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每天上班累得像条土狗,下班以后一进门,饭在锅里,我在床上,也蛮滋润。”韩荆把腰一扭,顺势往我怀里一扑,“哎呀你个流氓坏死了坏死了!”
我脸一热,下意识地闪开,想想又觉得不好,但嘴上还是雄赳赳地很有气势地说,“给老子死开!小贱人!没看到我要下楼倒垃圾嘛,一会儿垃圾车走了就惨了。”
韩荆臊眉搭眼地坐下,“欺骗人家感情。”
因为韩荆早上搬家还清理出许多废品,所以我们的垃圾袋虽然不怎么重却体积庞大,非常可观的一坨。韩荆自己看了也不好意思,“我去扔吧。”
“不用客气。”
“噢。”
居然就真不客气了。
我对他翻白眼,他嘿嘿一笑,“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
“你今天没安排吗?”
“有,我去看车展。”他总算把那件浴袍换掉了,哪天得提醒他,不能衣不蔽体地在客厅阳台这样的公共空间乱晃。我想,可是怎么告诉他呢?
如果简涵半裸着在我面前乱晃,我可以直接作出一幅垂涎三尺的色相,“大兄弟你不能这样啊,太让人想入非非了!”
然后简涵就会大怒,找东西把自己裹起来,“臭流氓!占我便宜!”
但是在他面前,多少有点做不出来。
年轻纯情的时候,在喜欢的人面前念个报告也是结结巴巴的,一副反应迟钝智商低下的样子,如果像我的一个发小儿一样,不幸在人家面前放了一个屁,那简直就可以奔出去悬梁自尽了。
相反在没感觉的人面前倒是才思敏捷妙语连珠,从小就是这样,结果就是吸引了很多我根本不喜欢的人,而我喜欢的人,对我最客气的评价就是“很文静”。
怎么办呢?总不能对他们说“我一点都不文静,真的,请看到我热情似火的内在”吧,太饥渴太石榴姐了。
天秤是很难对别人开口说“不”的星座,面对被我的口若悬河震撼到的哥哥们,直截了当说“不”,总觉得很伤人。而这推托的过程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你们聊得好投机!一定有一腿!”
就这样一直和我喜欢的人失之交臂。
直到今天……今天是我人生路上的里程碑,时光如水生命如歌啊,寻找白马王子的理想一步步跌破底线,最后变成找个可以骑的男人就ok,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成为情圣的充要条件是脸皮厚,勇于时刻耍流氓。
没关系,为了幸福,这点牺牲是做得起的,反正当了这么多年正人君子也没什么好处。
提着垃圾袋晃晃悠悠出了家门,碧空如洗,真是好天气,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们像晨起的鸟儿一样精力充沛地大步疾行,路边摊上的土豆行茄子西红柿一个个都圆滚滚胖乎乎的,透着憨厚的可爱劲儿,连洒水车的歌声都比平时动听许多。
我们相处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基本上相安无事,韩荆在我的胁迫下同意以后没事干不在客厅和阳台等公共空间裸奔了,穿着裕袍也不行。
晚上我们假模假式地站在房间门口道别。
“窦老,您歇着了?”
“歇着了,小韩子,你也跪安吧。”
韩荆吭哧吭哧地绞着手指头,“您歇前不再用点膳么?”
“用膳就算了吧,用了好几顿了。”
“那您要不要上我这边喝杯茶?”
“茶我自己屋儿里有,再说我不喝穿粉红浴袍的变态的茶。”我关上门。韩荆还在外面很激动地争辩说他的浴袍是白色不是粉红色。
呵呵。
其实是有些承受不起。老子在内心深处还是纯洁的高中女生,谈恋爱要从交换日记开始做起。劈劈情操显得斯文些,上来就搞七搞八,多么破坏人家对爱情的幻想呀。
一把年纪的女人仍妄谈“爱情”,一定会遭报应,第二天我就打喷嚏,鼻塞,说话嗡嗡嗡地像只大头苍蝇。
还好是周日,不用上班,我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装死,看韩荆忙前忙后地买药倒水,一副很孝顺的样子。
“多睡会儿吧。”他摸摸我头,“还烧呢。”
“我睡不着。”
他很严肃,“那也要睡,生病就是要多喝水多休息。”
“我不想睡”,我耍赖,“要不你给我唱个曲儿吧?”
“毛病还不少!”
“不给爷唱曲儿爷就不活了!”
