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钦如影随形,落到了楼下一张桌子上,软剑一横,冷笑道:困兽犹斗,这次量你插翅难飞。在这一刹那,龙门客栈里刀光剑影,杀气横生,十几个人飞身而下,围住了玉玲珑。
金铁风看着玉玲珑那张冷如冰霜的脸,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场大战是不可避免了。东厂的人凶恶狠毒,他实在不想捅这个马蜂窝,但他又不忍心看着玉玲珑就这样死在他们手里,他心里暗暗发急,不知如何来收拾这个局面。
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龙门客栈前停下。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是一动,玉玲珑面露喜色:梦白?是梦白?曹少钦心道:难道会是他?
大门忽地一声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四个人,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相貌粗犷,一部大胡子如同钢针一般,眼神利如鹰隼,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哈哈大笑道:龙门客栈果然生意兴隆,这么晚了还是高朋满座。
玉玲珑见到这个人,不由一怔,道:是你?语气中既有惊喜,却又有一些失望。曹少钦见了,目光一凛,忙转过了头,对手下人道:算了,没什么好看的,大家回房睡觉,明天还要照顾牲口。血和尚正要说什么,曹少钦一拉他的手,径自回楼上去了。
血和尚那狼一般的目光立时盯在那个大胡子脸上,二人目光一对,似乎激出了火花。血和尚冷笑一声,那大胡子不理他,走到玉玲珑面前,大笑道:表姐,这一路可好?没什么人欺负你吧?玉玲珑也笑道:没有,只不过遇上了几只野狗,以为我身边带了骨头,缠着我不放。
大胡子目光扫了血和尚一眼,道:没关系,小弟前几天跟几位丐帮的仁兄学了几招,专踢恶狗,表姐大可放心。玉玲珑点点头,道:回房谈吧。她转身对金铁风道:金掌柜的,我那间屋子太脏了,还有没有空房?
金铁风道:有是有,可是只有我隔壁的一间了。玉玲珑道:那就住这一间。金铁风没好气地道:想清楚,你们五个人住一间,这有男有女的那大胡子道:少废话,让不让住?金铁风眼睛一瞪: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不让住了,那间屋子我准备当厕所的。
大胡子眼眉一立,就要发作,被玉玲珑拦住了,玉玲珑想了想,道:这样好了,我住你屋里,麻烦你搬一搬,我加倍给钱。金铁风这才笑了:好啊,只不过我屋子里的味道可不是太妙,你可要忍一忍了。
这屋子里的味道果然不太好,不是臭,也不是发霉,是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一般的单身男子屋里都会有这种味道。
不知这人平时洗不洗澡?玉玲珑嘀咕着,先打开窗子通了通风,随后又将门窗紧紧关了起来。大胡子让另外三人分别把住门窗,然后低低地道:玉姑娘,不是说好在龙门关下会合,你怎么还在这里耽搁?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今天的局面不堪设想。
玉玲珑道:我没有办法,我和梦白说好在龙门客栈见面,然后一起出关,可直到现在他还不到,我担心他会有什么不测,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大胡子急道:可那东西事关重大,总被这些东厂走狗缠着,我怕夜长梦多。玉玲珑冷冷地道:我知道,可在我心里,没有一样东西比梦白更重要,他一日不到,我一日不离开龙门客栈。大胡子想了想,道:要不然你我先出关,然后再打听楚梦白的消息。
玉玲珑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一定要在这里等。
大胡子急得直搓手,道:玉姑娘,你知道这东西关系着大明朝的半壁江山,不能让它再落入东厂人的手里,我希望你暂且放下儿女私情,为国家想一想。
玉玲珑霍地抬起头,直视大胡子,一字字道:我可不管什么大明江山,大明皇帝是个混蛋,身边都是奸臣,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这样的江山要来何用?大胡子道:可也不能让这大好河山落入外族人的铁蹄之下,你就算不为大明朝,也应该为你的舅舅着想吧,这次要是不能搬倒王振,就没有机会了。
