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和简涵好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像每个疑神疑鬼的女人一样,她也起了防火防盗防闺蜜的心思,反复打听我和简涵是否曾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情史,并就此分别向我俩求证。这个假设无论是我还是简涵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原因很简单,我们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暧昧的可能乃至于幻想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都让人觉得荒谬。我们俩的关系……呃……类似于一个二百五和一个十三点之间的惺惺相惜。我和简涵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自我表扬和互相批评,以及胡吹乱侃。最深也不过是八十年代生人们的共同回忆,红领巾,三道杠,白道儿蓝底运动服;红脸蛋,白球鞋,艳俗的塑料花束;黄土操场,广播体操,落着蜻蜓的空秋千;这些会反复萦绕在梦境中的场景元素,拼凑出记忆中磨灭不了的那段时光。有简涵这样的老朋友在身边,我才能确定那些日子,我确实这样走过。
尽管对简涵的审美不抱希望,但在他反复强调今天的相亲对象多么年少有为英俊多金后,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动心。
猪肉和房价都在涨,寻找长期饭票的任务已经迫在眉睫。只是好歹也是大好女青年一头,理智做法是自吹自擂增加身价,再恨嫁也不敢冒着被骂成花痴的危险说其实我想身边有个人,每天都和我手拉手上菜市场买大葱西红柿。
为了表达这种含蓄的邀请,我不顾日益下降的气温,十分隆重地穿了小礼服式的黑裙子——客户送我们的样品,因为号太小谁也穿不上最后只好便宜了我。真正的大牌,气场十足,又低调又奢华,总之任何一个灰姑娘穿上它以后都会像披上了画皮的周迅一样光彩照人,就算裙子本身没那么美丽华贵,一想到它的价码我也不禁会挺起腰杆觉得自己真牛真有钱。
唯一的缺点是裙子开衩过高,不过没关系,万一谈话冷场,我还可以模仿莎朗斯通的交叉双腿使对方注意力转移,好掩饰自己见到帅哥就目瞪口呆不会说话的缺点。
既然已经这么美丽了,当然不能在公车上熏一身烟味儿去减自己的印象分,我严阵以待地踏上了出租车。至于车钱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就这样下凡的仙女儿一样飘到了简涵的老巢,又一次踏上相亲的征途(呃……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没手机,没法给简涵打电话,敲了半天才把门擂开。
进门就被震傻了。
简涵正十分投入地和一群爷们儿甩扑克,气氛十分热烈。有几位汗都下来了,外套扔在床上,揪着衬衣领子来回扇风,只差没脱光膀子配合气氛。我迅速瞥了一眼,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良莠不齐。女的也有,总之是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
不是说……是给姐们儿相亲么?难道我听错了?其实是大家开群p派对?
简涵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钻出来,“你怎么才来呀?”
不等我回答上下打量了几眼,充满同情地看着我,“不至于吧,就是相个亲嘛,费这么大劲倒持自己?我还以为您要上人民大会堂呢。”
众人纷纷把视线转向我。
我在众目睽睽中窘得无地自容,只好说,“你可以再大声点,里屋那几位哥哥还没听见。”
跟着一把把他拖进卧室,“你是不是准备给我开相亲大会?用比武招亲不?”
简涵嘿嘿干笑两声,“不是,我觉得吧,一次一个太浪费时间,就干脆跟人说我要过生日,把所有单身的哥们儿弟兄全招来了,你看这样也自然些是吧?看上谁了还可以假装是缘分天注定。”
“不是说有一极品吗?传说中的、见着他以后就会视其他男人如粪土的那个?哪儿呢?”
我的话都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掷地作金石声。
简涵挠挠头,“实在不巧啊妹子,极品临时有点事过不来,要不你先看看有没有别的能看得下去的?先将就下?”
“你拉郎配呐?你以为你妹子专业耍流氓的?要么不找对象要么一次找一堆对象?”
简涵很惊讶,“左拥右抱还不好啊?哥哥我毕生的梦想就是声色犬马,肉林酒池。”
“你个败类!我的思想情操你能比么?”
