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当晚,我在上林苑的知春亭召见了楼归远。
乌木雕花牡丹刺绣屏风之前,他衣冠端整,神采奕奕,或许是我突然的召见让他有些兴奋和紧张,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公主府建造的进程。我想,他看不见屏风后我无可奈何又厌倦的神色。香妃色绫子如意云纹衫穿在身上有莫名的厚重,让我出汗,满头的珠饰也过于沉重。他说话的时候,我几乎插不进一句嘴。只好无奈地听着。
侍从和宫女如木雕一般肃立在周遭,静夜里他滔滔不绝的声音和着远处的蛙鸣,有些突兀的滑稽和可笑。
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立刻闭嘴了,奇怪地望着我。
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的掩饰,“楼大人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儿?”
空气里的确有一股奇怪的香气,楼归远干笑一下,道:“微臣因觐见帝姬,怕夏日汗味不雅,是以用了天竺水。”他解释:“天竺水中有槐花、淡巴菰、天竺葵和麝香,最能止汗味。”
我咋舌,麝香?男子用这些?我说不话来。只好老实说:“楼大人,孤不愿下降与你。希望你明日上朝,向皇兄辞婚。”
他大惊失色,“可是微臣有得罪帝姬的地方,还请帝姬原谅。微臣是一心想迎娶帝姬的。”
我摇头,“你并没有得罪孤的地方。是孤自己不愿下降。”我千方百计的寻理由,“孤年纪尚幼,仍想陪伴母后一段日子。孤还有和睦帝姬、怀淑帝姬、令娴帝姬几位姊妹,你也可向她们求婚。”
他静静道:“可是微臣已获凤台之选,即将成为您的驸马。”
“可孤不喜欢你,不甘心下降,以后必然夫妻不和。”
他平实地笑:“微臣说过,微臣会谦让帝姬。”
“做夫妻,不是谦让就能终老的。何必你委屈孤也委屈呢。”
“帝姬下降的文书已经告知天下,帝姬反悔,皇上和太后颜面何在?”
我强抑住怒气,道:“楼归远,孤是帝姬,希望你能尊重孤的意思。毕竟下降与你是孤与你两人的事,不是你一人情愿就可以的。”
他良久不做声,我看不明白他是什么神色。他终于说:“三日后,微臣会向皇上和太后上书。”
我以为他是答应了,心下很是松了一口气,向芷儿道:“天色暗了,你好好打灯送楼大人出宫。”
通明殿里点满了通臂巨烛,檀香浓郁沉重的气味如要窒住人的呼吸。
檀香。母后宫里常年焚香,沉水香、苏合香、瑞脑香,林林总总,名贵无比。只有每年暮春时节,母后都要会焚上檀香。母后说,檀香,是让人静心的香。
晚课的人已经散了。持逸独自跪在佛像前诵经。沉沉繁冗的经文在他口中念来如同天国的梵音,是叫人沉溺的魔法,呼唤我情不自禁走向他。
三十丈高的佛像遍体漆金,在灯火下反射出耀目的流水样闪烁的金光。
莲步姗姗,雪绡衣裳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夜风中飘拂,微曳的柔软裙角无声的拂过明镜似的地面,精致的刺绣花边,衬在墨玉似的地上,一步盛开一朵雪白莲花。
轻缓移步接近他。那些记忆自心底蔓延缠绕,因了他的光亮,绽出第一朵曼妙无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