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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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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牛弹琴……”叶空山一饮而尽,“告诉你吧,‘泰升’两个字,是东陆语中最常见的代表吉利的字眼,全九州我估计至少能找出几百家泰升客栈,所以从字面意义上讲,所谓‘图吉利’是说不通的。既然这样,只能有另一个解释,那就是以前那家泰升客栈曾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坏事,改名是为了避免沾染秽气。这种无知愚民的心思,虽然蠢得可笑,却也真实。”

“你的意思是说,杜万里经营的时候,那间客栈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岑旷费了好半天劲才理解了叶空山的意思。

叶空山点点头:“也许那就是杜万里离开的原因。我得去查一下这个杜老板的生平,也许就能找到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的联系。一会儿你休息好了,然后继续探查她的记忆。”

“你解释了一个疑点,那么另外一个呢?”岑旷又问。

“就是这个女人进入酱油铺之前,蒙住了自己的脸,”叶空山拉开了房门,“一个穷到这份上的女人,不至于为了一点酱醋的味道要专门捂住鼻子,否则她也不会去挤味道只怕比酱油铺还要刺鼻的大通铺。我觉得,她更可能是不希望被街坊邻居认出自己。”

“对了,还有一个疑点,”他又补充说,“这女人的包袱最后到哪儿去了?现场搜查没有找到。不会有小偷笨到偷一个这么穷的女人的东西吧?”

叶空山离开后,岑旷一个人坐着发呆。这个渴望人族知识的魅发现,想要理解人族的思维方式,光是刻苦地学习和记忆是没有用的,更重要的在于融入。必须要真正像人族那样生活,强迫自己像人族那样思考,像人族那样处理问题,才有可能了解他们。

做人真难啊,岑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是不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像一个人族那样去生活呢?

岑旷看看叶空山扔在一边的酒壶,拿起来晃晃,发现里面还剩了不少酒,犹豫了一下,拿起酒壶,尝试着往嘴里倒了一点。酒浆很呛人,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并不如想象中难受。

看来还可以多喝点,岑旷想着,又喝了一大口。

黑暗。完全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把我包围在其中,周围的一切寂静而混沌。

我努力地想要伸展肢体,却完全没有把握到我身体任何存在的感觉。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我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想要说话,发现喉咙和舌头也不听我自己的支配。

我猛然间意识到,也许周围的一切未必是黑暗的,只是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

我究竟在哪儿?这是个不大容易回答的问题。幸亏我还能思考,我慢慢地放松,慢慢地让思维的火花一点点地打亮。

我是谁?这个问题好像比“我在哪儿”更要命。我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嗅、不能尝,也无法言语。那我到底是什么?

过了很久——具体有多久我也说不清,因为我现在不能具体量化时间的流逝——我迟钝的脑子才渐渐想起来,我现在没有五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成形,我是一个处在凝聚过程中的魅。

原来我是一个魅,这个答案让我松了口气。没有猜错的话,我现在应该是藏身于某个安静而无人打扰的地区,等待着凝聚的结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将拥有一个确定的身体,拥有明晰的五感和智慧。我将以我之前选定的那种形态存活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可我究竟选择了怎样的形态呢?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魅的凝聚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在此期间记忆会随着身体与精神的变化而不断被冲刷、重写,某些记忆永远地消失了,某些变成了断续的碎片,藏入脑海深处,不知道何年何月会在某些极偶然的场合突然跃出。当我最终凝聚成形后,这一段凝聚时的记忆,也将不复存在。许多年后回首起来,只会觉得,自己也许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我只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记住我现在的执着。我的凝聚带有强烈的意愿,我想要成为某种事先勾勒好的形态,它代表了我的渴求。魅的意识是一种无比奇妙的存在,因为当魅仍然只是精神游丝的集合体时,本应当没有具体的思维能力,但它却偏偏带有“喜好”或是“渴望”去选择自己未来的形态。

真的很奇妙。我的精神在黑暗中快意地律动着。但愿这样的感觉,在我凝聚成形后,还能找回来,让我在未来的时光中,仍然记得那些黑暗中的执念。

叶空山果然猜对了,杜万里确实是遇到了一些不幸,所以才放弃南淮城的家业搬迁到青石来的。

“根据泰升客栈伙计们的口供,杜万里是五年前孤身一人来到青石的,所有伙计、厨师、账房都是本地新招,”黄炯对叶空山说,“这个人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现在该过五十了吧?却始终没有婚娶,更加没有子嗣。他在青石住得久了,熟识的朋友想要给他做媒,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后来有一次,一个朋友把他逼急了,他才语焉不详地说,自己的妻儿都意外身死,所以下决心终身不娶。”

