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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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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来到青石城。她艰难地挺着大肚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沿路打听泰升客栈。当抬头看见客栈的招牌时,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一面丝巾,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当然,这个动作不算新鲜,青石的牲畜贸易发达,空气中总是飘飞着动物的毛絮以及隐隐约约的牲口的臭气,在这座城里,蒙住口鼻的女人很常见。

女人住进泰升客栈的客房之后,这一整天便再也没有人见到她出来过,连晚饭都没有吃。

“兴许是要生孩子了,疼得吃不下吧?”饶舌的伙计甲说。

“也真奇怪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居然还一个人赶路。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饶舌的伙计乙接口说。

“孕妇其实还算安全了,这要是个年轻漂亮的妞儿,说不定就被你这样的劫色了。”

两个人说笑起来,话题很快转移到了令他们感兴趣的方向,这个孕妇被抛在脑后。

当天夜里青石城狂风怒号,牛马骡子的臭烘烘的气息随着流动的空气席卷了青石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都闭门不出,在呼啸的风声中做着不安的梦。这一夜泰升客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知晓。

第二天清晨,泰升客栈的伙计们发现他们的老板杜万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起巡视。最初他们并没有在意,仍旧做着自己的事情,但直到日上三竿,杜万里还没有现身,伙计们开始感到有些不对。

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饶舌的伙计甲,找了个借口去敲杜万里的房门。但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板,鼻端就隐隐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个味道,像是……鲜血。

他心里一紧,忙伸手推门。但房门紧闭,推之不开。与此同时,伙计甲发现门缝下方有点什么东西腻腻地粘在那里。

血。真的是血。他慌忙扯起嗓子大声喊人,然后连踹了几脚,用力把房门踹开。呈现在他和其他刚刚赶到的人们面前的,是一幕噩梦中都很难见到的景象。

杜万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浸在血泊中,双手握成拳放在心脏位置,已经被血染红,看来是活不成了的。在他的身边,并头躺着昨晚刚刚住进店的那个孕妇。这个女人也死了,死状却远比杜万里残酷和恐怖。

因为她的肚子被剖开了。这满地的鲜血,都是从她的身体里流出的。一把短刀就扔在她身旁。很难有人忍住不去转身呕吐,有几个人干脆很直接地晕了过去。但伙计甲的确是比一般人胆大。在干呕了几声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没有血迹的地方踏了进去,捏着鼻子靠近了两人。

他这才发现,死者的表情都很奇怪。杜万里的胸口上有个很深的伤口,但脸上并没有带着临死前的恐慌,也没有被杀的惊惶或愤怒。他似乎是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死去的,就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萦绕已久的心愿。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事后仵作掰断了几根手指才把那拳头分开。除此之外,不能忽视的是他的双眼。这个死人的双目瞪得几乎快要裂开,仿佛还在直视着某样东西,某样让他绝对不敢相信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

与之相比,女人的面容显得更加平静,不再有血色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浓得抹不去的悲哀,翘起的嘴角却作出略带幸福的微笑。

这样的两张脸让伙计甲很不舒服。他擦了擦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正准备转身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他停止转身,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定在了女人肚腹上的伤口处。

伤口在动!

伙计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没错,伤口真的在缓缓蠕动。几乎没等他反应过来,从伤口里忽然冒出了一只血淋淋的小手,那是一只细嫩的婴儿的手。

这只手奋力地掰开伤口,紧跟着,一颗婴儿的头颅钻了出来。

那一刻,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伙计与满身血污的婴儿对望了一眼。然后伙计甲崩溃地、用足以把胸腔震破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他在笑!”他疯狂地大喊着,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尖厉声音大喊着,“他在笑!他在笑!”

戚飞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死去。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还从地上跳将起来,一把抓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强盗。但他的手指轻飘飘地穿过了对方的胸膛,就像穿过一阵和煦的微风,而强盗也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往地上看了一眼,招呼自己的同伴说:他已经死了!

戚飞难以置信地缩回拳头,顺着强盗的目光向地上看去。那里躺着一个浑身鲜血的年轻人,双目圆睁,犹带怒容,脖子怪异的扭曲着,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刀口。戚飞傻眼了:这不就是我嘛?

