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头埋进臂弯里,想着师父的模样,喃喃地道:我师父我师父对了,你说我师父与你师父林普交手失败了,后来呢?
道曾沉默了一阵,道:我师父知道其实赢得侥幸,所以立即收手,说:你走吧。以后要到白马寺来,记得先与贫僧交手,赢了才可进入。须鸿流着泪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究竟怎样了?让我见他一面,我就走!我师父叹道:施主,你应该知道,白马寺是绝对不会容得你的孩子的。你纵使杀光白马寺僧人,你的孩子仍旧没有父亲。
须鸿掩面而哭掩面而哭道曾声音突然一哽。他顿了一会儿,方续道,她说她说已经不重要了。这两天里她已想通,要那孩子的父亲承认,只会逼死他,逼死孩子。她知道罪孽深重,只是还想见见孩子
阿清听他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极力忍着什么,仔细一看,吃惊地道:啊,你手臂又流血了,你等等。扯下布替他换伤药。道曾闭着眼,任她折腾,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师父听了,亦生感慨,于是到寺后的开山法师的舍利塔中抱来孩子,递到须鸿手中。须鸿抱着他,又哭又笑,给他喂奶,一面道:你好乖,一点儿也不闹。娘会永远记得你的脸
他一挣扎,脸上痛苦万分。阿清道:别动,马上扎好了就不痛了。道曾沉声道:谢谢你阿清包扎好他的伤,抬头看他,见道曾一双眼睛幽幽发亮,正痴痴地盯着自己。她心中一跳,忙站起身来,走到一边,道:后来呢?我师父带那孩子走了吗?
身后传来道曾沉重的叹息之声,说道:没有。她喂饱了,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了很久很久,终于咬咬牙,重又交回林普手中。她说:他不能认,可是,可是我也不能要这孩子。我要他活下去!我不要他死!
我师父说,他那时听了这句话,突然大悟,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如此想,实在是白马寺之福,天下武林之福。贫僧从今日起,不再是白马寺的林普。我将带这孩子远走他乡,抚养他长大成人。他日后必定明白施主的这番苦心。道曾说到这里,合十念经。
阿清道:为什么?师父是担心她的孩子会成为仇人的追杀对象吗?她的仇家这么多,难怪她几十年来一直在昆仑山隐居。若非高明祖陛下亲自手书请她,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道曾道:果然是昆仑山吗?师父曾带我游历昆仑,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阿清道:那那你师父带走的孩子道曾低头道:阿弥陀佛。听说那孩子性子极野,万难约束,与他母亲一个模样。十岁那年,因为一件小事与人争斗,死了。贫僧十四岁时才跟随师父,所以并未见过。
阿清啊了一声,垂下了头,道:师父真可怜她只得我一个徒弟,现下一个人流落在外。哎,只盼她早日回昆仑山吧。那你师父呢?
道曾道:十三年前,你们羯人皇帝石虎暴虐天下,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白骨千里,瘟疫横行。我师父为了救治世人,远赴洛阳,不久就染上疾病圆寂了。阿清道:想不到林普大师竟就这样死了。我师父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道曾道:这个人吗?就是白马寺的方丈林晋。阿清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说:原来如此!难怪他死也不肯认师父的孩子,原来他是方丈!
道曾道:方丈又怎样?自己种下的因,自己不肯承认,算什么方丈?阿清道:他要是承认,非但他自己身败名裂,白马寺也从此成为江湖笑柄了。他应该是顾忌后一条才戳断自己的腿,死也不肯相认我想我想他一定也很痛苦吧。
道曾哼了一声,不作回答。阿清又问:那他现在呢?道曾道:他已在七年前圆寂了。听说在他临死时,咬破食指,在自己胸前写上不认这两个字,哼,他是打算把这印记带入轮回,永生永世都不肯承认这个孩子!
阿清道:是吗?我倒觉得林晋大师恐怕是心中万分悔恨,所以写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永生永世都记住这份悔恨。道曾猛摇其头,道:他那样固执的人,怎会有悔恨之意?固执之人,心必着于相,他再修多少生,也别想成佛了。阿清看他一脸鄙夷之色,笑道:你还不是一样的固执?
