既然答应了,怎么着也该派个人一起跟过来吧?
把这疑惑向端木翠一提,端木翠也懒得去绕花花道子给他解惑了,反正大事已成,二话不说,一掌就把姚知正给打晕了。
打晕了之后拿绳子捆了,嘴巴塞得牢牢的,塞床底下去了,然后笑盈盈寻到管家,说老爷心中着实郁结,眼不见为净——明日一早送嫁便是,不用请示老爷了。
管家也是晚间那场戏的被迫旁观者之一,对二小姐的做法甚是不齿,内心里深深同情老爷的遭遇——既然老爷吩咐了,大小姐又强调了,自然照办。
言至此,明眼人自然明白:刘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姚家的送亲轿子怎么也进不得门去的。闹将起来,姚家岂不成了整个陇县的笑柄?届时姚蔓青既不容于刘家,又不容于姚家,走投无路,真如姚蔓碧所言,唯死而已了。
展昭听得眉头皱起,末了看端木翠道:“端木,你这样闹得有些不妥了。”
端木翠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妥?比起那些怀了人家的孩子要栽赃给不相干之人的女人,我是大慈大悲得多了。”
公孙策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才开口道:“端木姑娘,你想什么我是明白的。只是,这姚姑娘虽然狠毒,终究罪不至死。”
端木翠慢吞吞道:“按照人间律法,的确罪不至死,只是……”说到这里,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只是不是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么回事吗?人间律法管不到的,自然有老天出头。谁代老天出头,自然是神仙了。”
末了嘻嘻一笑:“我也不想为难她的,是老天看不下去,假我之手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这些人越发嚣张,当老天是吃干饭的呢。”
不管展昭和公孙策怎么说,她颠来倒去都是一句话:“我有什么办法,老天看不下去了。”
末了打哈欠:“我去睡了。”
姚蔓碧似是惧她得很,别说拦她,连出声哀求都不敢了,只眼巴巴看着公孙策和展昭。公孙策咳嗽了一声,尽最后的努力:“端木姑娘,即便你不整治姚姑娘,她后续的日子都不好过了——姚老爷定会狠狠责罚她的,你又何必跟她过不去?”
“错!”此时此刻,端木翠的脑子分外清醒,丝毫不受干扰,她把事情掰开揉碎了分析给公孙策听,“姚姑娘会被姚老爷整治,是因为她私通刘向纨有了身孕。在姚知正看来,这是败坏了门风的事,势必要动用家法。一码事归一码事,一笔账归一笔账,展昭这笔怎么算?难道说,她陷害展昭的事,就此无人追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公孙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端木翠说的的确有三分道理,严格说起来,姚蔓青犯的错事儿有两桩。第一桩是跟刘向纨那档子事,不管其间有没有掺和到展昭,只要事发,姚知正都会责罚她;第二桩是她设计陷害展昭,依展昭的为人,断不会告她到官府——那此事就如一页纸般,掀过去了?
不妥不妥,这一下,连公孙策都有点不平了:展昭坐了这么些日子的牢,都白坐了?他和包大人接信后的焦急心灼,都白受了?展昭的前途和名誉险些就全毁了,真能这么便宜放过姚蔓青,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且,”端木翠的神色郑重得很,“展昭,你是有我们帮你,神也来鬼也来,总算平安度厄。如果这趟她算计的不是你,是别人呢?那个人该怎么办?她心计歹毒如斯,焉知将来会不会还有什么害人的伎俩?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真当老天是不开眼的吗?”
末了转头就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撂下句话来:“横竖我是不会回去救她了——现下天还没亮,你们要是实在收不住恻隐之心,尽可去姚家当这个烂好人!”
门扇砰的一声关上,展昭和公孙策面面相觑,一时间分外静默。
去是不去,登时两难。
顿了许久,公孙策才喟叹道:“展护卫,大丈夫立世,自然应当心胸广阔,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若一味地纵容罔顾,只怕助长恶人气焰,殃及无辜良善。姚蔓青行事歹毒……”
说到此,他略顿了顿,看姚蔓碧道:“姚妃娘娘,手足情深,你袒护自家妹子,无可指摘,可是还请你公允一些——展大人若是将她告了官,姚家会有什么后果?而今她只是被刘家拒婚,在我看来,端木姑娘已经手下留情了。”
姚蔓碧怔住。
这一节她倒是全然没想到:是啊,展昭无辜受陷害,凭什么要他全然不追究?他若是真告了官,自家妹子与人私通的丑事、陷害朝廷命官的毒计,一桩一桩,都会被揪出来,到时候全家的面皮儿都被人扯下踩在脚下,哪里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公孙策说得在理,而今她只是被刘家拒婚,虽然旁人会有议论,但局外之人,掀不起什么风雨,权当听不见便是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姚蔓碧长叹一声,渐渐隐去,复归于芍药之中。原本那芍药的花瓣是片片绽开的,此时全然内收,似是十足地心灰意冷,再不愿过问俗世纷扰。
公孙策虽那般说法,见姚蔓碧如此这般,心中到底不忍,轻轻叹了口气,向展昭道:“展护卫,大家伙都忙了一夜,还是趁便歇息吧。午时用了膳,我们便离开陇县。”
展昭点头,径自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端木翠房间时,脚步略停了停,待想敲门,听听里头没动静,料想她已睡下,转身欲走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展昭吓了一跳,忙叩门道:“端木,你怎么了?”
