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她恨这种感觉,这种软绵绵、无能为力的感觉!她恨我们不成器,恨这个世界,如果别人说爱与和平,她只想要恨与战争!
已经无法容忍青城的放荡和恶心,这个充斥着无数外国人和小市民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所有年轻人都会说英语,那些女人都像崇洋媚外的妓女,一条江横跨青城,拍打淫荡的欢叫。高架桥连绵不断。少年时看到的作文中总写到在这个城市的高架,从天桥上看梧桐树,那个男孩去了法国之类。真虚假,真做作,这些再好,也掩藏不住这座城市的乏味和世俗。
那个人的脸没有表情,可能是痛苦被掩饰得太绝妙,我求你,你高兴一会吧。就算为了你自己。
回到小明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就在工作室里用电脑,好孩子楠楠坐在地上发了半天愣,然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决定独自去卧室睡觉。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恐怖小说,然后关掉灯,黑暗中很安静。他过了大约一小时后推门进来,说,你睡了吗?我们说说话吧。
他穿着白衣服,就那么木立地站在那里。她说,你过来,别站在那儿。他不动,后来他坐在床下。
她不知怎样开口:谢谢你带我来你的家,让我认识你的父母和朋友。让我住你的地方,让我看到你童年时的日记,和听到我喜欢的歌曲。我非常感谢。原谅我,我并不想让你难过。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错的可能是时间。我并不喜欢埋怨,不过,如果我们在两年前认识,可能一切都不会是这样。我也会流泪,但我不想看到那悲哀。
以前我的罪过太多,可能现在就落到了现在这个结果。
我对你说过,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但我没有说,他虽然对我很好,却毁了我一辈子!忘记他,就意味着忘记过去。忘记那些泪水和欢笑。美梦和甜蜜。热恋和家居生活。而放弃他,就意味着……
我说不清楚,也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为什么我现在已分不清是非对错?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一切我都有预感。一切都像熟悉的、发生过的。夜晚的大巴士、聊天的对象、梧桐树和桥。月亮。突然发现一切都发生过。彼时彼刻。此时此刻。除了现在是我和你以外,一切感受都那样真实。原谅我疯狂的情绪化和爱无力,我可能已经爱不上任何一个人,才会这样疯狂地挑剔。你没有错。我虽然不爱你,但却尽量对你很好。可我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无法欺骗自己。但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我真心话,我对你是真诚的……我喜欢热闹、热烈、热情,因我恐惧孤独。他毁了我一生,我没有怨恨,只能尽量不去伤害他人。我到今天这尴尬局面,只是因为我愚蠢。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他的影子。我已经快被这幻觉折磨疯了……
他听到一半就掉头就走。
好孩子楠楠追上他,“你别走。”
他沉默。
“请原谅我……”
“我已经原谅你了。”他摸了摸她的手。像慢动作般缓慢但坚决地关上了门。
好孩子楠楠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轻轻敲了敲他工作室的门。
她推开门,发现屋里没有开灯,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她走过去,他发现她来了,“你没事儿吧?”她坐下去,低声唤道。他还是低着头没说话。好孩子楠楠叹了口气,狠下心来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说完拔腿就走。她已无法再呆在原地。再停留一秒钟她就要崩溃。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你别走!”他用迷茫的眼神痴痴地看着她,好孩子楠楠迎上他的表情,他站了起来,握住好孩子楠楠的手,说:“我们还是会结婚的,是吗?就是明年,你会再来青城的,对吗?”
好孩子楠楠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他的反应令她惊谔。
他语调急切,像要哭出声来:“说啊,好孩子楠楠,你会和我结婚的,是吗?”
“嗯。”好孩子楠楠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他紧紧地把好孩子楠楠拥在怀里,突然摇摇头又放开她,“不,你不会和我结婚的。你刚才说得都是真话,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他肩头颤抖,不断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爱不上我呢?!”
“我……”好孩子楠楠嗫嚅着,刚才想说得话已经忘了一半。他的状态令人担心,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应该再坚定一遍她的原意还是应该缓和一下气氛。
她决定接着去睡觉,他说要一个人静静。
她睡得并不踏实,感觉中他好像进屋看过她好几次。
好孩子楠楠发现自己回到了小学时上过的学校的校门口。她和一个人一起出校门,那个人性别不详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有个风骚的、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半老徐娘和好孩子楠楠用眼神打招呼致意,女人冲她拉了拉她腿上的长筒袜,可能有什么象征意义,好孩子楠楠并没明白,但她也拉了拉她的长筒丝袜,发现自己穿着一双黑色的鱼网袜,它很结实。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在校门外等着她。可能会是死亡或是别的什么。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并没有预兆,但她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出了校门,她看到门口有辆车停在那里,那是一辆军车,绿色吉普,车上坐着两个战士,穿的还是海军军装。他们很自然地上了那辆车。好孩子楠楠坐在后座左边,另一个人坐在她旁边。那两个战士像流氓,表情满不在乎。
好孩子楠楠试图套近乎:请问你们是海军哪个部队的?