道曾一惊:什么?几乎跳起身来。阿清道:你认定了一件事,就非做不可,认准了一个人,便万难更改难道不固执么?我师父说武功佛学,不取于相。她将武功与佛学并提,岂不是仍着了相?都是固执的人啊站起身,去外面寻找食物去了。
道曾丢了几根柴入火堆。火焰越烧越高,他望着火,望得久了,那火中全是一个身影,一个枯瘦的身影。那身影胸口两个血色大字:不认!
不认他捏紧了拳头,突然喉头一甜,吐出口暗红的血。他背着阿清偷偷抹了,喃喃地道:不认就好了么?
第二日一早,小靳在周围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老黄,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昨夜的雨冲得水寨外的码头大半坍塌,连几只竹筏也不见了踪影,小靳心中大是懊恼。他沿着湖绕岛而行,希望能见到什么渔民,可是走了一上午,别说人了,连畜生都没见到一只。
小靳心灰意冷,又走得乏了,坐在块岩石上,仰天扯着嗓子喊:老黄!出来!给老子滚出来忽听有人道:阿弥陀佛!这声音从湖边传来,小靳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跳起身往湖边跑去。只见有艘小船晃晃悠悠向这边划来,船上七个人,脑袋竟一个比一个光。
小靳此时可管不了许多,爬到一块大石头上挥手叫道:喂,救命啊!这边!不一会儿,小船靠了岸,那七人俱落了地。小靳跑近了,见他们头顶都有戒斑,竟然全是和尚。当先的两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手握佛珠,身穿袈裟,后面五个则是青年小伙,穿一色的灰布衣服,人手一根禅棍。小靳心头不知为何咯噔一下,不觉放慢了脚步。
那当先的一位僧人走近了小靳,合十道:阿弥陀佛。请问小施主高姓大名?小靳道:啊,我?我我叫小靳。那僧人目光炯炯,上下仔细地打量他,道:小靳施主,这里可是落霞岛?小靳摇头道:我也不知。
那僧人跟他说话时,其余僧人迅速散开,各自站定了一个方位,隐隐将小靳围在中心。小靳见惯了猎户打豺狗,心叫不妙,想:这些和尚是什么人,怎么一上来就摆出给老子好看的架势?啊,不好!他们别是来打水耗子的,把老子当成一只小耗子了。忙小心地道:这位大师是
那僧人脑袋一昂:贫僧是白马寺戒律院首座圆性,这位是圆空大师。小兄弟,这岛可是水匪陆平原的老窝,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靳道:我、我用力一拍大腿,叫道,你们是白马寺的高僧?老天有眼,总算是让我盼到了!我本是这里的渔民,被天杀的陆老贼抓到这里来已有半年了!当下将死老贼如何逼良为匪,自己又如何拼死反抗,如何如何坚贞不屈一一说来。
那圆性听了一阵,见他模样也不像匪徒,便不耐烦地道:行了。你在这岛上这么久了,除了水匪外,有没有见到其他怪人?小靳装傻道:什么怪人?我跟你说水匪个个都是螃蟹变的,吃人不吐骨头
圆性打断他道:不要胡扯。他趾高气昂地看了看四周,挥挥手道:你们四处看一看。那五名棍僧齐声应了,自去查看。圆空道:师兄,要等圆真师兄他们来一起查看么?
圆性道:我看不必了吧。那孽贼疯狂暴虐,若真在这岛上,还不把他吃了?说着一指小靳。小靳心道:啊!原来这些白马寺的人不是打水匪,是来抓老黄的!糟糕,看这些人有备而来,老黄这次可遇到大麻烦了。他这些日子来跟老黄朝夕相处,虽然一开始非常害怕,只想着要逃走,但是久了摸到老黄的一些脾气,倒也不觉得有何可怕,有时还颇觉有趣。再加上自己有难时,老黄从来都是随叫随到,亦不计较,好像自己养的狗一般。他眼珠一转,拍着胸口道:是啊!哦,原来阿弥陀佛!两位大师说的是不是一个疯子,整天嚷嚷着要吃人的?