里头没应声,展昭心中焦急,腕上使力,便将内侧的门闩震开,大踏步推门进去。
端木翠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身月白里衣,缎子般莹亮青丝直披到腰间。她转头看展昭,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展昭无语,敢情她根本就没听到自己的叩门和问话。
“你方才叫什么?”
一句话就把端木翠给拉回到严峻的现实,她嘴一撇,差点儿哭出来:“我长白头发了。”
展昭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她的发上:“哪有?”
“我刚才把头发散下来时,忽然看见的,只一晃眼,又不知道哪里去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将长发一缕缕拨开,“展昭,你帮我看看。”
说完,自然而然将头低下去。
展昭走到近前看了看,摇头道:“没有。”
端木翠抬头瞪他:“有你这么看的吗?你不会看仔细点?”
展昭只得微微俯下身去,伸手将她的长发一缕缕细细拨开。长发细软,带着微温的淡淡香气,展昭的唇角不由绽出微笑来:“是你自己多心吧,我看……”
说到此,忽地一顿。
万千青丝之中,的确混着一丝极细的雪白。
端木翠极敏感:“找到了?”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展昭犹豫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那给我拔下来。”
展昭指腹轻轻按住她发根,另一手极快使力,只怕她疼。
只不过,对端木翠而言,这样的小小疼痛,远敌不过这根白发出现的打击。她盯着展昭手里的那根白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忽地带了哭音:“我长白头发了!”语毕也不管展昭如何,径自走到床边,往下一躺,伸手拽过被子,从头蒙到脚,隔着被子呜咽,“老了。”
展昭有些手足无措。端木翠的心思他多少了解些,但了解得没那么透彻:他是远不能体会白发对于女子意味着什么的吧。
手中的白发细软,抛也不是,不抛也不是,展昭叹了口气,近前去坐到床沿,拍拍被子:“端木。”
端木翠没理他,只是小动物样呜咽了一声。
展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是长了一根白头发,算不得什么大事。”
没人理他,他自说自话:“小时候,我在学里念书,有个同窗,小小年纪,长了许多白头发,后来去看了大夫,大夫说,不一定老了才长白头发,即便是年轻人,累得狠了,也会长上一根两根的。”顿了顿,听听没动静,于是继续,“你是这些日子太累了,连日奔波,劳心劳力,所以才会……伍子胥一夜白发,也是因为心力交瘁……”
这比喻太崩溃了,被子里的那位姑娘噌一声就坐起来了。展昭猝不及防,差点从床沿上掉下去。
这姑娘气势汹汹:“你提伍子胥是什么意思?你怕我没一夜白头是吧?”
展昭无辜中带着无奈:“我的意思是,你只长了一根……”
“我说我为什么会长呢。”端木翠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还不是为你愁的?什么南侠,什么久涉江湖,栽在一个闺阁女子手里!公孙先生说你以前中过很多毒,百毒不侵了都快,怎么就能被春药撂倒了?你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还拖累别人!”
铛铛铃声响,秋后好算账!
展昭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沉默是此刻的主旋律。
端木翠越说越委屈:“公孙先生把消息告诉我之后,我就愁得很,茶不思饭不想的……”
据当事人公孙先生后来回忆,端木姑娘茶不思饭不想是因为挑食,偶尔饭菜对胃口的时候,她吃得还是很乐呵的……
“也幸亏是做神仙的,身体比常人要好,不然也追随伍子胥去了……”
展昭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没了法力之后,不能像做神仙一样逍遥自在了,偶尔发点愁,也能长白头发,以后说不定还会长皱纹……”端木翠悲从中来,再次躺倒,好在这次没拉被子装挺尸了。
顿了顿她哀怨地自言自语:“这才叫误交损友呢,凭什么你出事我长白头发?公孙先生和包大人都跟你认识得比我久,要长也该他们长……”
展昭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她继续无视展昭:“这下死定了,你可不是省事的材料,听说挨刀挨枪中毒中邪都是经常事的……”
展昭抗议:“哎,我什么时候中邪了?”
端木翠不理他:“若是你有点事我就长一根,有点事我就长一根,要不了几年,我可以顶南极仙翁的位子了……”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我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事了?”
“谁知道……”她嘟嘟囔囔。
展昭微笑,决定不再由着她胡思乱想,伸手给她盖上被子,低声道:“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端木翠叹了口气,微微合上眼帘,长睫一颤一颤的,倒是没再说话了。
展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她气息渐匀,这才动作极轻地起身离开。方转了个身,就听到端木翠轻声叫他:“展昭。”
回头看时,她睁大眼睛看他,黑玉般柔和的眸子深不见底,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展昭,我希望你一世平安才好。”
说完便闭上眼睛,她是真的很累了。
展昭愣在当地,也不知过了多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泪雾。
良久,他才轻声道:“端木,我同你,都会一世平安。”
她睡得很熟,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这一时刻,姚蔓青终于跨进了刘家的内院。
她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抿了抿凌乱的头发,微笑着看脸色铁青的刘向纨。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了。”她温柔地笑,“反正我是无路可走了,怎么样撕破脸皮都不怕,你不让我进门,我便站在刘家门口,把你刘向纨始乱终弃的丑事都说出来。堂堂一个士子,夜半翻人家小姐的墙头……哦对了,还有,你有不举之症,行房时要靠春药助兴……”
“贱人!”刘向纨脖颈之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了姚蔓青的头发。
姚蔓青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面上却仍是笑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对我好,我会记得谨言慎行的,以后和和气气,夫唱妇随,一世平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