韩荆白我一眼,“你要是不活了……”
“怎么样?”
韩荆做个手势,“你的电脑就归我了。”
我的电脑,是我唯一值钱的家当,做图片编辑的时候咬牙买的苹果,后来写专栏也是用它。其实苹果用起来并不很方便,有人说苹果机就是电脑中的宝马,可谁见过跑得比夏利还慢的宝马?我买它主要是受《欲望都市》里面的马脸女主角凯瑞的影响,人家就是用苹果写专栏稿件的,只不过人家是坐在曼哈顿区的豪华公寓边喝马丁尼边写,我是蹲在廉租房,边喝速溶咖啡边写。尽管如此,这台电脑还是引起不少好色之徒的垂涎,比如韩荆。
“哼!我把电脑带去陪葬!”
韩荆涎着脸,“不如直接拿我陪葬吧?”
“才不稀罕要你呢”,我学着宋丹丹的口气,“也别想打我电脑的主意!谁动我的电脑就让我妈来把他带走!”
韩荆吓了一跳,让步了,“我唱还不行么?您想听什么呢?”
我兴致勃勃,“我要听十八摸!”
“……可是,那是要边摸边唱的……你还在生病。”
“没问题。”我伸出一只手在韩荆大腿上撸了几把,“我摸了,你唱吧。”
我带病坚持耍流氓的行为让韩荆非常感动,他红着脸说,“流氓!”
我嘿嘿荡笑几声,可惜贵体违和,一边笑一边咳嗽,韩荆无奈地去削梨皮准备做炖冰糖梨膏。
多好啊,把这孩子娶进门,又娶媳妇又白饶个厨子,我幸福地想,赚大了。
梨膏端上来的时候,我一时忘形,把脚伸出了被子。韩荆十分贤惠地端着小勺喂我喝冰糖汁,喂着喂着突然抿着嘴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完了……他看到我袜子上的兔子头了!
我红了脸,恼羞成怒。以为他要鄙视我没品味,正待反唇相讥说浑身披挂满再大的名牌也无法改变社会地位低下的事实的时候,他一把拉开衣橱门,微笑着说,“这个兔子我也有!”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还非常慷慨地把内衣盒抱出来证实。
我看到……呃……好多内裤……
“你收集这么多……呃……underwear。穿得过来吗?”
“当然了!”
我咬着手指头看他给自己的内裤分门别类,“心情好的时候穿条纹的,心情不好的时候穿圆点的,出去野营就穿上面有老虎或者狮子头的……”
虽然我很想问他是不是有恋物癖,对内裤有特殊感情,是不是在柜子最底层偷偷掖着收藏的女式内裤。但为了不被时尚人士笑话,我这只土包子还是很矜持的点点头,把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做出一副日见内裤三百条,对男式内裤了若指掌的架势说,“嗯,不错”。
内裤事件给我们的同居开了一个非常好的头,我可以比较没有障碍地和他谈些什么了。渐渐地每到休息日我们都是一起过的,一起去喝茶,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逛街,还手拉手上厕所——当然他最后还是站在外面帮我拿衣服的。
真正有突破性的事件是那次一起去看车展。我打扮得山清水秀的,两人拉着手去看车展,结果没走几步鞋带就散了,韩荆立刻示意我停下来,蹲下身帮我系鞋带。
后面一群估计还在念中学的小孩“噢噢”地起哄,有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声音特别大地在我们后面感慨,“这就是爱情啊!”
几个小姑娘也看着我,羡慕或者祝福的微笑着。是的,大家本来都是丫鬟,因为某人心血来潮的溺爱,我站在十字街头,变成风光无限的公主。
忽然间所有的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仿佛玻璃上的雨水在一瞬间被谁轻轻抹去,又好像是心上的褶皱不经意间被人温柔的熨平。风是金黄的,阳光是甜的,我是快乐的,幸福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拉拉韩荆,“别系了,人家笑呢。”
韩荆头都不抬,“怕什么,我女朋友这么漂亮,他们那是羡慕。”
我有点不好意思,“谁是你女朋友?”
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夸我漂亮,大学时的女同学经常“啊”一声做无限惋惜状对我说,“你怎么长青春痘啊!”
或者是酸溜溜的:“在我们北方,个子不到一米七,根本不能算美女!”