圆性眼中放出光来,道:正是此人!小施主见过他么?小靳道:前些天,整个寨子的水耗子们都在往外跑,我偷偷问一个人,才知道是这个怪人到处杀人,吓得他们逃走。我想要跟着跑,妈的,这些家伙不仅不让我上船,还打骂我。我一个人留了下来,结果等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人上来。
圆性听了略感失望,道:是么?师弟,那我们还是到别处找找。正要招呼棍僧们,忽听一声呼哨,只见湖上又划来一艘船。圆空道:师兄,等痴行和圆真师兄来了,咱们商量一下,再决定下一步吧。圆性点点头。
那船驶近了,果然又是一船的秃头。小靳见他们都携着棍子,穿着青衣,看来辈分比这个圆性低,最后两个还扛着一个捆成一团的人。这几个人走近了,一起合十道:圆性大师,圆空大师。
圆空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把人捆这么紧?当先一人道:师叔,你不知道,这孽贼在船上挣扎得厉害,还想跳湖自尽,我们不得已才捆的他。圆性笑道:自尽?嘿嘿,想死也还没那么容易。把陆平原放下来,让他看看他的寨如今成什么样了。
小靳魂飞魄散,定睛看去,那捆得粽子也似的人,脸膛儿又青又黑,一脸痨病相,不是陆平原是谁?他刚要撒腿跑路,陆平原已叫道:啊!就、就是这小子!
圆性道:这小子怎么?陆平原挣扎着道:就是他跟、跟二师祖一起,杀了我的手下
小靳刚跑出两步,肩头一紧,顿时钻心地痛。小靳惨叫一声,身子瘫软,圆性冷冷地道:小施主,看来你是真人不露相呀。说,那人究竟在哪里,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出家人虽说行善为上,可是对于妖孽之徒,向来也不曾手软,你最好仔细想想。
小靳知道今日是不能轻易过这一关了。陆平原这个老乌龟三十年前是白马寺的和尚,肯定知道老黄的真实身份,难怪那一战他一直躲着不肯露面,想必看到老黄后被吓走,谁知又落入白马寺手中。看来不说出老黄的下落,自己也不比这陆老乌龟好到哪里去。
妈的!他暗自骂道,老妖怪关我屁事,说就说!正要开口,心中突然又一动:不对呀,陆平原知道道曾,道曾是林普的弟子。白马寺这三个老和尚的恩怨乱七八糟,他***,这和尚不一定是冲着老妖怪来的,老子可得把话问清楚了才行。他痛苦地呻吟一声,道:活菩萨你真是冤枉我了。说起来我跟他相识真是多亏了陆老大。陆老大为了一个和尚把我囚禁在巨野泽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圆性神色不变,问道:哪个和尚?小靳道:叫什么道曾?可能跟陆老大有些过节吧。圆性道:别说不相干的,你继续说下去,究竟怎么认得那人的?
小靳心道:难道陆老乌龟没有说道曾的事?看来是他在东平找不到道曾,怀疑有诈,不敢把这个未证实的事说出来。这就好办一些了。当下说话也利落了些:我被囚在巨野泽,一天到晚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实在无聊。这时候不知为何老妖怪突然跑来了。我想他大概也住在那附近吧。起初我见他的脸,哎哟,那叫一个吓人,也没搭理他。谁知道他老赖着不走,非要给我讲什么什么多什么经的。他想起白马寺三大高僧都如此在意这本破心经,更何况这些小秃驴。
圆性目光如炬,道:《多喏阿心经》?小靳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多喏阿心经》,原来你们真是白马寺的,哈哈。圆性紧张地道: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小靳道:我哪里知道?反正他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非要我背,烦死人了!
圆性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背了么?说来听听?小靳道:那些东西别扭得紧,我哪里记得住?什么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又是什么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
他唠唠叨叨将道曾平日念的《金刚经》断章取义搬些出来讲,圆性与圆真对看一眼。圆真低声道:看来林晋大师说的没错,林哀未得《多喏阿心经》真传,苦思之下,已然疯了。圆真点点头,对小靳道:行了,你不必背了。后来怎样?