他们没理她,说,那也不如你们学校牛逼啊?言下之意是没用。
他俩对话时不断提到一个人名,类似于“柴科夫斯基”,好像是他们的头儿,挺牛逼的。
后来好孩子楠楠的朋友跳车跑了,好孩子楠楠也跟着跑,不知道后来他给逮起来没有,反正后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好孩子楠楠掉头向学校跑去,经过了许多人,但没人来救她,她看到许多人都试图救她,但都有事在忙,还看到一些抗洪救灾的战士,他们不得不先脱到身上的橘红色救生衣,所以耽误了时间。好孩子楠楠跑得心都快出来了,终于在校门口,有人救下了她,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把他们给放了。
好孩子楠楠真是有苦说不出来,若说出来,又有谁信。她知道这一放,她就完了,但也没办法。于是她对那个战士说,如果我们下次相见,就请便吧。
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他坐在校门口的凳子上,那两个战士和他说话,他不高,单眼皮,便装,有点像《国产007》里的军官,就是被丑化的那种。好孩子楠楠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柴科夫斯基”。她还和他说了几句话,电光火石,眼神交流,一切都没说明白,但意思已经知道了。
“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她的,我简直一点意义和价值都没有……”。好孩子楠楠知大势已去,心想不说了,说什么也没用,要死就死得从容些吧。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当场杀她,那明天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回到教室,好孩子楠楠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把她的lv包带回家,她心想这包挺贵的,不能毁在他们手里,他们只是想要她的命,她要把这包拿回去给她的妈妈。
我是一个出生在85年的姑娘,我叫好孩子楠楠。我被人杀死后家长一直打官司,他们打了好几年官司,后来终于赢了。
我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一起在野外玩。那些人在我面前杀死了我的孩子。孩子被杀死后,我吓傻了,我一动不动,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凶手,对方也在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我。“你就是我要杀的人,好孩子楠楠。”我突然想起我的名字:好孩子楠楠。我知道躲不过,对他说,就这样吧。他用一把刀,只一下,插中我的胸口。我觉得有些温暖。他说,挺结实的。可能是夸我健康吧。我感到很温暖。
我看到有人被杀死在桥下。有的人被杀死在回家的路上。还有一些人死在郊外。
我是所有这些被杀死的人的总称。
所有的谋杀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凶手杀人全凭兴趣,没什么意义,就是嘲弄法律和社会。这个犯罪团伙势力太大,和军队、政府都有关系,死了许多人,永远查不出来,也没有结果。
有一次我死得很特别。我是被自己杀死的。或者说,有人借我之手杀了我。我那时一直在颤抖。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团伙,我是完了。个人的力量太渺小,我在等着这一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被杀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另一个人,但都是她。她置身其中,不明白除了杀死她的这个团伙之外,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团伙另一个世界。
在好孩子楠楠要离开青城回s城的前一天晚上,他给她看放在卧室窗口上的两把刀。那两把刀都很锋利,绝对可以杀死人。“那原本是我想趁你睡觉时杀掉你再自杀的。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但现在既然都告诉你了,我肯定也杀不成你了。”
“你为什么不想杀我了?”
“我不知道,我原谅你了。其实我非常想把你留在青城,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结婚,一起生活。我是你的爱人啊,我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小明啊!”
我并不是没有爱,只是已经用光。我试图忘掉,可是忘不了,忘不了!后来好孩子楠楠终于在青城对他说了出来,之前她一直苦苦压抑。她宁可伤害自己和别人,也不想伤害到那个人。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也许这辈子无法再走到一起,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佩服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如果爱情真的需要一种证明,如果连婚姻的承诺都无法证明一个人是否在爱,那么只能用死亡来证明。
只有死之前,才能明白到底在爱着谁。
那时候他们沉浸在爱情中,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是一副奇怪的面孔,不似以往的冷酷形象。现在想想不可思议,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察觉。
那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照片都像假的。也不能证明这些存在过。
他后来的离开了出乎意料之中,但不是期盼的结果。
“他走得潇洒。”好孩子楠楠感叹。
这结果她早就知道,那还有什么理由伤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