“每个号称终身不娶的男人都说自己是因为思念亡妻,”叶空山晃着脑袋,“简直没有一个例外的。他们的亡妻只怕都要感动得从坟里坐起来。”

黄炯不去理会叶空山的胡言乱语:“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勉强,但他的妻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却从来没人听他透露过。”

“心里有鬼呗,”叶空山毫不犹豫地说,“如果真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死因,只怕他会月月念叨天天念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她们去坐船,谁能想得到在南淮的小河上翻船也会死人……’”

黄炯想了想:“你这话倒也不全是胡说八道,还有一点道理。”

“这个杜万里,平时为人如何?”叶空山问。

“沉默寡言,但总体而言还算和善,”黄炯回答,“至少他没有打骂过下属,也没有克扣过他们的工钱。所以那些伙计原本很乐意在他的客栈里接着干下去。”

叶空山若有所思:“从不克扣工钱……那他比你还强点。”

“因为他的伙计们从不无故旷工,从不在做事的时候喝得烂醉,从不挑三拣四,也从不对老板不敬。我简直觉得我应该开除某些人,雇佣那些伙计来为我做事。”

叶空山思索了一会:“马上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南淮,带一只信鸽。我需要杜万里在南淮的详细资料。别瞪着我,一个人一匹快马的费用,肯定比你花在那女人身上的药钱少。她要是死了,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鬼婴呢?怎么样了?”

黄炯的面色很沉重:“一天一夜了,没有母乳的哺育,什么都没吃,居然还能活着。这绝不是个普通的婴儿。秘术师们也发现,婴儿身上有股异乎寻常的精神力。”

“送点羊奶米汤之类的进去吧,”叶空山说,“真饿死了,就是个普通的没有精神力的死婴。如果真是个鬼婴,你把他逼到饿死的边缘,只怕要狗急跳墙。”

刚刚回到放着那女人的刑事房,叶空山就被吓了一跳。岑旷一身酒气躺在地上,沉醉不醒,身边扔着空空如也的酒壶。

“好家伙,都喝进去了……”叶空山晃了晃酒壶,转身出去了,不久后端了一碗清水回来,含了满满一口,“噗”地全喷到岑旷脸上。醉酒的魅慢慢醒来,兀自弄不明白状况,叶空山毫不客气地在其后脑与颈背的交界处用力一按,岑旷痛得大喊一声,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

“对不起,我睡着了,”岑旷揉着脖子,“酒这种东西真可怕,我初喝两口并没有太多感觉,但没过多久就晕晕乎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了什么。”

“还好你没有非礼这个女人,”叶空山摇摇头,“只是糟蹋了我的黑菰酒。想必你烂醉如泥,也不会想起你要干的工作了。”

“其实我没有忘,但想来是喝得太多,手松开了,精神的联系也就脱离了,”岑旷有些惭愧,“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有意思的梦,也许会给我带来一点启发。”

“哦?说来听听?”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获得人形之前,身体还在凝聚的时候,”岑旷的眼神有点迷离,“那是一种绝对的黑暗,绝对的静寂,因为在那一过程中,魅是没有五感的。我置身于一片茫然的混沌中,什么都不能掌握,什么都不能知觉……”

叶空山不客气地打断说:“我可没功夫听你的回忆录。想来我当年在娘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那你能有那时候的记忆吗?”岑旷问。

叶空山微微一怔:“那个么……倒是没有。”

“魅也没有,”岑旷说,“按理说,当魅凝聚成实体后,是很难记得住凝聚时的情景的,因为那些记忆或者消散了,或者被埋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但是刚才,在喝醉了之后,我的头脑忽然变得很澄明,真切地体会到了那时候的感觉。”

叶空山眼皮一翻,好像在看着房梁:“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喝多了酒之后,你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却反而进入到了自身意识的深处,对吗?”

岑旷点点头:“是的。我觉得我的精神力虽然很难外化为各种秘术,但在内在的层面上……反而加强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头脑失去了很多束缚的原因。我想,如果能把那种状态维持到读心术的实施中,也许能突破一些记忆的障碍。那种感觉很不错,虽然现在我的头疼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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