小靳道:本来我是不想背的,可是架不住他一再哀求,后来又送吃的来。妈的,陆老兄,你们的伙食也太差了点,是不是手下的私吞了油钱?我见老妖怪送的吃的还行,也就马马虎虎背了一点,哪曾想老妖怪就因此引为知己。后来的事陆老兄也知道了,老妖怪发了疯,烧了牢门,硬背着我跑了。他虽然救我出去了,可是我比在牢笼里还惨。你是不知道,这家伙随时都有可能发疯,一发作起来,又是哭又是笑,有两次还将我打得吐血。妈的,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圆性听得微微点头,又觉得这小子张口就说什么《多喏阿心经》,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便道:据你所观察,那人是否真的疯了?小靳道:疯得不能再疯!我记得有好几天晚上,我梦中醒来,看他一个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还说什么师父,出来啊,我吐你出来啊的疯话,等到天亮看他磕头的地方,都有斑斑血迹。
十几个和尚一起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圆真愤然道:这个孽贼也有今天!圆性倒还镇静,口气也和善了许多,道:小施主,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么?小靳道:我哪里知道?八成是他背着我偷吃鱼,卡了脖子吧!这个老妖怪,原来真是个偷腥的和尚!啊,大师,我不是说你。
圆性咳嗽一声,道:那么,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说出来,除这妖孽的功劳也有你一份!小靳苦着脸道:不瞒大师说,昨天晚上雷打得特别大,那老妖怪大概也怕天雷打,不知跑哪里去了,今天我找了一上午都没找到。
圆性略一思索,沉声道:痴苦,你赶快去联络圆觉、圆进两位师叔赶来这里。痴行,好好看着这孽徒。其余人给我在周围仔细搜搜。小施主,就麻烦你再等一阵了,抓到了那贼子,也给你出口气。小靳两手一摊,露出个无限期待的笑容。
于是小靳便与陆老乌龟呆在一起,看和尚们寨子里、山坡上到处搜查。小靳心中一会儿想和尚们找到老黄,那自己可就没干系了;一会儿却隐隐又希望老黄走得远远的,别再给抓回白马寺的地牢了忽听陆平原虚弱地道:水给我水。痴行道:师父说了,每日只给你两次水和食物。你等着吧,晚上自然有的。
陆平原在地上挣扎两下,仍旧道:水啊我要水痴行耐不住他一再哀求,却也不敢违抗师命,看着有师兄弟要轮值,一溜烟跑了。
小靳抹抹脸,陆平原翻过身来,低低地道:小兄弟,求求你拿点儿水给我喝小靳瞥他一眼,见他躺在地上,一双小眼勉强睁着,无力地看着自己。看样子白马寺的人对叛徒决不手软,这些日子陆平原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整张脸几乎全是泥土血渍。若是以前,小靳定是兴高采烈地落井下石了,但经过了这么多事,他的心境早已改变,想着水耗子也有渴得乞人可怜的一天,叹了口气,站起来就走。
眼前一花,痴行纵到身前,合十道:施主,你上哪里?小靳道:我渴了,想喝口水。痴行忙解下身上的牛皮水壶递给小靳。小靳回到刚才的地方,装作力乏了,一屁股坐在陆平原身前,将水壶偷偷伸到他嘴前。陆平原凑到壶口,猛喝了几大口。然后他突然向旁边一滚,大声咳嗽起来。
小靳骂道:老不死的,还想喝水?当初关我的时候,连饭都不给我吃。要死滚一边死去,别在小爷面前乱咳!周围的和尚远远看过来,还以为小靳动手殴打陆平原,有几人想过来阻止,圆性道: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随他们去吧。和尚们便不再看这边。
小靳低声道:你有痨病,喝这么猛,想早点死吗?陆平原咳了一阵,吐出几口血痰,低笑道:老子咳咳老子一辈子在水里混,没想到也有渴疯了的一天,嘿嘿咳咳
小靳道:和尚为什么不给你水喝?陆平原道:我是白马寺的叛徒,那也无话可说。那个圆性算起来还是我师弟,嘿嘿,人家现在是戒律院首座,我呢?只是一个匪徒,嘿。小靳道:什么匪徒?也就一水耗子。陆平原闻言忍不住要笑,只得辛苦地大声咳嗽掩饰。
小靳扯根草叼着,躺下来漫不经心地看着天空,道:笑个屁,你不是水耗子,难道还是水乌龟吗?别笑!小心秃驴们过来。
陆平原好容易才止住笑。他觉得嘴里甜甜的,吐了两口,是淡淡的血水。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将地上的血迹偷偷抹去,道:老子宁愿当乌龟,活个一两千年,哪里不好?可惜呀,老子前二十年毁在白马寺,最后这条残命还得在白马寺偷生。三十年杀人越货,终归一报。
他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今年多大?小靳道:问我生辰八字,要给我说媒么?我十六了。陆平原道:十三岁那年,有人见我偷地里的西瓜,打了我两巴掌,踢了我一脚。好,这个仇我记了四年,在我十七岁时,学成武功,到他家里,打断了他两条腿,让他一辈子记住我。小兄弟,你很好,很好,这般年纪便将仇看得这么淡,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的。
小靳道:你少咒我,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老子也宁愿做个老乌龟。对了,你干吗不好好地当和尚,你瞧瞧,那些和尚一个个多神气。不过是吃斋嘛,虽然没油水,多吃点,管饱就是了。陆平原道:呸!老子就是做不惯和尚!那些个清规戒律说得好听,也只有傻瓜才遵守。别以为我不知道,哼,方丈师祖干的好事我可清楚得很!