玉玲珑缓缓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等梦白到来。你要怕出什么意外,就先护着图出关。我留在客栈里挡住东厂。
大胡子道:不行,你舅舅吩咐过,一定要把你平安地送到他面前,我若做不到,就没脸回去见他。他看着玉玲珑坚毅的脸色,犹豫了半天,才道:那好,我们就等楚梦白,只不过我觉得东厂那方面不会让我们这么平安的等下去的。
忽听有人道:你猜对了。屋子里的人齐齐吃了一惊,窗外和门外都没有人,这声音从哪里来的?玉玲珑一步迈到床边,掀起了被子。里面果然探出一个头来。
床下原来有条通道。
大胡子森然道:难道说金掌柜的一向喜欢做床下君子么?金铁风嘻嘻一笑,道:这是我的屋子,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大胡子道:那方才我们的谈话
金铁风道:一个字也不漏,我全听到了。大胡子慢慢走向床边,双手已握紧。玉玲珑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报信?东厂的人出手可大方得很哪。金铁风钻出通道,拍拍手,在床上坐下来,对大胡子道: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我的地方,动手的话可没便宜给你占。大胡子哼了一声,突然迎面一拳直击过来。
这一拳风声虎虎,气势威猛,大胡子宽大的袖口被拳风激起,露出黑铁一般的胳臂,足有一般人的小腿粗细,这一拳不要说是人,就是石狮子也会被打成粉碎。
金铁风眼睛看着拳头,肩不动手不摇,胸口突然一缩,整个人就贴到了墙上,大胡子顺势前扑,变拳为爪,当头抓到。只听喀的一声,青石墙壁被抓下了一大块,而金铁风却像只大壁虎一样,顺着墙壁溜了上去,眨眼间便上了屋梁,他坐在那里,摇着头叹息道:奉劝诸位客官,这年头还是不要做好人,因为好人跟本就没有好报。
大胡子正要跃上去,听了这话,收住势子,道:这话怎么说?金铁风道:要不是我,你们最多活到明天。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向他们一展,大胡子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玉玲珑一眼也扫到了上面的朱漆大印,道:是驾帖。
金铁风道:不错,若不是我,这张驾帖今晚就到了龙门关的守将手里,不到天明,关上最少会有一半的军队开到这里,到时候你们还能逃走么?
玉玲珑道:你难道不怕得罪东厂?金铁风脸一扳,道:我怎么得罪东厂了?人是你们杀的,驾帖也在你屋子里,跟我有什么关系?玉玲珑道:好,这张驾帖我买了,多少钱?金铁风道:这一次我奉送。说着一扬手,那驾帖直飞到她手里。玉玲珑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要钱?这可不像生意人的作风。
金铁风笑了笑,一跃下地,道:生意人遇对了主顾,亏一次本也没关系。他钻进通道,却又露出头来对玉玲珑道:况且我真正想要什么,你不会不知道。
看着他消失在床下,玉玲珑脸上有些发烧。大胡子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玉玲珑仿佛没有听到,只是淡淡地道:他是个生意人。
曹少钦看着眼前这个生意人,道:驾帖送去了?金铁风道:送去了,而且我保证他们现在还在感激我。曹少钦点点头,满意地笑道:很好,只要他们安心地呆到明天,大军一到,群丑自灭,金掌柜就是首功一件。
金铁风也笑道:这世上没有人会做亏本的生意,如果有人不相信,那他就要倒霉了。曹少钦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看你应该去收拾一下,明天这里可能会很乱,会死很多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妨先收起来。免得破费。
金铁风向外走去,又回头问了一句:你派去的那两个人真的可靠?曹少钦道:你不妨看着,明天若大军不到,我再输你三千两。
看着他走出去,曹少钦在微微冷笑,血和尚道:你是不是过于小心了?方才在楼下为什么不打?曹少钦道:你知道来的那个大胡子是谁?血和尚道:管他是谁?难道还是妖怪不成么?有什么好怕的!
曹少钦道:这人虽不是妖怪,来头却不小。他就是西北总督谭岳的心腹大将,三边总兵傅人龙。江湖上人称铁背神龙的就是他。血和尚脸色阴沉下去,半天才道:原来是他。曹少钦道:这个人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天下无对,又加上一个玉玲珑,你我有必胜的把握?