我一边回应一边打量诸位人选,乍一看去似乎个个衣冠楚楚细一看总有这样那样不尽如人意之处,一个入眼的都看不见,一个个眼神儿都透着精明劲儿,让我有种坐在谈判桌上的错觉。
“怎么样?有相中的吗?”
“不怎么样?”我做出品男无数的样子,“都是些俗物。”
简涵不屑一顾,“你们文人就爱装神弄鬼,那你倒说说,你理想男友是啥样?给个量化标准我也好找着衡量。”
“理想男友?你就照《金瓶梅》开的那五个条件找吧:潘驴邓小闲,反正你们都男的考核起来也方便。”
简涵脸一红,“流氓,低调点。”
我坐在一边听他们唱“青山绿水长啊,两只大白羊啊”,顺口和几个陌生人闲扯。简涵绝对是在糊弄我,这俩上来套近乎的起码有三十五往上了,不知道简涵怎么想的,我找的是男朋友又不是干爹。
亏他们还有脸吹嘘自己温柔。
“妹妹你多大啊?”
我漫不经心地说,“我十八,您呢?”
俩男人嘿嘿一笑,“漂亮的姑娘十呀么十八九啊,我们不行了,老了,奔三了已经。”
三十岁的男人,他们全身都是优点,但有两大无法克服的缺点:一是都有老婆,二是不会和老婆离婚。
我打个岔出去找酒。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接近反社会型人格的标准了,就是那种看什么都不顺眼。特盼着火星撞地球大家一起玩儿完算的心态。
如何才能象个2b一样快乐的生活着,这是个问题。
最后还是回到老路,赖在简涵的电脑上玩拳皇。
简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动他的电脑,他以前赖我房子住的时候喜欢打拳皇,苦于找不到对手,经常主动找我挑衅,但又打不过我。只能声泪俱下的控诉,“有你这样变态的玩家吗?选完人以后就开始按着那几个键不撒手,游戏一开始就使出吃奶的劲儿天昏地暗天崩地裂地胡摁七八摁,里面的八神草知京mary们让你弄的就跟在那跳钢管舞似的,有点技术含量不行吗?”
“没技术含量你都打不过我,我要有技术含量你不得跳河?”
说我纯没技术含量也不对,我喜欢有事没事就来个必杀,经常就忽然来个大爆,把对方就给烧了,要不就挠了,要不就撇出老远去,忽闪忽闪地,动感电影似的,华丽又震撼。缺点是太投入,一秒钟不敢松懈,经常打赢了我自己个儿都不知道,还在那儿鞭尸一般拼命穷摁,摁半天才问大家“是我赢了吗?”
简涵的朋友们张着嘴看我,连“我靠”都来不及说了。
简涵每次跟我打的时候都特心疼地看着他的键盘,当时我傻,都没看出来他心在滴血,有一次我跟他带来的一个被大伙称为“拳皇小强”的眼镜男跟我来pk,小强两下就被我k下去了,然后就一脸理科生的表情跟我说什么因为我摁键盘的频率太快,导致他那边的键盘失效(好像是这么个说法),他的人就发不出绝招来。
简涵认识到再这样下去他的键盘不是被我摁坏就是被我摁飞,我过生日那天,他买了一副游戏手柄回来送我,声称是专门给我打拳皇用的。
那副手柄比键盘便宜不到哪去,可是用手柄我就一点都不厉害了。我的八神竟然连简涵最爱用的不知火舞都打不过,以前净看她露条大腿性感地躺地上认输了,现在她竟然拿小扇子使劲削我的八神,看得我肝胆俱裂。
这一次我也试着规规矩矩地打,但是还没等我发出必杀技来,就让人家给挠了,烧了或者撇了,我就一生气,又开始乱摁,但乱摁也都摁不出什么绝招,好几次雅典娜就老是在那特单纯特天真地挥个小拳头,踢个小腿儿,然后就让billy的大长棍子好一顿招呼,心疼得我对着电脑大呼小叫。
打了两局,都输给电脑,太久不玩武功都废了,我很伤感。
踱到书架边看看,居然找到一本罗伯特.勃郎宁的诗集,拿下来,看到扉页上一首小诗,颇为惊艳:
“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的长大。
你手里提的那把花,不也是四月下的种子,六月开的吗。
如今,我种下满心窝的种子,
至少总有一两颗,能生根发芽。
开的花是你不要采的,
不是爱,也许是一点点喜欢吧。
我坟前的那朵紫罗兰,
你总会瞧它一眼,
你这一眼么,抵得过我千般苦恼了。
死算什么,
你总有爱我的那一天。“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痴者痴,愚者愚,执迷不悟到连死都无所谓。此种爱情,真他妈令人绝望,但珍贵无比,如能侥幸得到,真真九死不悔。
死算什么,你总有爱我的那一天。
原来人犯起贱来,那真是无可阻挡。
一转身险些吓死自己,伪的哥靠着门框站着微笑,看那意思已经作壁上观了很久,我刚才大呼小叫,伤春悲秋的丑态一定全落入他眼里了。
不由得恼羞成怒,“你来这儿干吗?”