强盗走过去,翻开戚飞的包袱,把里面的银毫、铜锱(戚飞穷得没有金铢)和一只手镯都拿走了。那是一只玉镯子,是戚飞的未婚妻在他临行前送给他的。戚飞大呼小叫,试图阻止这个强盗,但对方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后来强盗离开了,戚飞眼泪汪汪地跪在地上,一次次徒劳地试图捡起被强盗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的书籍。强盗说:狗日的,还是个文人呢,那么凶,抓了我一胳膊的血印子!

再后来戚飞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的手碰不到强盗的身体,也碰不到地上的书,也碰不到未婚妻的手镯,那是因为自己和上述事物已经分属两个世界。地上那具尸体提醒了他: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戚飞是一个鬼魂。

一个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难免会处处不适应,由此可以推理,一个人刚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而由于还拥有生前的记忆,这种不适应往往会加倍。戚飞此刻就茫然无措,坐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眼看着自己尸体上的血迹慢慢凝结,最后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紫黑色。他的脑子里乱纷纷的,各种对往事的回忆纷至沓来,犹如汹涌的潮水在翻滚泛滥。他想到从童年时代就开始在自己桌上摇曳的油灯,想到家中墙壁上大开的裂缝,想到秋雨中漏水的屋顶,想到未婚妻扔到他窗上的小石子,想到老母亲临行前杀死了家里抱蛋的母鸡以及为他熬的一锅鸡汤。然后他终于慢慢梳理清楚了事情的经过:自己是个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前往京城赶考,走在半路上,却被强盗一刀砍断了脖子。功名利禄,锦绣前程,良辰美眷,一切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岑旷慢慢退出了对方的记忆,缓缓睁开眼,回味着自己刚才阅读到的精神印记,有些发怔。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吗?”叶空山不紧不慢地问,“头和身子分家的时候,你也会感到疼痛吗?”

“看到了,听到了,很清晰,”岑旷回答,“但是……感觉很奇怪。一个人可能死两次吗?”

叶空山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怎么死的?”岑旷反问。

“废话,今天早上被刽子手砍了,然后脑袋就被我们带回来了嘛。”

“但我在他记忆里看到的……分明是另外一种死因。他被强盗砍断了脖子。”

“哦,是吗?还有别的细节吗?”

岑旷把自己所见的讲述了一遍:“更奇怪的是,他还存在着死去之前的记忆。他的灵魂从死尸上脱离出来,一直看着自己的身体哇哇大哭。但是据我所知,灵魂这种说法,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的验证。即便是传说中的魂印兵器,封禁的也并不是带有思想和记忆的完整灵魂,而仅仅是……”

叶空山挥手打断了岑旷,然后若有所思地仔细打量着对方:“你是一个魅,一个精神力无比强大、却心地单纯从不说谎的魅。所以你刚才所说的,一定是你亲身感知到的。”

“并不是魅不会说谎,而是我不会说谎,”岑旷纠正他,“魅在凝聚成型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带有一点点缺陷,只有运气极好的那种魅,才能完全和自己想要凝聚成的生物一致。我的缺陷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不会说谎话。”

“我的长相如何?”叶空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岑旷看了看他:“虽然我和你们人族接触还不多,但根据我所领会的你们的审美观念,你已经三十二岁,身材略显胖,脸太大,头发太乱,相貌介乎丑与不丑之间,离丑多一点,但还算不上彻底的丑。”

“谢谢你的诚实,真让我长信心,”叶空山咧嘴一笑,“所以我也可以无所顾忌地挖苦你了——你的脑子真够笨的!你是一个单纯的白痴,白痴到掉在路边的钱都不会捡,当然不会懂得一个职业强盗内心的煎熬。你刚才看到的,是真实的记忆在犯罪的内疚刺激下产生的一点点小变形:这个强盗把被害者当成了他自己,产生了近乎真实的幻觉,并且把这段记忆收在了精神的深处。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犯罪,所以印象才会那么深刻。”

“而且你虽然人族很努力地在观察人族社会,但对于什么才是你应该观察的,显然还是心里没数,否则今天我们去取人头的时候,你就不会没有注意到,罪犯背后的刑签上写着‘戚飞’两个字了。”

岑旷是上司黄炯在两个月前硬塞给叶空山的。用黄炯的话来说,机会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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