血和尚沉吟道:我看总有六成把握。曹少钦摇摇头:不到九成把握就不要出手。况且我们还不知道金铁风是不是和她一伙。现在他们暂时不会离开,只等明天大军一到,龙门客栈就会从大漠中消失。血和尚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曹少钦道:这一路上你都没有笑过,一定有心事。血和尚哼了一声:我是在担心。
曹少钦道:担心什么?血和尚道:担心我这一趟会白来。曹少钦道:你认为她会把那图毁了?血和尚道:你认为她不敢?曹少钦道:她当然敢,但她绝不会这么做的。血和尚冷笑一声:是吗!曹少钦道:她抢这图有两个目地,一是不让也先得到,二是要借机会扳倒王公公,而后者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如果她将图毁了,就没有证据来弹劾王公公。
血和尚道:这幅图是不是只有一份?曹少钦道:这山河社稷图当然只有一份,而且只有当今皇上和王公公两个人能看到。除了王公公费数月之功临摹下来的这一份,绝没有第二张。所以这张图一旦落到谭岳等人手里,他们就会以此弹劾王公公。血和尚点点头:原来你急着追回这张图是为了这个。
曹少钦笑了笑,道:你不必担心,图一拿回来,立刻就让你带走,这一次绝不会失手的。血和尚道: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玉玲珑早就来到龙门客栈,她不会不知道这图的重要,可她却呆到现在还不走,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花样?
曹少钦笑道:这女人虽然是个婊子,却还是重情重义,她之所以不走,是因为有个人还没有来。血和尚道:谁?曹少钦道:楚梦白。血和尚倒吸了一口气:天南一剑?曹少钦道:不错,是天南一剑。
血和尚目光一寒,冷冷道:不行,绝不能再等了。这个人一来,局面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了。不如现在就动手。曹少钦淡淡一笑,道:急什么?楚梦白几天之内绝到不了这龙门客栈。血和尚道:哦?曹少钦慢条斯理地道:我既知道盗图的人是玉玲珑,还会放过楚梦白么?这一路上,他每个歇脚的地方都会有我的人在照顾,就算他闯过来,也只能给玉玲珑收尸了。
血和尚看了他半天,突然大笑起来,他拍着曹少钦的肩膀,道:果然不愧是东厂中独当一面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机,今后前程远大,不可限量。随后却又低声道:你真的相信龙门客栈里的人?曹少钦淡淡地道:我信不过他的人,但我信得过我的钱。
夜,冷得很,也静得很。
玉玲珑和衣躺在两张并排的桌子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里摸着那把小小的弯刀,那上面的字,在她看来是那么熟悉,也是那么亲切,那是她在梦中都会念出来的,她有一天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但绝不可能忘记这几个字。
她和楚梦白相识并不久,但他的影子早已深深的印在她心里,如果说她对这纷乱的江湖还有一点留恋的话,那绝对是为了楚梦白。
她没有睡床,因为床下既然可以钻出人,更可以钻出一把刀。所以当金铁风又钻出来的时候,玉玲珑一点也没有惊奇。
金铁风没有拿蜡烛,却拿着一壶酒,玉玲珑也没有动,两个人就在黑暗中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金铁风才轻轻地道:你觉得怎么样?
玉玲珑也轻轻地道:什么怎么样?金铁风道:这片沙漠怎么样?龙门客栈怎么样?我怎么样?玉玲珑道:全都一个样。
金铁风喝了口酒,道:哦?玉玲珑道:你就是龙门客栈,龙门客栈就是这片沙漠。你们本就是一体。金铁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沙漠里才会有龙门客栈,只有龙门客栈才会有我这样的人。
玉玲珑道:可你却还不是太坏,本来你有机会占我便宜的。
金铁风淡淡一笑,又道:我比他如何?你知道我是在说谁。玉玲珑的脸突然有些发红,幸好黑暗中没人会看到。她想了想,道: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他给人的感觉就像在春风里,而你给人的感觉就像就像是一堆野火,虽然有时也能取暖,但更多的时候会将人烧死。
金铁风笑了笑:你了解沙漠么?玉玲珑道:我生在江南。金铁风道:在沙漠里是不会有春风的,一种东西想要在这里生根,生长,就一定要靠自己。
玉玲珑道:所以你开黑店。金铁风仰头灌下一大口,擦擦嘴道:我不是想开黑店,我只不过在适应这沙漠,我知道什么样的方式可以使我在这里生存下去。
玉玲珑道:可你却使更多的人无法生存。
金铁风道:这就是沙漠中的法则,同情与怜悯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弱肉强食才是最根本的道理。玉玲珑叹道:像你这样没有同情心的人,开黑店真是再和适不过的了。金铁风突然笑了,道:我不是没有同情心,是不敢有,因为我还不想死。
玉玲珑道:难道同情就意味着死亡?金铁风道:不错,这也是沙漠的法则。他顿了顿,又道:幸好这只是沙漠的法则。