听得我恨不得对她说,“对啊,我好想像你一样长一张四十公分的脸,这样我也有一米七几了。”
在男生面前反而可以随意一点,他们比较真实,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不会说假话忽悠你,而大多数男生都说我好看,除了简涵。有一天我在简涵家照镜子,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好看,于是感慨道:“我真是个美女啊!”
简涵老爸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听了我的话,他……呛着了……
肯夸我的大多是大妈们,我发现不同年龄的人审美是很不一样的——我比较符合40岁以上女性的审美标准,以前同学们的妈妈总是很喜欢我,说我好看,所以我一直相信,我将来的婆婆应该也会喜欢我。
遗憾的是她们儿子的审美品位,明显不如妈。
韩荆老妈不知道是个什么品位……
韩荆已经把鞋带系好,拍拍手站起来,“多大事儿啊?小脸儿红成这样。”
我脸越发热起来,只好掩饰,“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回我还看见老孙在公司门口帮别人系呢。”
我很吃惊,“帮谁?jessica?还是他老婆?”
“呃……都不是,帮咱们集团老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个月底公司出去旅游,旅行社散客报价也就300块左右,老孙觉得贵了,自己包车。同时告诉大家,每人找个学生证,门票可以打对折,找不到学生证找个军人证也行。
boss开口,我只好钻天觅地地找学生证。一边在电话上借学生证一边羞愧难当,总觉得电话那边在偷笑我的小气,说是老板让借,谁信啊?
韩荆安慰我,“就说是你老公特别小气,非逼着你借证吧,不然就打老婆。”
我一巴掌拍过去,“少胡说八道!蹬鼻子上脸了你还!”
蛋挞不失时机地窜出来添乱,跟我讨妙鲜包吃,它现在很认我,每顿饭我都会把碗里的筋头筋脑肥肉挑给它,蛋挞啊呜啊呜地吃着,一张胖脸满脸讨好。没事就跑来蹭我的腿,或者一头摔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打滚,露出雪白的胖肚皮扭来扭去,要我陪它玩,反而不大理韩荆了。
韩荆很是妒嫉,“这家伙,有奶就是娘。”
“猫本来就是这样的呀,想你就赖着你,不想你就忘记你,再想你就忘记忘记过你。”
“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猫!”韩荆
我抿嘴笑。
韩荆问我,“你为什么总在傻笑?”
“我哪有傻笑?”
“你现在就在傻笑。”
我一抬头,正对着不锈钢油烟机罩,光亮得像镜子一样,映出我变形的脸。
果然在喜气洋洋地傻笑。
我没好气地说,“你管我!我愿意!”
“神经病。”他笑着跑了。
晚上照例还是韩荆下厨,他手艺比我好多了,我只会做蛋酒桂花糊和拍黄瓜。
韩荆拍拍我头,“笨。”
厨房没菜了,我提起购物袋,“我去买。”
韩荆追出来,“带上伞,外面下雨呢。”
雨不小,我跑到楼下菜市场买黄瓜和水豆腐,黄瓜还顶着鲜嫩的小黄花,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水灵劲儿。鱼贩子还招呼我,“买条鱼吧姑娘!可活了!”
买了一条小鲫鱼,鱼我也会收拾,天凉了,炖点鱼汤喝,奶白色的鱼汤,静静地在桌上冒着热气,想起来就觉得有家的气氛。
有了鱼,又去买姜和红枣,累累赘赘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场走来走去,以往总是一个人住,从不买菜,到处瞎凑合。现如今,老子也要转成居家型了,家里可以预备两个人的菜。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非常满足。
可能这就是人们说的幸福吧。几前我曾匆匆路过西湖,对杭州有一个匆忙而美好的印象,那时我就想,所谓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和心爱的人住在湖边上,晚上灯下对坐小酌,一条醋鱼一壶黄酒,就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这样平静的幸福让我有点心慌,有点害怕。太完满了。都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即使在我把你的名字编到程序里,看着你的名字跑得满屏都是的时候,我也不敢想,有一天幸福会这么突如其来地敲门。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一辈子,那时候我不知道面前的坎坷和孤独,原来都是为了今天做铺垫。
雨越来越大了,我走上过街天桥,看着一条街的汽车都排着长队,红红黄黄的尾灯在水洼中映出倒影,天地间一片银灰色的阴影。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其实这景象也挺好看的——只要坐在车里的不是你。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堵车,雨水打在玻璃上,一条街的汽车都像委屈的孩子,鸣着喇叭,焦灼地想要回家。
还没走到楼下就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