他还是笑,“朋友硬拉我来。”
“怎么不吱一声儿?一个人悄没声儿蹲这儿,想吓死我啊?”
伪的哥无奈,“我真不知道你在这儿,本来我就想找地方清静会儿,结果进来一看你正打得激烈呢,叫那么大声……我还以为哪个女孩子踩着老鼠了。”
我脸红,“还真是巧……对了你不出差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我电话?”
伪的哥扫我一眼,“给你打电话,总是关机,我想你可能在忙,或者是不愿见我……”
我才想起来电话的事,赶紧解释,“不不我不是不接你电话,是我的手机丢了,让一熟人骗了……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赶紧拿出新手机证实,主动给人家留了号算作补偿。
伪的哥稍微放松,微笑着问,“看的什么书?”
我很不好意思,把书往怀里一揣,“瞎看,没什么”。
此刻我宁愿手里拿的是本《肉蒲团》什么的不这么文艺的,还比较不丢人一些。大学时候一个好学上进的男同学深夜看下铺的《品花宝鉴》被室友发现了,鉴于该同学一贯思想正确要求进步,大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更为劲爆的是,很快就有人发现《品花宝鉴》只是个书皮,里面包的内容其实是一本《线性代数习题详解》!在反理性的大环境里,文艺青年们不假装流氓就活不下去。就像自卑者到了一定程度,不自恋就活不下去一样。我们求真向上的小心灵很多时候必须包上一个很黄很暴力的书皮才敢公之于众。
我发现伪的哥同学在人多的地方很放松,人一少就显得紧张。
“你过来……看书?”
“啊?不是,简涵让我来帮他找开瓶器。”
开什么玩笑,书房里哪来的开瓶器。
我把他带到厨房,一边抱着书走出去找简涵,“我走了,书我拿走了。”
简涵一脸迷惘,“可是……”
“科比也不来,没什么意思。”
简涵好容易说出句整话,“科比……就在你身后……”
我回头,一直跟着我的伪的哥同学笑得腼腆。
……
不会吧。
我干笑几声,“原来……呵呵,这这这这也是缘分吧?”
简涵两眼放光,“你们已经认识了看来?”
我很想拔腿就跑,可又不敢。
我们尴尬的对坐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简涵满脸期待地看着我们,“你俩怎么也不交流交流呢?”
你他妈往这儿一坐我俩怎么交流?
只好腆着脸互相介绍,我才知道伪的哥并非姓伪名的哥,他叫袁宪。
手机忽然响起来,居然是老孙临时抓差,我们杂志法语版的一个编辑来中国玩。集团老总指示老孙作陪,老孙不敢怠慢亲自去机场接人,但一怕体力不支二则语言不通,要我们几个年轻人陪同。
我犹豫片刻,抬眼瞟瞟袁宪,人家倒大方,一个劲儿说没关系没关系,工作第一。
我还在不好意思,袁宪已经站起身,“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走路也不安全,干脆我送你去机场吧。”
我忙说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送。简涵卖力添乱,“让他送让他送,反正他也闲着。”
我们就这样一起奔赴机场。我本以为他开的还是那辆千疮百孔的普桑,出门后才发现他今天换了一辆崭新的黑色大切。
嗯,一定是为了相亲撑场面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