小靳道:是啊,他在后山风流快活,孩子都生了,啧啧。你要混到方丈这位子,不也是一样?陆平原道:原来你也知道。是道曾告诉你的?小靳道:不是,是林哀。
陆平原沉默了一阵,道:林哀师祖吗他对我好,他对我们这些苦力僧人都好我现在却在出卖他,嘿嘿,看来这些年舔血生涯,老子的心确实已经够硬够狠了。他他还好吧?
小靳道:好?一个人疯成那个样子,也跟死没什么分别了。对了,道曾他也看一眼陆平原,这个人也是奇货可居,你怎么没说?陆平原道:你以为我是傻子!这人是白马寺千古耻辱,老子说出来,不立时给人杀了灭口才怪!
小靳道:人家好好地做林普的弟子,怎么成了白马寺的突然脸色一白,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本该想到的事情。
陆平原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道:咳咳真是林普的弟子就好了。林普师祖一直流落在外,当年曾在他师父面前发过血誓,此生不收弟子,以免白马寺武学外传。道曾若不是须鸿与林晋的儿子,怎么会得他的真传!
小靳觉得屁股像烧起来了一般,脑海中思绪如潮,刹那间所有的细节闪电般掠过,一切事情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想:妈的,难怪萧老毛龟要找和尚。同时兼具白马寺与须鸿两大高手的武功,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陆老毛龟,老子抬出肖云来都不怕,一提道曾却就软了,难怪啊难怪!老子真是笨蛋,老黄昨晚上说得这么透了,我却还没想到!
他想这些事只是一瞬间的工夫,脸上神色自若,道:呵呵,看来你真的很有眼光,单只这句话,就值千万钱了。这桩买卖要是做成了可乖乖不得了。陆平原得意地道:那是!可惜萧齐这个老狐狸偏不上当,老子后院又被你们两个放了大火,可惜呀。只是我不明白,你又是怎么知道道曾的?
小靳道:说了你不信。我早就认识林哀,他引我为知己,什么话都跟我说了陆平原突然奋身挣扎,叫道:都是你,害老子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全毁了,老子跟你拼命!
小靳顺手一巴掌,将他打得翻过身去,再要跟上一脚,忽地脚上一麻,被一枚石子打中足踝处的商丘穴。他就势一滚,跳起来叫道:是谁?谁偷袭老子?
只听有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此人已四肢瘫痪,全无还手之力,就放过他吧。说话间,有一名中年僧人领着几名僧人自河滩走了上来。早有僧人通报,圆真赶过来,道:圆空师兄,你们来了。
圆空点点头,问到情况,圆真道:现在还没找到人,不过确实发现了许多线索。圆性师兄说天不早了,今日想要再去搜另一个岛已赶不及,干脆就在这里等一晚,看看那孽贼会不会回来,现在正在寨子里布置。当下引了圆空与圆性商量去了。
陆平原道:嘿嘿,他还是听见了。小靳道:什么?陆平原道:圆空师弟的耳力更胜以往。他早已听见我们谈话了。可是你不用担心,圆空师弟心地最是仁慈,跟圆性不同。我敢打赌,他必不会说出来的。小靳眯眼看着几名僧人背着弓弩走入寨子里,道:你最好赌赢,否则输的就是我们两个的人头了。
白马寺众僧到处乱搜时,离岛两里多的一处芦苇荡里,萧宁正在一艘小船上闭目冥想。他突然睁开眼,扣紧身旁的长剑。他身旁一直站着的王五忙站起身来张望。过了一会儿,芦苇丛一阵晃荡,王五低声道:少爷,是老徐他们。
萧宁站起身,只见一条梭舟正迅速钻出芦苇,驶到面前,舟上两人见到萧宁,一起拱手道:少主!其中一人道:少主,白马寺的人确实捉住了陆老大,属下看得很清楚。另一人道:另外还有一人是在岛上被擒,我听白马寺的圆性称他为小靳。
王五道:是了!白马寺的人果然也想抓住道曾。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便传开了。萧宁冷冷地道:偌大的巨野水帮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只怕远在江南都已听说了。白马寺有何打算?
先前那人道:属下适才并未敢过多停留,因白马寺防得也很严,所以也未发现什么别的动静。不过属下确实看到有僧人背着弓弩,应该是为埋伏所用。另一人道:还有僧人乘船外出,估计是去通知另一队人马了。
王五皱眉道:白马寺这次精锐尽出,看来是志在必得。少爷,是不是通知一下老爷,再派些人手过来?
萧宁道:不必了。这次我们北上,带的好手不多,爹身体未复原,也需要照应的。我再说一次,白马寺的僧人不是寻常武林人士,这一次我们基本以观察为目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打探好了回去再从长计议。去吧。
那二人一齐点头,并不多言,转过船头,又迅速钻入芦苇之中。王五道:少爷,你的伤还未痊愈,坐下歇会儿吧,小人自会看着。萧宁摇摇头,抱着剑,望着远处岛上高高的悬崖沉思了一阵,忽然道:老五,飞鸽传书,叫他们做好回江南的准备。他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道,货物尽快脱手,一件也别留。这一次非比寻常,我可不想咱们萧家在这里栽跟头。王五迟疑道:但是但是老爷志在必得,少爷。
萧宁慢慢转向他,王五回退两步,颤声道:是,少爷!小人这就去准备。他手一招,旁边立时又驶来一艘小舟。王五跳上舟,小心地又看了萧宁两眼,催促下人划走了。
萧宁又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有些疲惫地蹲坐下来。他喃喃地道:志在必得?嘿嘿爹,儿子曾经得到过,却又亲手放了。她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的。
就在萧宁心灰意冷之际,离此五里的湖上,道曾正坐在船头看天。太阳在厚厚的云间沉浮,眼看就要落山了。湖面上不停地吹着风,人坐着觉得有些寒意,然而稍一动,就会出汗,毕竟还是太闷了。
阿清一边划着船,一边道:刚才你去借船时,我又见到几个和尚往北去了。道曾道:别人有别人的路,自己有自己的路。殊途同归,其实走的都是同一条路。阿清皱眉道:你能不能别三句话就开始讲经?难怪小靳受不了你。道曾一笑。
阿清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会我师父的武功?道曾道:那一日须鸿将她孩子托付给我师父时,曾塞了一本经书在孩子怀中。我师父回来一看,才发现原来她将自己这几年在白马寺面壁的武功心得都写在一本《圆觉经》上。
阿清道:啊,原来你师父偷练了我师父的武功!道曾摇头道:我师父自从那次悟了之后,再也不贪图武学,甚至认为武学误了他的修行。那本《圆觉经》也被他悄悄带回白马寺中秘密封存了。他一顿道,你师父她她是个怎样的人,对你如何?阿清道:我师父啊,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说她有六十岁了,我不信,看上去最多才三十来岁吧。不过听了你说三十多年前的事,嗯就算她那时才二十岁,现在也应该五十好几了。
道曾眼神游移不定,含糊地道:听别人说,她长着一头红发?阿清道:是啊!真的像火一样。她常常一个人骑着汗血马在猎场飞驰,所有的人只要见到那跳动的红色,都纷纷避让,连高祖明皇帝有一次也策马让她,还惹得有些迂腐的汉臣上本参她,哼!高祖明皇帝就训斥了他们一顿,从此再无人敢说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